“你这,倒是清净。”太平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环顾了四周。
薛绍站在一旁,也不敢落座,双手揽进衣袖之中,“清净好,没人来,也没人走….”
这话他本是笑着说的,但说完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太平将茶盏搁下,目光聚焦在那盘荔枝上,“你在怪我?”
“怎么会!”薛绍的身子伏得更低,“臣在此处这几年,想明白许多事,公主是何等贵胄,臣几次妄图僭越,实在是错得离谱。”
“臣日日在此祈祷公主能驾临此地,当面向您忏悔请罪。”
太平不语,只轻微皱了皱眉头,想要起身。
却又听薛绍说道,“臣闲在此地,精力都致力于曲艺之上,若公主坐得住,臣….”
案几边的人终于抬起眼,视线落在他身上,如同在审视一个物件,她缓缓向后靠了些,“也罢。”
“让后厨做些鲜鱼脍,再…上些好酒。”太平边说边起身,裙裾拂过胡床边沿,“去正堂吧。”
薛绍跟在身后,整个人比方才更活泛了些,交待着廊下的侍女去备鱼脍与酒,又吩咐人将正堂的帘子卷起来,透气。
太平今日穿得十分素雅,一件月白底起暗纹的窄袖襦裙,外罩天水碧的纱罗半臂。
她就这样走在前面,只有一尺的距离,对薛绍来说就像做梦一样,甚至他轻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来确认。
正堂的帘子已被卷起,暮色涌进来,与堂内的烛火混在一起,侍女陆陆续续端了鱼脍与酒上来。
鱼是此地溪中所产的鳜鱼,肉质细嫩,切得薄如蝉翼,铺在碎冰上,边缘微微卷起,透着浅粉色的光泽。
“这鱼是现捕的?”太平用银箸夹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成色。
薛绍席坐在下首的席位上,对她稍稍颔首,“是,臣知道殿下素来喜好生鱼脍,每年入夏以后,便吩咐后厨备下鲜鱼,养在活水之中。”
“也难为你有这份心。”太平将鱼脍在金齑里轻轻蘸了蘸,送入口中。
配着杯中的酒正是相得益彰。
“这酒倒酿得好,比我在苏州时喝到的还好些。”太平品了一口后夸奖道。
“是此地山泉水好,”薛绍放下酒杯,声音比方才放松了些,“酿酒的方子倒是一般,只是水甜,把梅子的香气全吊出来了。”
日头慢慢西沉,在公主府的另一隅,茶烟正袅袅升起。
品茶弹琴,难得的闲心,自然也就咂摸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
“你们回来之前,武承嗣便联合了鱼承晔,在朝堂上递了一份札子,里面悉数都提到了韩王元嘉和鲁王灵夔等,还有几个郡公和刺史,罪名是私相往来,阴蓄异图。”李嫣儿手持茶盏一边注汤一边说道。
上官婉儿指尖拨过琴弦,发出一声散漫的单音,“提到公主了么?”
李嫣儿道,“太后对公主在苏州的差事倒很是满意,再有你离开洛阳那日,从府中拨出数千贯,充作修葺白马寺之资,太后更是再三夸赞,只是我总觉得,此事有些古怪。”
“古怪就对了。”婉儿的手停在琴弦上,望着盏中浮起的沫饽出神,“今岁刚开春,那几个为了扳倒裴炎提拔起来的几个草包宰相都被踢出了中书省,反而提了魏元忠,裴居道等老成持重的人进了中枢,你说太后心里在想什么?”
李嫣儿沉思片刻后说道,“许是扬州叛乱一起,让太后觉得先前有些操之过急了,所以用了这些中立派且又有威望的人来稳固朝局?”
婉儿:“那你说,朝中那么多的世家大族,太后为何要让冯小宝认薛绍作季父?”
李嫣儿:“此事在上一世来说,大约是为了敲打薛家,也是为了敲打太平,但这一世太后依旧这般,大约….是想要将冯小宝与薛家这样交叉捆绑在一起,让太平在中间左右拉扯,互相牵制,她便可以在武李两家寻求一个平衡的点?”
月亮慢慢挂上了树梢,婉儿起身走到亭阁边的栀子树旁,虽含苞待放,但香气却已然藏不住了。
李嫣儿环顾了四下,问道,“太平呢?”
“她今夜许是不会回来了。”上官婉儿走回琴案前,将方才那首未尽的曲子又续上。
在此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廊庑拐角处传了过来。
“阿母!”
是青鸾。
远远地,她已然不像从前那般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小小的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脚下却稳得很,一连唤了几个“阿母”,便扑到了婉儿的怀中。
她的模样愈发显现,眉眼间的神气活脱脱就是太平的模样,又偏生带着几分婉儿的清冷。
“阿婆说你们昨日便回来了,如何没有进宫瞧瞧我?”青鸾的小嘴叭叭的,说完就用一副质问的神情看着婉儿,“还有阿娘呢?她又去何处了?”
婉儿将她抱到膝上坐好,“臣回禀郡主,昨日到洛阳时确实太晚了,宫门下了钥,今日….阿娘去别院有要紧事。”
“不过啊,阿娘在苏州时,亲手给你缝制了书囊,真是时时刻刻都将你记在心中呢。”
青鸾双手扯住婉儿的耳朵,吃吃的笑,“阿母骗人,阿娘才没什么耐心给我缝制书囊呢…定是你又在帮她找补!”
言罢像又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阿母,你的东西怎么搬去梅园了?”
李嫣儿闻言亦有些诧异,同时望向上官婉儿。
她目光依旧,只淡淡说了一句,“明日许是有客人要入府中来。”
“再与你阿娘同吃同住,怕有些不妥了。”
次日清晨,青鸾的书囊带子断了。
那是婉儿在苏州闲时缝的,针脚许是不牢固,塞了五六卷字帖进去,带子便吃不住力,出二门时“啪”一声崩断了线。
青鸾撅着嘴看着这一幕,她本就起晚了,这样只怕要误了晨课。
身后的侍女蹲下归拢字帖,却听到大门外传来车马声。
“是阿娘…”青鸾扯了扯婉儿的手,“我们出去看看吧。”
公主府正门外,黑漆马车已经停了。
上官婉儿牵着青鸾的手在门廊下,瞧见车帘半卷,太平坐在车内,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正侧头与车内另一人说着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门口,看见了婉儿,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薛绍仍旧在耳边说着想将别院的海棠花移栽过来,絮絮叨叨的。
“到了。”太平打断他。
薛绍住了口,顺着她的目光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看见了门廊下牵着青鸾的婉儿。
她穿着绯色的官袍,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大约是早起匆忙,鬓边落了一缕碎发也没有拢回去。
青鸾扬声喊道,“阿娘,你如何才回来,我们要去上学啦!”
太平提着裙裾下车,动作依旧从容,但踩上脚凳时,身子晃了一下,显然能看得出有些急切。
她大步跨上门廊,目光先在婉儿身上,随即又看向青鸾,吩咐后边的侍女,“你们用我的车驾将郡主送进宫。”
这时候,薛绍也下车跟到了太平身旁。
上官婉儿道,“殿下,您不是有客人么?还是臣亲自带着郡主与太后问安吧。”
薛绍听到客人两个字,脸色微变。
太平悬起的心算是落下去一半,只点点头,“也好,府中还有事务安置。”
又伸手握住婉儿的手,“早些回来。”
薛绍:“???”
怎么个意思?
青鸾仰起头看向婉儿口中的客人,眼睛一眨一眨的,“你是谁?见了我为何不行礼?”
在她的世界里,只要是陌生人,见了她都是要行礼的。
太平侧过身,看向薛绍,“这是太后封的郡主,照礼制,你确实应当向她行礼。”
婉儿见薛绍有些踌躇,直接拉着青鸾走他身旁而过,根本没等他想明白如何去行礼。
“你不喜欢那位客人。”车驾里,青鸾用着最天真的语气说着尤其老练的话,“所以我才想帮你为难他。”
婉儿浅笑,食指轻刮了她的鼻头,“我是不喜欢他,但为难他也并非只是因为不喜欢他。”
说到这里,她又确认了一遍书囊的结实程度,“青鸾,随性而为自然可贵,但能掌控全局才是真正的厉害之处。”
“像你的阿婆一样,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游刃有余。”
与此同时,九州池。
池水是引的洛河活水,从紫微城西北角流入,绕了三道弯,在晨光下泛着青碧色的波光。
几只白鹭缩着脖子站在浅渚上,大约是刚醒,还有些懒倦的模样。
而池中的蓬莱亭里,两个人对坐着下棋。
执白子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眉眼温和,执黑的便是太后了。
“守在公主府的探子方才来报,薛绍已经被太平接入府中了,还在门廊下被青鸾呛了一句。”太后落下一字,笑吟吟说道。
库狄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婉儿还是宫中最聪慧的,什么话跟她说只需点到为止,让太后确实少费了许多心思。”
太后偏过头,望着池水出神,晨光透过柳条洒在她脸上,将肌肤映得透亮。
她快七十了,面容却没有丝毫疲惫之色。
“聪慧固然是好,但若是若离了掌控,便不如愚钝些了。”
言罢她指了指案几上的札子,“这是周兴上的札子,将苏州的事一五一十都讲清楚了。”
“武三思实在是无用,让他去江南道盯着,他倒好,跟孔祯闹到撕破脸的地步,太平就聪明多了,收拾了江南四姓的当家人,但只要孔祯还在,便镇得住那些士族,再重新培植些当地世家,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该拉拢拉拢,该收拾收拾。”太后叹了口气,摇摇头,“江南道已经结结实实成了她的后花园了。”
库狄氏笑了笑,“公主是太后亲生的女儿,婉儿又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人,有这般手腕,实在不让人吃惊。”
她顿了顿,又续道,“不如就着孔祯这根线头,再牵扯些别的出来,让公主跟李家绑得再紧些,说明李家的事还有得谈,您并非吕后那般贪恋权势之人,说不定朝堂上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太后没有应声,片刻后才说道,“只是这般,恐怕还不够。”
就在此刻,亭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婉儿牵着青鸾,沿水上回廊款步而来。
青鸾规规矩矩跟在她身侧,书囊还斜挎在肩上,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
婉儿亦在亭外驻足,不卑不亢,“臣参见太后。”
一切礼毕,太后先是将青鸾抱在怀中问了些家常闲话,随即话锋一转,将目光移到婉儿身上,“武三思这次的差事办砸了,上的札子写得一塌糊涂,我看着实在头疼。”
“今后,他再有什么札子往我这儿递,让他先去找你看看,免得写得个狗屁不通,丢人现眼。”
傍晚回程的时候,上官婉儿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辚辚驶过天津桥,桥下的洛水被晚霞烧成一片橙红,有渔舟收网,橹声咿呀。
她由着声音扑进来,脑中开始盘算白日的事情。
太后将她推去武家,这并非坏事。
如今的局面,本就是放给李唐的烟雾,太后要让他们以为风波已过,在扬州之后她的心意有所回转,等李家诸王放下戒备,一个个从暗处走出来,太平便勾着将他们牵进网中。
时候一到,一网打尽。
而渗透武家,说不定是个机会。
待马车停下时,公主府门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洇开,柔和得倒有些寻常百姓家的府邸。
婉儿进门,院中女官几步上前,“大人,公主在梅园等着您。”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游廊往前走。
却听到侧殿方向传来箫声,婉儿脚步顿了一下,女官解释,“是驸马。”
“公主将他安置在西院,入暮后便听着断断续续的箫声,吹一阵,停一阵,要不….让人去告诉他,入夜便别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