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掀了这棋局

太平含笑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双手轻轻拢上肩头,指尖在颈后温柔交叠,“我急着今日来见你,只得让他连夜将名单赶出来…”

她声音愈发绵软,尾音微微拉长,带着几分娇嗔,“再说了….屋子里又不是孤男寡女,青梅不也在么?”

婉儿本还冷着的脸,见了她这副情态,微微侧过头,“你是这般想法…他可不见得,方才众人都谈着正事,他敢当众对你递眼色,抿着笑,当旁人都瞎了不成?”

太平轻叹一口气,靠在她肩头道,“我瞧见了,这人旁的本事一般,就是胆子大…别站着说了,我腰疼得很,抱我去榻上,慢慢跟你掰扯好么?”

一路骑着马奔过来的,议事又端坐了许久,想来也是酸疼得很。

婉儿将她打横抱起,走到软榻边,俯身将人放下时说道,“好生歇息,我在旁边守着你,方才的事不谈也罢。”

“谁要你守着,上来抱着我,我慢慢跟你说。”太平将她的手拢到腰间,整个人又向后仰入她怀中,“那个人有病,你别理他,只是确实脑子灵光,对苏州一地人情十分熟悉,不得不倚仗几分。”

婉儿在她腰间轻揉着,“有病?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太平单手揉了揉额角 ,“花痴病,是李隆基上一世特意寻来,辗转送到崔湜身边,再由崔湜当作良才举荐给我的。”

婉儿道,“美男计?”

“是美男计。”太平向后靠去,语带讥诮,“只是没能迷惑了我,反倒让崔湜着了魔,他反复在我跟前痴念,那人言谈举止间有几分你的影子。”

“我甚至暗中请过驱邪的方士,想断了他这痴念,可崔湜执迷不悟,最后几乎是强推着,硬要将那人拱上相位。”

婉儿笑着起身,“崔湜对我还这般痴迷呢?”

太平眼眸微闭,“嗯,你走了之后,他脑子也愈发的不正常。”

“明摆着是圈套,他非得往里头钻,那个陆景初也是个神人,自己两头传话,还装得个情深不能自已的样子。”

婉儿道,“我有个问题,怎么像我的都是男的往你身边凑,就不能有个小娘子么?”

她的手肘撑着半个脑袋若有所思的问道。

太平开始也愣了一息,眸子看向窗棂上的阳光,徐徐说道,“因为…你既敏锐与细腻,也有独立不倚的风骨,但寻常的闺阁小娘子虽具备前者,但对后者是很难做到的,而男子的话…要在保留后者的基础上,再去学习敏锐与细腻便容易些吧。”

婉儿道,“那月儿你说,小娘子为何难以保持独立呢?”

“那自然是因为她们的世界太小了,要依附父兄与郎君生存,被困于四方宅院之中,衣食住行皆仰人鼻息,这般生存环境如何能独立自主?”太平说完便侧过身,迎头看着婉儿,“你想说什么?”

婉儿坐起身向她靠拢了些,“我今日却瞧见一人活出了不一样的世界。”

她将顾清的经历细细说与太平听,“我瞧见她那院子里还有酿酒的器具与一些药材,想来平日除开铺子与田地,自己还会些技艺,不然我实在想不出她如何交赋税。”

太平抬眸静静看着她,她明白上官婉儿绝不是平白与她夸赞起一个人。

她是有目的的。

“上一世,武皇称帝,政绩卓著,拥护她的人数不胜数,但是依旧是有李唐一派觉得武皇是代子行使皇权,他们打的算盘还是反正将来有一日武皇还是要归政于儿子,那我们如何才能在这样的形式下争得正当的继承权呢?”婉儿语气十分严肃,“我想了一百个法子,我想如今的太后也给你想了一百个法子,所以才让你代行厚土祭祀,将自己生育子嗣的权利与男子撇清,但实际上收效甚微,犹如投石入江,根本没有激起浪花。”

太平听得很专注,甚至从软榻上坐了起来。

“我们的思路一直都是如何去获得合法的继承权,但我想为何不直接自立门户呢?”婉儿继续说道,“我们为何要让天下女子都去合法获得父权的继承权,那本就不是我们的。”

太平道,“你的意思是,以顾清的例子将女户在苏州扬州两地普及,让女户自力更生。”

婉儿点点头,“不错,女子的力量从未微弱,只是我们所付出的一切,无论是孕育生命,还是操持经营,皆被悄然转为男子的功绩与资财。他们独享了两个性别的红利,自然可以悠闲从容,可被夺走一切的我们呢,又该如何自处?”

太平道,“但唐律对女户的规定是,若是家中无男丁便可独立女户,这样的情况根本无法大规模的推广。”

婉儿道,“我们可以让有意立户的小娘子先投身寺院,成为寺户,再指派她们管理寺院的田庄与织锦坊,积累独立营生,足额纳赋的实绩,之后以寺户主事久居俗世,代寺院完纳赋税,与普通编户无异为由,向州县申请将其户籍从寺户转为普通女户,并将其管理的寺产作价归私,完成私产化。”

这是打了一个政策的擦边球。

相当于让小娘子进寺户过一遍身份再转为独立女户,届时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田产,独立门户。

若是能有越来越多的小娘子独立出来,创造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那还愁没有话语权么?

争男权的继承权,那是在他们的棋盘上下棋,即便最后赢了,也难逃牝鸡司晨的诟病,但上官婉儿是直接掀了棋子重新起一副棋局。

这般瞒天过海的魄力,即便是太平两世为人,见惯了风浪,也不由得心中震颤,她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人平静面容下的心志与力量。

而此事,上官婉儿也唯独属意顾清去执行。

她精通从田间管理,作坊经营到与胥吏周旋完成赋税的全部流程,这些经验,是任何理论或权谋都无法替代的,其次便是她并非依靠公主的权势或寺院的庇护,而是源于自身技艺与勤劳,她的成功路径,对于其他困于闺阁的女子而言,具有十分真实的可参照性,也可以传递给她们强大的号召力。

更重要的是,她本身就是一个普通女户,用她去挖掘潜在想要独立成户的女子不会引发旁人的过度联想。

顾清听完上官婉儿的话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太过于想当然,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她注视着婉儿说道,“民妇能立住脚,靠的是手里这几亩薄田和手艺,除此之外还有豁出去的狠劲和对人心的算计,即便如此,每年缴税,仍需打点上下关节,田亩边界还要与邻居争执,除了刚刚那些还有地痞无赖,同行倾轧,哪一样是好相与的?”

“您想让那些刚从闺阁出来的小娘子,去管理寺院的田庄织坊?且不说她们能否立刻学会看账管人,单说那些田庄织坊原有的庄头管事,他们会服一个年轻且是女子的主事么?寺院的产业,里面的关系盘根错节,您派去的女子,是去经营,还是去做傀儡,或是去当靶子?”

她顿了顿,又道,“寺院的事就说有公主庇护,等真的独立了户,若是被人察觉出你们的用心,撼动不了你们,难道对几个小娘子下手很难么?届时制造些债务纠纷,田产讼案,甚至更下作的手段,让她们身败名裂,倾家荡产,甚至赔上性命,你觉得值么?”

上官婉儿道,“我觉得值。”

顾清道,“我不管你们朝堂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是若想让我们给你们铺路,你休想!”

这是一个信任的问题。

许是因为常年独自讨生计,她身上天然便有一种警惕感。

上官婉儿道,“你错了,不是我们让你们铺路,而是你用你走过的路,给了我一种女户的可能性,若是能够将这条路铺得更宽,让丝线全部都拧成一根绳,你是不是就不会这般草木皆兵了呢?”

“我们想要让女子成为这世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你自身作为其中的一员,难道不也会获得更大的保障么?”

顾清不语。

从未有人将她独自挣扎的生存技能称作一种可能性,她没有在居高临下的评判她,而是真正的看见了她,这个细节让顾清也本能的愿意去看见上官婉儿。

她抛出的最大保障确实在引诱她,今后如果不再是她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的恶意与规则,如果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女子,能够彼此守望,互通有无,甚至形成一股让旁人不敢轻易欺凌的力量,这代表着她将来便不再是异类。

顾清快动摇了。

人是群居动物,谁能拒绝回归同类的机会呢?

待婉儿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到驿馆便瞧见众多吏员聚集在门口,问了才知晓,官廨每日根本不给发程粮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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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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