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车呢

婉儿抱着青鸾,在寝殿中缓缓踱步,“当初定下各段漕运的漕卒员额,是按平日清闲时的底数配的。等到夏日漕粮北上最吃紧的时节,那些人手定然捉襟见肘。届时,便可以运力不足,延误粮期为由,名正言顺地向沿途州县补征民夫充作漕卒。”

太平眼中光芒闪动,立刻接上,“补征的漕卒,姚神表手中即便握有备选的名录,也不过是些姓名籍贯。要将这几千上万人,一个个对号入座,分派到最合适的码头、船队、乃至关键的押运位置上,中间千头万绪的关节。谁与谁相熟,何处有何旧例,哪处吏员可用…这些水下的脉络,只有当时一手经办此事的崔珩才门儿清。”

她看向婉儿,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所以,这件事绕来绕去,到头来,还是得让崔珩经手。”

婉儿又道,“那些民夫,吏员是受崔珩一手提拔召集,她平日待人也宽厚,所以这些人也愿意听她调遣,最重要的是,他们零零散散根本就寻不到替代的。”

“但有他们在漕运上做眼线,漕粮何时起运,途径何处,押运官是谁,途中与何人交接,甚至有没有夹带私货,或是在账目上动了不该动的手脚,更或者是与漕粮无关但至关重要的消息,我们都能比姚神表,甚至比某些中枢官员,知道得更快。”

“天后有波斯商队做探子掌握了陆路,我们也能建一支漕运上的探子,掌握水路。”

太平语气透着兴奋,“如此我们便有了自己的筹码是么!”

婉儿被她这毫不掩饰的兴奋弄得一怔,愣愣地看了她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她开心了诶。

甚至自己在心里边松了一口气。

果然,爱一个人是一种肌肉记忆。

会绕过她的脑子去违背理智。

也会敲开自己身上所有自我保护的外衣,周而复始的靠近。

烛光熄灭,寝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只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以及摇篮里青鸾偶尔发出无意识的轻哼。

隔着几丈距离,婉儿能感觉到不远处另一个人的存在,内心翻涌又压抑。

太平许是已适应了婉儿的这份低气压,心绪反而比先前平静了许多。

她侧躺在榻上,一手枕在耳后,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黑暗中的某处,脑海中却细细描摹起从前两人相处的片段。

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有些自嘲。

从前在这张宽大的主榻上,她何曾考虑过身侧人的感受?历来都是理所当然地占据中央,舒展四肢。

那人呢?只占着边缘的位置,还得伸过手臂来抱着她,夜里怕是连翻身都不敢大动。

真是…霸道得可以。

如今这样也好。

她望着不远处那张轮廓模糊的软榻,心里竟冒出这么个念头。

至少,那人可以独占一张床榻,想如何翻身就如何翻身,也没人压手臂了。

她炙热的爱对她来说到底是恩赐还是束缚。

天后身边女官如云,库狄氏官至御正,掌管机要,上一世即便在天后退位之后,也能全身而退,悄然隐去,最终并未在史册上留下什么不堪的声名。

婉儿…若非与她绑得这般死,是不是也能像库狄氏那样,至少落得个相对安稳的收场?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她在否定她们之间的感情。

并且将她所遭遇到的不幸都归结到她们的感情上。

这个念头一旦有了雏形,便拥有了可怕的生命力,开始自动搜罗证据。

天后对她们关系的忌惮与摆布,郑微事件中她自己的无奈与婉儿的决绝,如今这同室异榻的冰冷现实…桩桩件件,似乎都在为这个可怕的结论添砖加瓦。

她忽然无比怀念起从前那个从不深想只是凭着本能去爱,去占有,去争吵,又去和好的自己。

这次是她做错了,她由着婉儿想冷静便冷静,但冷静的分析便是这般来审视她们之间的爱。

这比失去婉儿,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因为她恐惧的,不是婉儿离开她。

她恐惧的是,有朝一日,连她自己都会相信,她们相爱,本身就是一个悲剧的开始。

爱是无法克制的冲动,是野火,是本能,是血液里面最原始的潮涌。

它经不起这般冷静的审视。

“你睡了么?”黑暗中传来婉儿的声音。

“怎么了?”太平应道。

话语沉落在黑暗中。

太平几乎在心中想。

快说点什么。

做点什么。

抓住我。

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就真的放手了?

“明日…”婉儿的声音终于响起,“青鸾该添新衣了,库房送来几匹料子,我瞧着那匹青色的软罗不错。”

她的话似乎将太平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嗯…”太平声音有些沙哑,“那匹是好看。再配些鹅黄的丝线绣点花样,她穿着定然活泼。”

婉儿的声音在黑暗中又传来,“那早些歇息,明日我们一同去选绣花样可好。”

半晌,才听到从太平鼻腔中应了一个字,“嗯。”

次日,天后召集新任命的宰相魏玄同等人议事,关于东巡洛阳的细则。

关于此事,朝中裴炎、刘仁轨等人以关中乃帝王肇基之地,宗庙社稷所在为由,坚称东巡将动摇国本。此外,他们更指出,銮驾东行须调拨大量粮秣随行,沿途州县供亿浩繁,势必加重本就吃紧的关中赈济压力,劳民伤财,绝非其时。

天后的声音在大殿中沉缓响起,“关中连岁歉收,去岁蝗旱尤甚,今春青黄不接,民心浮动,京师米价腾跃,此情此景,吾实忧心如焚。”

她缓缓扫过陛阶下肃立的群臣,继续说道,“今漕运新法初行,诸事未靖,圣人与本宫更需亲临洛阳,坐镇漕渠枢纽,亲察转运,兼以避开关中今岁可能的灾荒。此乃为国计民生,非为私游逸乐。”

“吾…实不解裴炎、刘仁轨等老成之臣,何以执意至此,宁可视饥馑蔓延于帝京而不思变通?”

为何?

个中缘由,她岂会不知?

无非是东巡洛阳,天子久驻东都,必将无形中削弱关陇旧族对朝局与禁军的掌控。只是这层利害,彼此心照不宣,未曾挑破。如今两方博弈,表面上仍围绕着国本与民生展开,实则暗流汹涌。

反对之声,除固守根本之地的传统论调外,亦强调东巡沿途赈济、修路、营顿所费不糜,更担忧长途跋涉中,扈从大军与地方安防难以万全,易生变故。

每一句谏言皆冠冕堂皇。

为在与那些资深宰相的角力中占据先机,天后打破常规,一举擢升了四位原本资历尚浅的官员入了中书省,甚至将上官婉儿也调回身侧,专司诏书起草。

毕竟论起引经据典,贯通圣意,朝堂之上,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几番周折,便议定了大略方略。

要将政令落于纸上,便要看一直静静席坐在一旁的上官婉儿了。

她略加思索后说道,“诏书主旨,臣以为开篇定调便以周礼中的王者以时巡行,观民设教为据,点明天子巡狩乃古制所载,施政之常。随即衔接春秋中所重变通以利物之义,为后续打破常规铺垫法理基础。”

“接下来…”她提着笔似乎在思索,天后与殿下的所有宰相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以白描笔法,详述永淳元年关中之惨状。”

顿了顿,似乎在寻词句,一息后才说道,“自春徂夏,亢旱为虐,继以蝗蝥,赤地千里,禾稼尽枯。米斗至三百钱,饿殍载道,人相啖食。疠疫乘之,死者相枕于路,流民塞川。”

到这里,群臣眼中已是有惊叹之色。

听她叙述诏书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感觉任督二脉都通了。

只听她继续说道,“接下来便详述部署安排,先强调洛阳为天下之中,漕挽所集,仓廪充实,宫阙具在,总体是具备承接中枢的条件。再明确由皇太子显留守京师,监抚庶政,确保长安不乱。安保中写明以禁军翊卫,清跸前导,沿途驿置供顿,务从简俭,并采纳魏元忠所议,擢用晓习山路,熟知盗情之干员,专司清道弭患,将反对派所言的安全忧患一掌拍死。”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接下来应当是沿途的赈灾举措,这是浓墨重彩的部分。

魏玄同站出问道,“那沿途赈灾呢?”

婉儿看向他笑道,“魏公别急,我在想典故。”

又面向天后,“臣想在这里凸显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的仁德形象,便可直接回应裴相等人提出劳命伤财的控诉。”

言毕,又静了一息她才又说道,“不如暗引孟子·梁惠王上里边的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之语。不必明指,只需将朝廷此刻视民如伤,解民倒悬的姿态与之对照,其中褒贬,明眼人自能体味。”

“或者直接化用那一句。”她又开始思索,“夫宫厨之丰,岂容凌驾于黔首之饥,厩马之肥,安可漠视百姓之困?若重己之奉而轻民之命,与驱兽噬人何异?”

这样不光立了仁德的形象,还将裴炎等人固守根本,漠视民生的立场讽刺了个彻底。

她继续说道,“再者,效法前汉遇灾之年发仓廪,散财帛,遣使存问之旧例,不仅可显我朝抚恤之诚,承继先王德政,更能在典章故纸间,为今日一切破格之举,寻得一份依托。”

精彩,实在是精彩。

天后此刻在心中已开始暗自赞叹自己的抉择,不将她留给太平是对的,公主府哪能发挥出她的天赋与价值。

还得是自己才行。

太平在府中打了个喷嚏。

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绣样图册上,又转眼看了看钟漏。

婉儿步出紫宸殿,午后的日头正盛,她微微眯了下眼,脚下步子却未停。

刚行至殿前玉阶中段,身后便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与一声呼唤,“婉儿…”

她闻声回头,见是魏玄同提着袍角追来,脚下便略缓了缓,侧过身,“魏相可是有事?”

语调温和,但身形仍保持着向宫门方向移动的趋势。

魏玄同赶了几步,气息稍促,面上堆起长辈的笑容,“老朽唐突…听闻你如今在公主府起居。公主府门第清贵,老臣不便贸然登门。若日后得闲,可至寒舍略坐片刻?有些旧时文章,还想请品鉴一二。”

婉儿闻言,微微一笑,脚下却已不着痕迹地继续向前,“魏相厚意,婉儿感激。改日定当专程拜访,向魏公请教。只是今日实在耽搁不得,这便先告辞了。”

她边说边又行了个揖礼,礼毕便转身,步幅虽未加大,但那背影分明透着股轻快的急切。

宫门外,车驾已静候多时。

婉儿立于车前,却未登舆,目光在那系马的缰绳上停留片刻,忽而转向车夫,“身上可带着刀?”

车夫闻言一怔,满脸愕然,“……啊?”

正迟疑间,恰见左监门卫中郎将卢玠率一队巡卫从宫门前经过。

婉儿眼眸微亮,径直上前拦住去路,声音清凌凌地,“卢将军,可否借佩刀一用?我想砍车驾上的缰绳。”

砍缰绳?

卢玠心中虽有疑惑,但想到自己确有一事或许需借此人之力转圜,当下也未深究,只道,“刀重,恐伤大人的手。”

说罢,竟亲自大步走到车前,在那车夫惊恐的目光中,“锵”一声拔出腰刀。

“咔”一声两条精制的皮缰应声而断。

待刀还鞘,卢玠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悔意,这可是太平公主的车驾。

他抬眼欲言,却见那始作俑者已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解脱了车辕的骏马,缰绳一抖,转眼便只剩一道远去的背影。

待到未时太平才见着那人回来,额前青丝有些乱,但步子依旧从容,想到从前她回来晚了,都是跑着进来的。

一刻钟前。

青梅在正厅旁的耳房瞧见上官婉儿正轻喘着气站在廊下,不由得问,“大人,你在这做什么,公主等了您一大半天了!”

婉儿抬手示意她稍安,气息尚未喘匀,“我歇口气,方才…骑着马跑回来的。”

青梅无语。

所以跑回来就为了在这廊下喘气?

她横了上官婉儿一眼,“您就作吧!”

婉儿的目光掠过案几,落在那本摊开的绣样图册上。

她走上前,轻抚过册页,低声问,“你看过了么?”

太平冷声道,“没有。”

“那…一起看看?”婉儿侧过头试探问道。

“没兴致了。”太平霍然起身,衣袖带起微弱的风,“你自己看罢。”

言罢,她径直朝外走去,将婉儿独自留在空旷的正厅里。

午后的光影透过窗格,静静落在婉儿身上。

寂静不过持续了片刻。

脚步声再度响起,太平去而复返,立在门槛边,目光沉沉地看过来,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晨起上朝时乘的那架车,为何只见马回,不见车辕?”

她顿了顿,继续质问,“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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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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