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你品品花开得香不香

孔祯依上官婉儿所嘱,引她前往虎丘寺学。

庙中清净,檀香袅袅,古柏森然。

步履踏在青石板上,回声轻缓,仿佛能涤尽尘世纷扰。

“学子们,目下在习哪部典籍?”婉儿不经意问起。

孔祯躬身答道,“回大人,目下正习尚书中的洪范篇,兼及毛诗。”

婉儿步上台阶,行至亭中瞭望,“太后新近修订的臣轨,也该添入学子课业之中,令其研读。”

“是。”

男子跟在她身后,后边又陆陆续续跟着三五个青袍官员正往上攀爬。

风自山间来,吹动她素色的袍袖。

婉儿的目光落在远处烟霭迷蒙的姑苏城廓。

“再将城中秀才与学子尽数抽调下去,分派至各乡里,详查隐户,再张贴告示,凡隐户,百日之内若能主动上报朝廷,非但既往不咎,还可获额外嘉奖。”

孔祯道,“大人,江南地区水网密布,田界模糊,从前依附在四姓之中的隐户在这次大清洗之后,很容易便钻空子,寻那边界模糊的小块土地耕种,以养家糊口。”

“这种情况实在是难以访查啊。”

婉儿自亭中走出,继续向上攀爬,又是一路人跟着往前追。

“你在告示上写明,一家隐户牵连四邻,若是主动告密,赏田。”行至一片竹林,她微微抬眼顿了顿,又继续道,“再将那些边角田都标记出来,对比田界与旧簿,看看有没人偷偷移动界石。”

她停下脚步,向身边看了一眼,“孔大人,昨日的话,你还是没听进去,这是国策,固然是有些麻烦,要耗费些人力,物力,但长久来说,便杜绝了让那些世家大族把控着朝廷的土地与人丁,这样才能作全面的调控与布局,让均田制能够长久的推行下去。”

“该给百姓讲道理的便讲道理,这是利好的国策,又不是杀人放火。”

“查清楚隐户,分田到户,是为了让他们有自己的地可种,不必再仰人鼻息,看世家脸色,何况若是从隐户变为流户,那便会将家人陷入朝不保夕的境地,他们难道想如此么?”

孔祯道,“某昨日回去以后,心中忐忑一夜,自隋开始,到太宗皇帝,再到高宗皇帝,都实行过括户政策,但哪一次不是闹得民怨沸腾…”

“大人可知,前日某去乡间巡查,见着一户人家,丈夫原是受顾家庇护,垦了半载地,才种出些粟米,听闻要查隐户,连夜带着妻儿往山里躲,昨日大雨,小郎君受了寒,至今还烧得糊涂。”

“百姓们都是只求填饱肚子的实在人,多了的他们也是不敢想…”

身后跟着的官员都没敢接话。

婉儿继续向前走,听着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难道朝廷减免赋税,赈贷种子与耕牛也还是无法让他们信任朝廷么?你们这些父母官到底是如何当的?”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群,“好得很,你们都能站到百姓的立场来同我诉苦了,如孔大人所言,他们都是实在人,并非天生反骨,你们也都是想做实事的,合着黑锅都给朝廷背了,不让他们去给土豪们剥削压榨倒成了朝廷的罪过了。”

她都快气笑了。

甚至真的兀自笑了一声。

恰在此时,岑引步履匆匆自山道赶来,行至婉儿身侧,递上一封密信。

那是太平亲笔,信中寥寥数语,将天后遣武三思巡察扬州四姓谋逆案的旨意道明。

原来如此。

这些人应当是昨夜便收到消息,甚至可能又得了一份朝中的密旨,暗示暂时将括户先搁置下。

她向前走了两步,本就立在高处,那无形的压力更是加剧了些。

顿了几息,却什么也没说。

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虎丘地势倚山面水,婉儿在前引路,只循着石阶缓步而行,时而向上攀援,时而向下迂回,并不急于抵达某处,倒像是在这山径林泉间漫步沉吟。

她步履从容,素衣轻扬,身后一众青袍官员却已暗暗叫苦,额角见汗,气息渐促。

忽然她转身。

风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吹乱,那面容显得格外素净。

“既然累了,那诸位便在此地歇息片刻,不必跟着了。”

言罢,也不看众人反应,独自转身,沿着一条更为幽僻的小径向竹林深处走去,身后只跟着两名女官与李偲。

见林中有一处歇脚的地儿,便走过去坐下,轻喘着气说道,“把扇子给我,累死了。”

岑引将扇子递给她,额头也是细密的汗珠,“我当您不知道累的,为甩了那群人何必呢?”

她想去寺学中瞧瞧那群学子,自然是要避开地方官员。

郑微是能明白她的意思的,遂轻言了一句,“大人,寺学中的学子多与地方官员串联,想要拉拢并不容易,不如先让妾前往只以公主名义赠予一些书帛,先探探风色。”

婉儿摇着手上的折扇,像在思索,“这寺学中有个叫钟绍京的学子,在书法上颇有造诣,你去时,只说奉命看看学子们的文章,将他的那份给抽调出来,只说公主素爱笔墨,此卷颇有意趣,欲带回一观,其余的,便不必多言了。”

钟绍京上一世便力挺李隆基,性情疏放不羁,却对权力有着异乎寻常的热衷,若能让他窥见这般攀附的契机,绝不会轻易放过。

“事情了了,让孔祯送你回城。”她说话间便已起身,“李偲与岑引随我去寻那位顾家的才女。”

既然地方官员要等着武三思到了再作打算,那便由着他们的心意折腾。

反正在苏州还有旁的事未了。

那是一处临近河渠的小院,院前围着竹篱,看着主人就透着股与世无争的味道。

在这般男子横行的世道中,女子身负才名,或许与世无争独自栖身在此才算得上是聪明。

姝儿上前叩门后,紧接着门扉敞开。

一身素净青布衣裙的女子出现在门口,约莫双十年华,容颜清丽,并非婉儿在长安洛阳常见的张扬,而是江南独有的温润光洁。

尤其那双眸子,极为清淡,映着天光云影,却波澜不兴。

长了一副让人不忍心去算计她的模样。

自报家门道过来意后,三人便被请入院中,内里的景致一片生机盎然,檐下是整齐的柴薪与药草,藤萝架下摆放着一方案几与蒲团。

几人入座后,顾清依次奉上茶碗,“上官大人来此,若是为劝说我出任顾家掌事,小女子实在当不起,还请大人另择他人。”

这在上官婉儿意料之中。

她查过这女子,是苏州城中罕见的独立女户,父母早亡,没有兄弟。

继承了父母的一间店铺,以及几亩薄田,这并非意味着自由,而是她需要以一己之力承担整户的赋税。

婉儿粗粗算过,依着朝廷的租庸调制并苏州本地的加派,她每年需缴纳的粟米,绢帛与钱币,折算下来,差不多要耗去她名下那几亩薄田近七成的收成,再加上店铺的市税与杂捐,所余不过勉强糊口。

而以上还是她必须在织机,账本与田间持续劳作的结果,毫无喘息余地。

可见,独立女户意味着的并非是自由,而是巨大的负担。

但也可见,即便没有背景以入道观来逃避婚嫁,这样的民间女子,也能用一己之身担起整户的赋役。

纵使织布耕田,日夜操劳,也不愿寻个大爷回家养着,以婚姻换取所谓依靠。

这份独立更像是另一种坚韧的反抗。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顾娘子何以觉得自己无法兼济天下呢?”婉儿清声问道。

女子抬眼看向她有些诧异,“我没说自己无法兼济天下,是我不想。”

婉儿:“……”

她不按套路出牌。

顾清:“我知道上官大人才智双绝,但你别想算计我。”

婉儿:“???”

李偲见她吃了哑巴亏,为了缓解尴尬侧过头问了一句,“这织机每月可纺多少绢匹?”

顾清:“你要收税么?开春已经给朝廷交过了。”

堵得李偲也是哑口无言。

她没欠赋税,你管不着。

两个人只觉得头顶有一片乌鸦飞过。

孤零零一个人,又不拖家带口没孩子,确实是说话硬气啊。

要回去从长计议才行,还没等撵人,上官婉儿便起身带着他们告辞,回驿馆的路上没说一句话。

李偲冷不丁在她身边道,“要不我们找一伙贼人,给她打劫了…”

上官婉儿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继续说。”

李偲:“然后再对她加以援手,势必会对我们心存感激…”

婉儿开始假笑,“然后她就会答应我们出任顾家掌事,为我们所用…”

随即正色,“你跟公主真的是一脉相承么?”

这句话是在阴阳他,李偲自己听出来了。

上官婉儿碰了一整日的壁,实在有些老火,但走到驿馆门口便见着有禁军守卫,三步并作两步入内,果真瞧见太平在厅堂坐着饮茶。

只见那人抬眼微微一笑,引得上官婉儿也顾不得礼仪,小跑着到她跟前,“你如何来了!”

太平递了个眼神李偲,便知趣地带着随从都退下,又将门掩上。

“得了武三思要来的消息,便知道你定要在苏州碰壁,放心不下便日夜兼程赶过来了。”她边说边将婉儿拉在身边坐下,眼中仍带着笑意,“看到我这么高兴,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婉儿到她身后捏肩捶腿,“一路骑马过来的?看到门口驻了好些马。”

“我给你捏捏,肯定累极了。”

她狗腿子的样子逗得太平笑意更浓,“哎呀,你快告诉我,这么高兴是不是因为白日碰了壁?”

“我看见你就高兴,跟旁的没关系。”她用拇指替太平按着肩背,“就像在寒冬腊月忽然撞见一树桃花开了。”

“又作痴态,桃花里开的,怕是你这张嘴罢了!”太平掩面而笑。

婉儿从她身后绕过去,在她颊边轻轻一吻,“那你品品,这花开得到底香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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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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