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在书案前耐不住,疾步至殿门前,猛地将门推开,只见两名侍女垂首静立在门外,如铜墙铁壁般纹丝不动。
她心下一沉,只得重重将门合上。
但不死心,又接连推开几扇轩窗,每一扇窗外竟都守着人影,在月色下默然肃立。
今夜,她怕是插翅也难飞出这寝殿了。
郑微却从屏风后转出,身着抹胸纱裙,轻薄的绸料松松勾勒出窈窕身段,行走间裙摆如流云拂地。
烛光映照下,她的面容愈显清晰,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柔美,而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英气。
眉形修长利落,眼尾微挑,一双凤眼流转间藏着妩媚风致,颧骨线条分明,衬得整张脸轮廓极佳。
偏偏唇形饱满,唇珠分明,抿起时透出几分倔强,笑起来时却又风情万种。
她缓步靠近婉儿,那糅合了清冷与艳冶的气质便如暗香般弥漫开来,既迫人,又引人探究。
婉儿抬手示意她止住脚步,“阿微,这般强人所难之事,你也甘愿么?”
“你像一件礼物般被天后送到我身边,任人安排…这般处境,你也甘愿么?”
郑微却不以为然,双手一摊应道,“我喜欢你,在你身边就好,为何要在意自己是不是一件礼物?”
上官婉儿无言以对。
她按捺住性子,温声劝道,“阿微,你年纪尚轻,还不明白。情爱一事,须得两心相悦,方能品出其中真味。”
“若只是一人独守执念,唱着无人应和的独角戏,终究只会徒增伤悲。不如就此放手,你可明白?”
郑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成全你跟公主?”
上官婉儿猛得点头,“嗯!”
郑微:“好啊。”
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黑药丸,平静道,“这是曼陀罗花籽,服下后会出现中毒症状。待我服下,你便可唤医官,借机出去寻公主。”
“如此,你既不必困守在此,也无需担心公主因你我独处而生出嫌隙。”
婉儿几乎是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待那药性初显,郑微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气息也渐显紊乱。上官婉儿见状立即推开殿门,扬声急唤医官。
趁着门外侍女慌乱,医官未至的间隙,她顾不得平日仪态,朝着太平寝殿的方向便疾奔而去。
郑微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是真的不在意自己死活。
婉儿扶着腰微微喘息,向青梅摆摆手,“别去了,我没点房子,是郑微服了曼陀罗子,才有机会跑出来的。”
听了这话,太平比方才更惊了。
她被郑微算计了。
点了房子倒无妨,不外乎说无意走水。
但郑微是天后赏给婉儿陪侍的女官,第一夜在她房中中毒了,即便曼陀罗子少量服用对性命并不大碍,但毕竟是中毒,婉儿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太平没来得及思索,唤了青梅便准备浩浩荡荡向檀园而去。
婉儿见状说道,“我知晓此事严重,我会给天后写请罪札子。”
枉费她算计一生,太平耐着性子同她说道,“此事本就是郑微自己设的局,她中毒时在你房中,若她非要咬死是你下毒谋害,你该如何?”
“毒害未至人死亡按谋杀已伤论处,便是流刑。何况她是母后赏赐给你的,刑罚只会重不会轻。”
婉儿这才反应过来。
待她再回过神时,太平已远走。
檀园寝殿外早已围满了侍从,见太平疾步而来,纷纷垂首退至两侧。
转入屏风后,只见郑微面色苍白地卧于榻上。太平先向医官询问状况,得知毒性不深只需静养数日,便屏退了左右。
待众人退去,殿内只剩她们二人,太平的目光静静落在郑微脸上。
“说吧,如此费尽心机你到底要如何?”太平开门见山。
郑微索性也不再伪装,只是毒性未消,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殿下…您当真容不得表姐身边多一个人么?”
她艰难地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她处处顾忌您的感受,才对我冷若冰霜。若是您肯点头…她又怎会…怎会再拒绝我?”
太平道,“那若是我不答应呢?”
郑微:“那我在天后跟前便是另一番说辞了,即便是流刑我陪着她去就罢了,山高水长她难道会不动心么?”
“您贵为公主,总不能陪着她去流放之地吧。”
她简直是疯了。
疯狂又歹毒。
太平许久不语。
“您最好是今夜便给妾一个答复,否则明日便去天后跟前说理了。”郑微又补充道。
“好!”太平忍着怒意,“我应下你。”
郑微气息微弱,却仍扯出一抹笑,“那…今夜便让她来与我行敦伦之礼。”
太平闻言冷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当真是不要脸。”
“待礼成之后,”郑微又道,“明日我自会向天后禀报,今夜只是误食了曼陀罗子…”
太平俯身逼近,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挑衅,“你就不怕…即便同了房,她也不要你?”
郑微:“那就不劳殿下操心了。”
太平寝殿中气压低得可怕,婉儿握着她的手哀求,“我不要去…你不要让我去好么?”
“你会不要我的。”
“你再不会要我了。”
“乖。”太平轻拍着她的手安抚,“我不会不要你的,赶紧收拾收拾去吧。”
说罢,自己也转过身去。
婉儿自知她若是心意已决,怎样劝都无用。
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起身。
她知道,今夜之后太平不会要她了,将来会与她慢慢疏离,与她只是政治上的同盟,于她而言洁净是最重要的。
拉着太平的手也缓缓松开。
只悄然从案头的盒子中不知拿了什么,便步履虚浮的离去,宛如一具被抽去魂魄的偶人。
走到殿门处,她忍不住回首,太平依然背对着她。
待青梅见不到那人人影的时候,才急切问道,“公主,您真的不要大人了么?”
太平呵斥,“胡说什么!”
青梅第一次敢在她动怒时接话,“您自小的习惯…从未有过例外,但您若不要她,她会死的。”
廊下的宫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婉儿孤寂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她闭上眼,耳边却响起昨日,太平说的温言软语。
终是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
脑海中回忆着上一世太平与她的对话。
“婉儿,你记住,若你与旁的人有了肌肤之亲,我便不要你了,所以你要为我好好守身如玉。”
“婉儿,我们就到这里吧,自此便是君臣之谊。”
“婉儿,薛绍待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婉儿,我们不过是在被命运在捉弄罢了…”
“婉儿,来世吧…待来世。”
“婉儿…”
“婉儿…”
太平听到青梅的话,猛地转过身来,眼中尽是痛楚,“我怎会不要她?儿时那都是物件,她是一个人,活生生一个人,我难道要为自己那点癖好将她逼死么!”
话音未落,一个侍女踉跄着冲进殿内,也顾不得礼仪,声音颤抖着回禀,“公主殿下,大人…上官大人服毒了。”
太平:“???”
她脑子嗡一声炸开了。
青梅那句“您不要她,她会死的”此刻盘旋在脑海中。
随即便是上一世在她灵柩前的画面。
写墓志铭的画面。
出殡的画面。
服毒了…
“人呢?人呢!?”她疯了般质问侍女,甚至走上前去抓住她的肩头。
“寝殿…寝殿后边的廊下发现的,医官正往这边抬,我…我先回来跟您说。”侍女已吓得魂不附体。
太平的手已有些止不住的颤抖,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拿着我的鱼符去裴府把裴愔叫过来,还有崔之温,也去崔府请过来,把长安能排得上名号的大夫,别管是宫中的还是民间的,都请过来。”
上官婉儿被抬进寝殿时,她的脸色已透出一种不祥的灰白。
太平此刻甚至没有勇气去探她的鼻息,只能愣愣问医官,“还有气么?”
医官道,“公主殿下,还好发现得及时,大人似乎也没有服下多少,方才给灌了不少甘草汤,暂缓毒性蔓延,又吐了些出来,只是不知道服的是什么毒,若能知晓也好对症下药。”
青梅急忙道,“方才大人走时,从案头盒子里不知道拿的什么。”
太平回看了一眼,是上一世死谏反对立安乐公主做皇太女时用的毒药,少量并不足以致命。
“是乌头。”太平心下松了一口气,“给她灌绿豆汤吧。”
言毕终于敢直视那人。
郑微设局设得天衣无缝,只是想到那人如此刚烈,宁死不屈。
太平此刻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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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求你不要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