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盯着摇篮里的青鸾,直看到子时过半,那小人儿却睡得安稳,连半分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邪了门了。
平日这个时辰,正是闹得最凶,任谁也哄不好的时候,今日却静得反常。
“往日,”太平头也没抬问道身旁的乳母,“都是一到这点便哭么?”
乳母候在一旁,心头惴惴,摸不准公主在盘算什么,只得如实回话,“回殿下,日日如此,准得很。但只要上官大人一来,抱一抱,哄几句,立时便安静了,旁的人,都没法子。”
太平的目光仍锁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
“那今日,她怎么不哭了?”
乳母道,“许是…阿娘在侧,小郡主格外心安吧。”
罢了罢了,自己亲生的女儿,也不能将她折腾醒。
“去檀园把上官婉儿给叫…”她顿了一下,又改口,“请过来,就说公主请她过来看看小郡主,顺便还有些事商议。”
半个时辰之后,待婉儿踏入内殿,乳母与宫人皆已屏退至外间,只余太平一人坐在摇篮不远处的榻上,似乎正在出神。
她的脚步很轻,怕扰了摇篮中的孩子安眠。
却还是让太平倏然回神。
四目相接。
眼前的婉儿,衣饰齐整,神色平静,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没有慌乱,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深夜被骤然请来的讶异。
她就那样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
太平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宁可她带着怒意,带着委屈,甚至她可以有决绝不来的冰冷。
但她来了,还这么平静。
“来了。”太平站起身,走向摇篮,借此掩饰一刹那的无所适从,“青鸾…今夜睡得不甚安稳,哭了几声。乳母哄不住,我想着你平日有法子,便请你过来看看。”
这话说得有些生硬,甚至能听出其中的借口意味,孩子明明在安然熟睡。
婉儿闻言,目光这才投向摇篮中的女儿,眼神变得柔软。
她走上前,俯身细细看了看青鸾的睡颜,“青鸾许是白日玩累了,她喜爱天后送的那枚长命锁,我今日便瞧见她玩得舍不得放下。”
太平愣了一下,“你白日去瞧她了?”
婉儿转头疑惑看向她,意思在说我去看我女儿很稀奇么?
这又让人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我今夜请你来,”她开口,不再是命令的口吻,“确是为了青鸾。”
“从前种种,对错纠缠都暂且不提了。我想…将青鸾亲自带在身边照料,只是夜间一个人还是有些慌乱,虽然如今这般,彼此冷静些也好,但孩子毕竟是我们两人的,你还是搬回来搭把手可好?寝殿中我再铺上一张软榻,像上一世那样。”
这番话,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一个骄傲的人,在关系冰点之后,能做出最大限度的让步与求和。
她搬出了孩子作为最无可辩驳的理由,提出了一个看似能保全双方冷静与距离的方案,甚至试图用上一世那种相对平和的共处模式来唤起一丝熟悉与安心。
归根结底,她怕冷静过头真的失去婉儿,又怕自己追逐得太紧反而将两人关系逼到墙角,从而想出来的折中方案。
“好。”
婉儿环顾四周,果然在寝殿一侧安置了一张新的软榻,锦褥衾枕一应俱全,与太平的主榻遥遥相对。
那人走过去,又确认了一下,“是这张软榻么?”
“…是。”太平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看看可还缺些什么,我即刻让人添置。”
婉儿没有回答缺或不缺。
她只伸出手在榻上轻轻拂过,似乎是在思考。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太平。
“你向来是思虑周全的。”她开口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青鸾是我的女儿,我自当好生照料。”
“只是既已分榻而居,为免闲话,也为了彼此清净,日常起居用度,可否也略微分开?我的衣物细软,便不必再混入柜中,日常盥洗,我也另备一份可好。”
一字一句,条分缕析。
她边说太平的眼眶边开始泛红,只是强忍着。
听完也并未出声,轻点了点头。
软榻边的人皱了皱眉,立即便转过身,不再去看眼前的人。
“你进去歇息吧,今夜我守着就好。”
次日,太液池畔,风拂细柳。
武后倚着栏杆,望着那远处的春色,似是闲谈般对身旁的库狄氏道,“郑家出人才啊,我本想让郑微去公主府稍稍给那两个小东西提个醒,结果她硬生生逼得太平亲自将婉儿往她房里送。婉儿那性子,岂肯就范?这一逼一抗,倒好,现下两个人算是彻底僵住了。”
库狄闻言,斟酌道,“天后,您这…是真想拆散两个孩子?”
武后闻言,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目光悠远地投向池心深处。
“拆散?”她语调舒缓,“把她们拆散了,将来这深宫里,还有什么有趣的闲篇可听,可聊?”
语毕,便见着婉儿自小径而来。
衣袍拂过初生的嫩草,步履沉静,似乎周遭的春意盎然都跟她无关似的。
行至近前,她行礼道,“臣参见天后。”
武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婉儿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却有青影,显然昨夜未曾安枕。
“婉儿来了。”天后声音温和,“气色瞧着还是弱了些,乌头之毒虽解,终是伤身,还需好生将养。”
“谢天后关怀,已无大碍。”婉儿垂眸应道,语气恭谨。
“嗯,无事便好。”武则天点了点头,似是不经意般提起,“方才郑嬷嬷来过,说起公主府昨夜似乎不甚安宁?听闻青鸾哭闹得厉害?”
婉儿心中一顿,这般事天后都知道,那郑微的事,她只怕早已巨细靡遗。
“小郡主昨夜还算安静,只是臣过于忧心,故而看得紧了些。”她斟酌着用词,丝毫不敢多言。
“是嘛?”天后语气意味深长,“你上札子说跟郑微一起在公主府被人下毒了,怎不见月儿将公主府闹得个天翻地覆找凶手呢?”
婉儿俯着身,暗自汗颜。
连库狄秋在一旁都不由得替她屏息。
“回天后。”她声音依旧平稳,“臣那夜的毒是自己服的,臣….”
说到这里,便瞧着是委屈得说不出话。
顿了顿,才继续补充,“公主殿下,为形势所迫,不得不让臣去面对那难堪之局。臣…行事偏激,惊扰了宫闱,还请天后降罪。”
她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又恭顺又透着一股子强忍的哽咽。
要不上一世朝中总有人说她是天后身边的狐媚子妖妃呢。
武后将她拉在自己身边坐下,真是我见犹怜。
握着她的手像哄着最心爱的幼雏,“你这小东西,性子柔起来时,便是万古冰川也能让你给捂化了,行事刚硬起来,却是十头牛也拉不回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太平让你受委屈了?那我们就不跟她玩了,好不好?”
婉儿心头一惊,尚未及反应,便听天后继续道,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到我身边来。公主府那一摊子庶务,让她自己料理去。反正有属官辅佐,我再把姚神表拨给她用。至于那个郑微…”
天后顿了顿,目光掠过婉儿低垂的侧脸继续说道,“到底是你的表亲,一家子骨肉。继续留在你身边伺候笔墨也好,全了这份亲谊。听说,太平在寝殿里支了张软榻,要你夜里一同照料青鸾?”
“郑嬷嬷也说了,青鸾离不得你。那便如此吧,”天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一锤定音,“白日你进宫当值,在我跟前。夜里…再回公主府去。”
这番话,看似体贴入微,处处为婉儿着想。
远离让她委屈的太平,回到天后羽翼之下,保全亲戚颜面,又兼顾母女天性。
实则,是将婉儿的生活彻底切割与掌控,免得她全身心的精力都在公主府,即便是有眼线,到底也有疏忽的时候,见不清她跟太平到底整日在搞个什么。
还安插了姚神表入公主府替代婉儿如此重要的位置,这便是连同太平也监控起来。
婉儿还得感恩戴德的叩谢。
这局棋,输了。
姚神表是跟着婉儿一同回公主府宣旨的。
一刻也没耽误的便在正殿旁的属衙进行了文书交接。
包括漕运上的一应实务。
姚神表倒也客气,接过那叠厚重的漕运卷宗时,神色亦是惯常的温和。她抬眼看向婉儿,目光里并无得意或挑衅,反而带着一种同僚间的理解。
“婉儿,”她似是提点,“天后这般安排,必有她的深意。我们手中握着的权柄,说到底,是天后信重,亦是天后交付。我们尽心竭力做事,是本分。至于旁的…”
她略作停顿,将卷宗妥帖收好,才继续道,“有时看得更清些,想得更远些,未必是坏事。”
话中的意思是,天后今日可以收走她手中的漕运实务,明日也可以赋予她别的权柄。她们这些女官的权力与立足之地,皆系于天后一念之间。
此刻的失,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得。
这是同为工具人之间的共情。
青鸾在婉儿怀中玩着那把长命锁,她坐在软榻上似有所思,太平的声音在门边响起,“这次人事调动,本就是母后早就在布局,是我们太大意了。”
婉儿轻拍着孩子的襁褓点点头,“是,郭待举,岑长倩,魏玄同,还有郭正一都以平章事的名义被调入中书省,我们费心筹建转运体系时留下的所有凭证与暗线脉络,如今都已悉数移交到了姚神表手中。”
“但无妨。”
她抬眼看着太平,眼中含着笑,并没有迷茫,也没有因为被算计而显出的颓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