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当心下辈子下地狱

阿鸢缓缓直起腰,手中的杂草滑落在地,夕阳依旧照在她的后背上,远处庄子上的炊烟如往常一般袅袅升起。

那抹背影透着无限的孤独,崔珩微微皱眉,想说些什么,阿鸢却先开了口,“这几日,我想明白一个道理。”

她的声音很是平静,但语气中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我们种着自己的田,过着自己的日子,但其实从来没有拥有过自己的生活,我们是大唐的子民,但大唐却从未视我们为家人,我们….不过是寄居在这一亩三分地中。”

崔珩看着她,半晌。

将手中的扇子举得高了些,透过光瞧见扇面上映着一株兰草,她转动着扇柄徐徐说道,“兰草本生在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你不知晓兰草,但….”

阿鸢忽然轻笑,“于我们而言的那些泥洼之事,实在用不上您这般风雅的典故。”

“我只是个俗人,听不了您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方才您说得对,若是公主从苏州离开,我们一家恐怕就没命了,但如今公主护着我们,不过也是有所图罢了。”

“我可以去首告去岁灾年里正逼税,违律售卖口分田,贱价强夺民产,但公主又如何能够让我们心安?”

言罢又自顾自说道,“要钱财,我与阿妹两位小娘子在这世道之中也难以守住。”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所以我要请公主将阿妹的普通民籍转入公主司备案,受公主庇护。”

她倒还挺务实。

“那你阿娘呢?”崔珩饶有兴致看着她。

阿鸢同她对视后说道,“阿娘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我们姊妹二人能体体面面的活下去。”

“若我今日替公主做了这个首告,明日孔祯的报复便会落在我们头上。钱财保不住,田地保不住,连命都保不住,公主若真心要替我们讨公道,便该先替我们把后路铺好。”

“只将你妹妹的户籍转入公主司,那你呢?”崔珩又问道。

阿鸢嘴角牵强地笑了笑,“首告土地兼并,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我还有没有命活着都两说。”

太平听了崔珩的转述,显然是吃惊得很,连上官婉儿都愣了一瞬半天没有说话。

“且不说她这要求提得何等刁钻,”上官婉儿端坐在案几边,一边缝制布袋一边道,“一个连田赋税制都理不清的小娘子,这等以退为进,拿命换命的高明点子,当真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崔珩并未接她这句话,反倒是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袋上。

那是一只还未完工的书囊,尺寸比寻常的略小些,约莫正好够一个孩童背在身上。

用的是上好的湖州素绢,底色是极淡的天青,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那一抹将散未散的云。

她还真是悠闲啊。

“崔珩。”

听到太平点了自己的名字,崔珩这才从那书囊上收回目光,微微正了正神色,应道,“殿下,妾今日瞧见那阿鸢的神情,倒是颇为真挚,不像是要算计旁的,许是家中遭了变故,脑子清醒了。”

上官婉儿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那你的意思是,应了她的要求?”

崔珩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妾只是觉得,姜家人无端卷入,我们实在不该亏待。”

话音刚落,便传来太平的声音,“那便应下吧。”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太平依旧倚在凭几上,手中端着一盏鎏金杯,杯中是今春刚酿就的樱桃酒。

“怎么?”她将杯中酒饮尽,噙着笑看向二人,“方才你们一个说这要求刁钻,一个说姜家人不该亏待,如今我做了决断,反倒有话说?”

见两人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她又说道,“一个连税制都不明白的小娘子,自然想不出这样的点子,这几日她接触的人无非就是庄子上的里正,一个里正有这样的见地?”

“他能知道将户籍引入公主司可受庇护?”

崔珩道,“那若是受孔祯指使呢?”

太平道,“孔祯为何要指使?他就不怕姜家人当真受了本宫的庇护,去找他拼命么?”

她徐徐起身,裙裾曳过光滑的砖面,身影没入内堂的阴影之中,婉儿与崔珩对视一眼,无声地跟了上去。

内堂里烛火未燃,只有窗棂透进来的一缕暮光,斜斜地落在书案上。

太平在案前落座,拈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墨,手腕微悬,便在铺开的纸上落下一行字。

那字迹清隽而凌厉,与她平日里懒倚凭几的模样判若两人。

墨迹未干,她便唤了守在廊下的青梅,吩咐加急送往洛阳。

首告那日,苏州下着雨。

是夏日午后那种毫无征兆的急雨,豆大的雨点裹着闷雷砸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阿鸢的状纸递到了吴县县廨,因为牵连太大,县令并未受理,开出不理状便打发。

上官陪着太平站在廊下看着雨淅淅沥沥的从檐角滴下来,天色暗沉沉的,分不清是傍晚的暮色还是雨云的阴影。

只让人有一种所有的情绪都快要被雨气吞噬的悲悯。

一名禁军披着蓑衣进来,他双手作揖俯首道,“殿下,那女子被吴县县廨的人赶了出来,正往驿馆走。”

太平淡声道,“去将武尚书和孔长史都请到驿馆来。”

那禁军领命而去,蓑衣在雨中甩出一串水珠,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哗啦啦的响声,转眼便消失在雨幕深处。

阿鸢是赤着脚跑到驿馆的,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即便如此衣裳还是湿了半截。

早晨出门时的悲怆心情,此时此刻全然消失殆尽,脑子里只想着倒霉透了,但凡老天眷顾一次,也应该在这殊死相博的日子里送个大晴天来。

她站在驿馆廊下,取下身上的蓑衣,攥着衣领两头用力一抖,雨水哗啦啦甩了一地,溅在廊柱根脚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印。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要把蓑衣挂到檐下的木钩上,驿馆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了。

一个穿灰蓝粗布短褐的婆子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一盆正要往外泼的淘米水,冷不丁瞧见廊下杵着个浑身湿透的人,吓得手一抖,盆里的水晃出来半盆,泼了自己一脚。

她低头看了看**的鞋面,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不速之客,脸上的肉便堆了起来。

“哪里来的下里巴人!”那婆子将铜盆往腰上一顶,空出另一只手来,像赶鸡似的朝她挥了挥,“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知道这驿馆里头住的是谁么!不是给你们这些泥腿子躲雨的!去去去,要躲雨到城外土地庙去,别在这儿碍了贵人们的眼!”

阿鸢也是个不甘示弱的,她今日憋了一整天的火气——先是县廨门口敲鼓没人理,再是满城的人没一个肯载她,淋着雨赤着脚走了大半个苏州城,脚底板磨破了皮,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

如今好不容易摸到驿馆廊下,连口气都还没喘匀,就被人当叫花子似的往外赶,肚子里那团火烧了整整一日,这会儿终于压不住了。

她将蓑衣往地上一掼,溅起一片水花,抬起头来,拿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红的眼睛直直瞪着那婆子,“嘴巴放干净些!谁是下里巴人?我来寻人,寻的是公主行辕的崔娘子!你只管进去通传一声便是,犯不着拿脏水泼人!”

而在不远处,正有个人悄然看着这一幕。

“看什么呢?”崔珩举着伞走到上官婉儿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驿馆门口张望,“公主让你出来瞧瞧那谁到了没,你倒好,站这儿瞧起热闹来了!”

上官婉儿头也不回,只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下巴往驿馆廊下微微一扬,“阿鸢在前头跟灶屋的婆子吵起来了,先别过去。”

崔珩踮脚望了一眼,果然瞧见阿鸢正跟那婆子大眼瞪小眼,蓑衣掼在地上,水花溅了半尺高。

她翻了个白眼,拿伞柄捅了捅上官婉儿的胳膊,“你别太缺德了,人家淋了一天雨,好不容易到了,你不去解围,还站这儿看戏,下辈子下地狱吧你!”

上官婉儿依旧不动,唇角微微一弯。

“告状,讲究的就是个气势。”她不紧不慢地说道,“她若不带些火气,等会儿怎么镇得住里头那两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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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当心下辈子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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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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