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应声道,“回禀殿下,妾身心中确有一人可选。只是此人,并非四姓中任何一家的旁支郎君。”
“四姓之中,稍有威望的男子,昨日宴上大多已然伏诛,剩余旁支子弟都没有足够威望服众,重建秩序。”
她顿了顿继续道,“倒是吴郡顾氏一门,有一旁支所出的小娘子,颇为不凡。其自幼便显露出过人的经商筹算之才,于算筹、账目、货殖流通之道,可谓天赋异禀,心思剔透。妾身早年因漕务与其有过数面之缘,曾见识其处理族中繁琐账目以及调度商铺物资,条理之清晰,甚至连许多积年老吏也自叹不如。”
“更难得的是,此女性情沉静,不喜交际,于家族内部纷争向来避而远之,她所依凭的,只是自身能耐,如今顾家遭此剧变,正是需要有人出面稳住部分产业,安置依附人口之时。”
“她若能得朝廷扶持,出面打理陆家准许继续经营的产业,或负责漕运辅业等具体事务那是再好不过的。”
在座的人想以女子不得经商为由反驳,但又碍于坐在首位的公主,半天也不见得应声。
还是太平主动说道,“若是由她一人主持大局,还这般有才干,那他们四家岂不是又拢成一条线了?”
“还有旁的人选么?”
苏娘道,“那便还有一位陆家疏房的小郎君,因为血缘疏远,仅负责掌管朱家在运河沿线几处不甚起眼的茶米杂货铺面,做些日常采买的杂事,昨日之事应当也牵连不到他身上。”
魏元忠起身道,“殿下,臣以为这两人均可用,朱家既为首恶,其族产业按律当尽数没官,将其中非核心的田庄,铺面等,拆分后交由这两家代管,既可分化又可示恩,此乃一举两得之法。”
堂中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离开正堂后,李孝逸与魏元忠并肩走在长廊下。
李孝逸沉吟片刻,低声问道,“其余关节我都已想通,唯有一事不解。”
“公主是如何得知,苏娘手中必定握有那些罪证的?”
魏元忠轻抚长须,微微一笑,“她并不知晓。”
“公主只是从朱四郎掳走苏娘,准备强占私仓的行径中,看出他们图谋掌控扬州漕运的野心,又从宋璟在江都县推行政令处处受阻,推断出这些人怀有割据一方之心,而上官婉儿与公主,她们不过是在赌。”
见李孝逸仍面有疑色,魏元忠反问,“你说,是四处搜罗罪证再逐一打压容易,还是直接将人诛杀,再入府搜查罪证容易?”
“朝廷在此驻有十万兵马,她何必与那些老朽之辈空谈道理?”
“那群老顽固以为,公主驻留润州是为试探江南水深,再入扬州城与他们周旋较力,派几个密探,或者暗中布局,慢慢往来拉扯。”
说到此处,魏元忠冷冷一笑,“他们也配?百余年来族中未出一位宰相,算什么世家?不过是占着江南膏腴之地的土财主罢了。”
李孝逸看着魏元忠,“你不是不喜欢她么?怎么又帮着她开始说话了?”
魏元忠停下脚步,侧头横了他一眼,“李将军,你我与公主殿下,皆是奉天后之命,自洛阳而来。在这江南地界,我们才是一体,那些士绅豪强,都是外人。”
“我不向着公主,难道要胳膊肘往外拐,去帮衬那些昨日还想架空朝廷的反贼么!”
婉儿与苏娘在书房内细谈了将近一个下午,待得窗棂外的天光渐渐转为暮色,婉儿方才引着苏娘前往饭厅用膳。
一踏入饭厅,尚未落座,苏娘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案几上的两道菜肴所吸引,那是切得莹白如玉的鲜鱼脍,整齐地码在鎏金盘中,色泽鲜明,显然是用了上好的鲜鱼。
婉儿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恰在此时,太平从内室缓步走出,换了身家常的杏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神色比白日里在正堂时柔和了许多。
她目光掠过那两道鱼脍,又落到苏娘面上,语气温淡,“久闻扬州鱼脍鲜嫩爽滑,乃是一绝。今日便让他们按着本地时新的做法,上了两道,正好一同尝尝鲜。”
鲜鱼侩不管是在长安还是洛阳都是极为时兴的吃法,但婉儿却并未接她的话,公主也没有理会她,只抬手指了指自己下首席位对苏娘说道,“坐下陪我用一些。”
婉儿脸色很难看,但没法发作。
席面上苏娘只觉得自己如坐针毡,两口子又吵架?
当年离开长安时就撞见她俩吵架,到了扬州又撞上她俩吵架?
自己是个煞星么?
太平神色自若,自顾自用银箸夹了一片莹润的鱼脍放入口中咽下后温言道,“扬州的厨子手艺,与长安,洛阳确有不同。”
“昨夜的雷霆手段,并非只为震慑。说到底,是为了给往后长久细水长流的功夫,扫清障碍。”
婉儿黑着脸在她身边递了一盏温茶,她抿笑接过后说道,“我听婉儿说,你身边带了几位精于算学的女学生。我已命宋璟,即刻带人在码头及城郊选址兴建一批官收仓。从今往后,扬州地界的农户只需凭官府新发的户帖,将应纳的税粮,直接运往这些指定的官收仓缴纳便是。”
趁着她得意洋洋描绘蓝图的时机,婉儿将她案几上的两盘鱼侩全部撤下端走。
太平的目光随着那鱼侩移动,却不往与苏娘继续说着后续安排,“仓吏…当场验收,便给付农户一份加盖官印的完税凭执。便省去了过往经手乡绅私仓的层层盘剥。”
见鱼侩被婉儿交给青梅不知道吩咐了几句什么便端了出去,终是在心中叹口气看向苏娘,“那些女学生,既通算学,便将名册录入都督府后,让她们负责巡回审计各官收仓的账目出入,核查每一张完税凭执是否与农户户帖严丝合缝。”
苏娘连连应下,表示明日便带着小娘子们到都督府登记造册。
此事了开,她也未敢耽搁,借口要回去筹备便离开了。
太平正想对上官婉儿发作,却不想她提早发难,站起身便同她牢骚,“说了多少回,生冷鱼脍,最是伤身! 朝中多少公卿,便是贪这一口鲜嫩,上吐下泻,乃至一病不起,毙命的都有!”
婉儿眼圈都开始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太平见她那样子又觉得有趣,起身走到她身边仔细瞧了瞧那满面的怒容,“扬州的不一样嘛,他们这的水清澄澄的,鱼儿在里边游得欢实,肉质更是鲜甜干净…”
“你拿长安洛阳的来比,岂不是冤枉了江淮的好物?”
对面的人闻言,猛的回头看向她,眼中有些不可思议,游得欢实就不是生冷之物了?
太平见她正要张嘴反驳,双手已先一步轻轻搭在她肩头,拂着耳廓,“你这皱着眉头絮叨的模样,倒是比那扬州城里头的鲜鱼更是引人入胜。”
婉儿最是怕她摸自己的耳朵。
何况,她身上有一种气息,一种自生产以后便一直勾着她的气息。
此刻,这气息更是近在咫尺。
她下意识偏开视线,不敢与太平那戏谑含笑的眸光相对,可那人却不依不饶,又欺近了些,温软的身躯轻轻贴过来,将下巴懒懒抵在她肩上,“有孕之后,好多东西吃不得,许多事也做不得,实在闷得慌,心里…就馋得厉害。”
她顿了顿,气息拂过婉儿的颈侧。
“你就多纵容我些,好不好?”
馋?
除了馋那口鲜鱼,还馋什么?
婉儿的心跳开始加速,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正一点点地收紧。
瘦西湖湖底的那眼温泉,水面总映着清冷的月光,但水下深处却是激荡奔流的热泉。
窗外是扬州城寻常的春夜,偶有更鼓,或远处画舫上飘来的几声琵琶声,隔着水,更是惹得人心头发烫。
婉儿率先挪动了步子,衣袍掠过地面,两枚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廊庑下。
廊下的灯一盏一盏的飞快地向后退,光晕昏黄,交错在失了轮廓的梁柱上。
直到一切都静下来。
那股一直勾着她的气息终于密密实实地裹了上来。
拥抱。
亲吻。
迫不及待地想要打破那道边界。
床幔在起伏,还有乱了节拍的呼吸。
一次,又一次。
再一次。
“你这痴缠鬼…当真是不行了,停下!”
待真停下,却又听见她带着喘息嗔怪,“停下做什么!”
“…就是那里…慢些…”
这般又娇又横的语调,让上官婉儿脑中轰然一炸,心尖都颤了,奈何那人又将她箍得更紧。
只得在心头念着天爷保佑,别今夜将命交代在此处。
床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婉儿浑身脱力,伏在太平肩头微微喘息,鬓发早已汗浸透,太平的手仍松松地环在她腰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指尖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温存。
“这就不行了么?”太平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未尽的笑意,热气呵在婉儿耳侧,“看来明儿我要让人给你晚上进一碗鹿血酒才行了。”
鹿血酒?
那玩意能燥得流鼻血!
婉儿立马求饶,“好人,你容我歇歇,我这几日是太累了,不许拿那鹿血酒来闹我…那是给面首助兴的粗野东西,岂能用在我身上?”
太平低笑了一声,“上一世便想给你用了,过了三十五之后整个人像从阴间捞回来的一样,一到夜里就瞧着倦淡得很,你也别想多了,我也是心疼你。”
真的是…心疼么?
见婉儿依旧有些迟疑,她又温软诱哄道,“鹿血到底太燥烈了,我也怕你身子受不住…这样罢,明日你去寻崔珩,让她斟酌着开个温和些的进补方子,我们…早早养起来,将来总不至再那般耗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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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乖,我们早早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