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位起身质问的老者,此刻再度挺直了腰背。
他抬手制止了按刀欲起的顾彦昭,目光沉沉地望向太平,“彦昭,收刀。清者自清,何须兵刃相见?”
“殿下,老朽等在此,一未持刃,二未抗命。所言所行,不过是为乡梓安宁,据理力争而已。江南士民眼如明镜,老朽不信,殿下真能冒天下之大不违将我等诬陷为逆党!”
有了这样的想法,那便是死局了。
今日本就不是捉拿他们入狱,而是诛杀清算。
天空细雨如织,渐渐洇湿了远山天色。
那远山,正半隐在烟雨里,浓处如墨,淡处似黛,像是被岁月与雨水反复浸染。
这是江南啊,温润的江南。
“兵曹参军意图拔刀谋反,立即扑杀!”
春花本就娇弱,此刻被雨点击打得簌簌坠落。
粉白的桃瓣,淡紫的辛夷,嫩黄的连翘…混着雨丝与喷溅而起的粉色的血沫,纷乱地飘洒在厮杀的方寸之地。
血,迅速在湿滑的青石地面上蔓延开来,与雨水混合,浸润着那些刚落下的花瓣,将它们染成一种怪诞而凄艳的颜色。
这不是两军对垒,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清洗。
婉儿在太平身侧举着伞。
伞下完全是两个世界,太平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刀光剑影,落在那片烟雨空濛的远山之上。
她的心,像那山色一般沉静。
江南委实太美了。
美得竟将那些肆意横流,都衬得像是这春色画卷中,一处融于意境的笔触。
而那身后温婉的山水也正以一种静谧的姿态漠然观看这一切暴烈,然后用一场不徐不疾的春雨,耐心地将所有的痕迹都抹去。
这样说来,甚至有些浪漫。
次日,整个扬州城依旧恢复了白日的喧嚣。
但恐惧,却像昨夜那场春雨带来的湿气一般,钻入了世家子弟的骨缝之中。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杀人,怎么能一言不合就杀人。
公主怎么敢到江南来掀桌子,这是违背理法的。
“若是要遵从他们所制定的理法,我们便永远会被画地为牢。”婉儿立在窗边,院子里边的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朵挂在枝头,“趁着江南还余了十万兵马在这里,又刚刚发生叛乱,最重要的是他们顶风作案,竟然敢跟朝廷作对空抬粮价,争夺扬州私仓,企图控制漕运。”
“动摇国本,扰乱民生,趁乱牟利,桩桩件件,对抗王师,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得上诛杀之罪。”
“如今,不过是数罪并罚,求一个干净利落罢了。”
朝参的时辰,都督府正堂内气氛凝滞。
魏元忠、宋璟、李孝逸等人依照官阶席坐在下首,皆是默然不语。
他们的不满,并非质疑公主的目标,甚至某种程度上理解那场清洗的必要性。
然而,那般直接的杀戮方式,违背了他们浸淫多年的刑不上大夫的士大夫默契,也冲击着王道以德服人的政治理想。
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怕下一次的刀便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婉儿悄然向岑引一撇。
不多时,堂外便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徐不疾。
是苏娘。
她的姿态不卑不亢,先对公主行礼,而后递上了几本文书与账册。
第一份是开具着调粮的牒文与通过各处堰埭与水门的放行批文。落款处,赫然盖着吴郡朱氏都纲之印,吴郡顾氏都纲之印等家族私印,而非任何州县官府的朱红官印。
文书签发的时间,密密麻麻,几乎都集中在李敬业叛乱刚刚平息,到今岁开春之前的这几个月里。
那便意味着在官府力量最是空虚的时候,这些世家大族便利用自家掌控的漕运网络,大规模的调动着粮食流向。
第二份,则是一本的清单,条目上清楚记载着各个士族所掌管的坞壁,藏有可载重若干石的漕船若干艘,弩机十五具,箭矢三百捆,还不算长弓那些。
这是将漕运上的标配都置齐了。
第三份,是当地各个里正账簿抄录。上面的记载着各个年份,所纳租栗与庸绢均是进入世家私库,但通篇不见度支等朝廷征收的标准注记。
那几份文书与账簿在众人手中传阅。
魏元忠率先问道,“殿下,这些里正记录,涉及州县不止一处,年份跨度亦不小。苏娘是如何这般系统的取得这些资料的,臣实在疑惑。”
他曾任监察御史,自然对证据的真实性有天然的警觉。
苏娘应声回答,“朱家四郎此前确将我挟持入府,其意胁迫我居中促成交易公主府私仓之事。平素待我倒也维持着表面礼数。其人附庸风雅,时常召我至书房,谈论诗词曲赋。在这些往来之中,偶然间得以窥见其书房密室暗格所在。”
“昨日都督府之事发生后,今日奉命查抄朱府的兵士,依照我提供的方位,在书房密室夹墙之内,起获了那份记录坞壁兵甲船只的秘册。”
“至于里正的记录,是司仓参军陆景初陆大人在焚烧码头仓秉后辗转交由我手中,本想让我快马送至洛阳的公主手中,却出了之后这档子事。”
宋璟道,“里正的记录是有可信之度的,臣任江都县令时,发现县廨实际上缴的赋税数量远低于理论数值,缺口达到七成有余。”
“本以为皇权不下县的说法是个笑话,但在这江南地界转了一个月,才发现这里亲连着亲,戚连着戚,百姓们对吴中四姓的信服力更甚过朝廷。”
魏元忠又仔细看了手中的文书,轻叹了一口气,“朝廷留守了十万大军在此,他们竟也敢打割据一方的主意么?”
婉儿的声音响起,将更深层的战略考量剖白于众,“魏大人,自前隋以来,江南朱、张、顾、陆诸姓,在朝堂中枢便被刻意压边缘化,再未恢复东晋时的门阀盛景。但是江南膏腴之地,他们岂能不知?正因如此,他们才更不甘蛰伏。此次徐敬业之乱,朝局动荡,天后临朝,女主当政,于他们眼中,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趁机要挟,迫使朝廷让步妥协,想要效法东晋旧事,割据自守。”
“公主与我昼夜思虑,所虑者并非仅是眼前这些世家。朝廷虽在此余兵十万镇守,但大军久驻江南,每日耗粮以数百石计,军费开支浩巨,国库岂能长久支撑?朝廷重心在北,西有吐蕃,东有契丹,这十万精兵,迟早是要北归的。”
“此事,他们知道,我们更清楚。故而,万不能与他们周旋,将战线拖得绵长,让他们得以串联,甚至趁我军北归之机,坐大成势。若真到了那一步,江南财赋之地生出新的藩镇,半壁江山动摇,这份天大的干系,难道要由公主殿下一肩承担么?”
她微微侧身,向太平方向略一示意,“正因看清此中关节,权衡利弊,公主殿下才决意行此鸿门宴之策,以雷霆之势,直击要害。”
当然,那封贺公主诞育子嗣的文书也是她自己夹带的私货。
宋璟道,“此事如今看来,昨日倒是幸亏当场诛杀,若是拖到今日入了狱,怕是都督府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魏元忠道,“门槛被人踏破也罢了,最怕的是定不了罪,拖拖连连地吃不下,吐不出来,卡在喉咙里边恶心人。”
太平道,“既然诸位对昨日之事已无异议,那便要说说如何善后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如今该威慑的已经威慑了,到底该不该牵连,即便是牵连,也该厘清一个牵连的范围。”
魏元忠道,“殿下所言极是,以臣愚见,当以首恶必究,胁从可问,不知者不罪为原则。昨日伏诛者,皆属公然对抗,当属首恶核心,而这些账册中,凡是直接参与了截留赋税,私蓄兵甲,操控漕运的人,无论身份,皆应严惩不贷,家产抄没,以儆效尤。”
“至于那些仅因家族关系牵连,或只是寻常商业往来,若查无实据,便以罚赎为主,不宜再动刀兵。”
宋璟补充道,“魏长史所言甚是。此外,臣以为,可趁此机会,行分化与招抚之策。朱、陆、顾、张等家,枝蔓繁杂,必有与主支不睦的旁支庶子。对于这些人,若能主动检举或献出家产部分以充公用,便可予以宽宥,甚至酌情给予一些经营漕运辅业的机会。”
婉儿道,“宋大人所说,也是我想说的,朱陆等家在江南还是声望颇高,要连根拔起很是麻烦,不如以朝廷牵头推出一个代理人,我们将查抄出来的产业,还是以代管的名义交由他打理,这样我们免得落下与民争利的口实,也可以填补清剿旧势力所留下来的真空。”
魏元忠若有所思点点头,“上官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个人选要慎重,要在可控范围之内,否则将来便有尾大不掉的麻烦。”
太平的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苏娘,“你久居江南,又周旋于各家之间,可有推举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