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把表妹让给我

婉儿下朝回来时,雪下得正紧。

她提着食盒立在廊下拂去氅衣上的雪珠,青梅忙要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她却摇头,“我来。”

殿内炭火烧得旺,太平正倚在软榻上看漕运图,见她进来便展眉一笑,“今日倒早。”

婉儿不答,只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热气混着甜香扑面而来,露出里头金黄油亮的樱桃饆饠。

“路过西市,见新开的胡肆在卖这个。”她拈起一块递到太平唇边,“记得你孕后总想吃些甜的。”

太平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在他衣襟上。饆饠里樱桃酱滚烫,酸甜顿时在舌尖化开,“今日朝堂上为柏崖仓的事吵翻天了,难为你还记得这个。”

“没什么吵的。”婉儿取出帕子擦她嘴角,“柏崖仓虽能避三门天险,但黄河段暗礁甚多,冬季冰封期又长,崔珩的数据里写得明白。”

放下帕子她便不再多言,只顺手拿起太平身旁那件未完工的小衣,拈起银针,就着殿内融融的炭火与窗外漫天的雪光,细细缝制起来。

太平放下吃食,慵然倒入婉儿怀中,“柏崖仓在河清县境内,受怀州管辖,怀州刺史贾敦实年事已高,已向朝廷提出致仕,裴炎那伙子人是想在州刺史上想办法。”

婉儿手中针线不停,“他们增辟长安线路是假,真正意图是借三门峡天险,分流漕运,削弱洛阳的经济地位。这是不愿见东都繁盛,要死守关陇本位的旧都。”

“司农寺卿韦弘机今日也上表支持柏崖仓。他因旧怨已遭天后忌惮,如今跳出来,无非是看准了朝中众人不愿久居洛阳的心思。若能借此机会,减少御驾巡幸洛阳的频次,那对他们而言,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势必死死咬住。”

为何不愿久居洛阳呢?

长安是李唐的龙兴之地,关陇勋贵的命脉皆系于此,他们在此尚能借势,对天后形成掣肘。

可洛阳不同,那里士族盘根错节,正可稀释关陇集团,且天后多次随驾东巡,河南官员多出其门下。

对长安的世家而言,去洛阳,无异于自入瓮中,正是他们最怕的局面。

怀中人抬手给她喂了一口樱桃饆饠,婉儿摇摇头,“别将奴儿的衣服弄脏了…”

太平收回手,静默了一息才轻声抱怨,“小时候,阿耶与阿娘恩爱,便总嫌我们碍事,甚至巴不得早早将相王打发去封地…”

“如今我竟也有些体会阿耶当时的心境了。你回来至今,除了朝政便是奴儿,可曾好好看过我一眼?”

什么意思?

醋天醋地,现在连女儿的醋也要吃?

婉儿探手想去碰她的额,太平却一偏头躲开了,“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婉儿失笑,“好端端的,这是闹的哪一出?”

太平眼波横了她一眼,“我这般不高兴,你难道不该好生哄一哄我么?”

“你有没有情趣?”

婉儿闻言,手中的针线终于彻底停下。

又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让奴儿评理,阿娘连件完整的衣裳都不给穿,倒计较阿母今日没哄她,到底是谁的不是?”

太平扑哧笑出声,伸手去抢她身边那件小衣,“胡说什么!这明明缝好大半了...”

“是吗?”婉儿突然把衣服举高,指着袖口处,“今早出门前就在此处收了线,你莫非是在午睡梦中缝的?”

“等到来年临产,发现小衣还少一截袖子。”

“你真的好烦!”太平推搡了她一把,“公主府又不是没衣裳,我实在懒得,每日身子乏得很。”

婉儿又扶着她在自己膝上躺下,“乏得很就歇着,我来缝。”

前厅的奉御却在外面通传,长史、司马等人等着议事。

太平递给青梅一个眼色,青梅会意上前,轻声道,“大人,让妾来吧。”

婉儿却含笑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小衣仔细叠好,放在软榻内侧,“不必,先放着。”

正欲起身,回头只见太平已撑着手臂坐起,“我跟你去前头瞧瞧。”

青梅又利落地唤来步辇。

二人相携转过回廊,远远便听见前厅传来争执声。韦思谦正指着漕运图高声道,“柏崖仓若成,长安便不必担忧漕粮短缺!”

“韦长史此言差矣。”姚崇抚须冷笑,“柏崖仓天寒地冻,一年竟有半载封河,漕粮如何转运?到头来仍要倚重集津仓。既如此,耗费巨资另辟此线,岂非形同虚设,劳民伤财?”

婉儿扶着太平踏入,众人都肃立行礼。

“你们接着议,不用管我。”她走到软榻上坐定,“是不是该韦卿说话了?”

韦思谦回过神,俯身道,“回殿下,若是长安能开辟两条漕运线路,将来御驾便不用再长途跋涉为了一口粮食奔赴洛阳,这是利好于千秋的国策啊!”

太平轻笑道,“韦卿以为多开一条漕运,便可取代洛阳的经济地位么?”

“这不过是有心之人编造出来的说辞罢了,当年父皇与母后定洛阳为东都,意在其地处通济渠与黄河之间,江淮漕粮经通济渠北上,洛阳是必经之地。”

“而长安若想达到洛阳今日之繁荣,需要增设多少转运点?耗费多少民力?虚掷多少国库银钱?今日为守长安开柏崖仓,明日是否还要为固守关中,再开十个‘柏崖仓’?”

“况且柏崖仓位于黄河中游,通济渠并未直接连通柏崖仓,若要直达长安,江淮漕粮需从通济渠末端强行转入黄河,不仅要逆流而上百余里,还需穿越黄河与通济渠交汇处的浅滩地带,不仅航速慢且损耗率极高。”

“这不是画饼充饥么?”

韦思谦愣住。

她不是怀着孕在后殿生孩子么?

怎将河流走向知道得这般清楚?

姚崇补充道,“公主殿下推行分段转运,为的是天下漕运畅通,为何要将这为国为民之举又搭上党派之争呢?”

上官婉儿看向殿中诸臣,“郑大人,郭大人,徐大人可还有异议?”

“臣等附议。”

走出正殿,姚崇撇了一眼韦思谦,“你是不是在想,她不是忙着生孩子,如何将河流走向研究得那般透彻?”

韦思谦被说中心事,横眉冷眼道,“你个老狐狸,知道就说出来,少阴阳怪气的。”

姚崇拢着袖子踏雪而行,“有一日我当值,瞧见上官婉儿捧着舆图,河工册子往后殿去,如今想来并非是她自己看的。”

“她在濮州时,三两下就抄了封言道积攒数年的漕运账本,换个人敢去动么?”

韦思谦猛地驻足。

姚崇却已踱出丈远,慢悠悠补了一句,“某劝韦兄收起那些心思,这位殿下啊…”

“聪慧机敏,心思深沉,又有雷霆手段。”

回到寝殿,炭火依旧暖融。

太平由着婉儿替她解下氅衣,忽然轻笑,“姚崇倒是有些意思。”

婉儿将暖炉重新拨旺,“姚崇是个极度理性之人,他的立场永远跟随最有利的局势。今日能为我们说话,一方面是因为看透天后属意洛阳之心,另一方面本也不愿因为党争而做徒劳之事。”

又转身取来安胎药,试过温度才递到太平唇边,“此人有治世之才,却无忠贞之节,用他推行新政可收奇效,但绝不能托付心腹之事。”

太平饮尽汤药,蹙眉含了颗蜜饯,“这一遭也算看明白这人,且放着不用理会,他为他的国祚延续与政治理想,上一世认定了女子干政会政治失衡,朝局崩坏,这一世便让他看到不一样的景象。”

“如此,他即便不是我们的人,照他的性子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我奇怪的是,濮州他那般刚硬,与如今圆滑之态实在不合。”

婉儿收过药碗轻轻放下,“他入仕晚,年过三十才做了一个小小的濮州参军,又自恃才华,不甘久居人下,所以才剑走偏锋。”

“如今朝堂上,他知道立个刚直的人设能为天后所用。”

言毕,她便小心扶着太平在床榻边坐下,仔细在她腰后垫好软枕,这才屈膝蹲下身,手法熟稔地为她揉按起有些浮肿的小腿。

“快别说这些了,整日里不是柏崖仓就是漕运,听得我脑仁都疼。”太平说着,伸手将她拉起来,“你也起来缓缓,陪我说些别的松快松快。”

松快…

听到这个词,婉儿开始警惕起来。

她翻出一本神志传,“我给你读书吧。”

读个鬼。

“不读了,我问你些事。”

这就更让人心慌了。

婉儿放下书,几乎是屏住呼吸。

太平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你从前房中有个女官,是你舅舅郑休远的亲侄女,亦是入了册的在编女史。前夜你在书房看了一整夜漕运图未曾回来,是她守着的吧?”

“她还说了一句,关中疲敝,河南雄厚,此乃天下格局,非一仓一渠可逆。”

是,连话都复述得一字不差。

“她是我的表妹…”

太平适时一笑,“这般有才情的表妹,让给我到我身边伺候,也不算委屈她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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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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