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趁着夜色,将这册子扔到云香楼那说书先生的屋里去。”
苏绾甩手将册子扔给清夜,笑意盈盈道。
清夜拿起册子塞到怀里,并不多问,直接出了屋向着云香楼而去。
苏绾拿出瓦剌四公主写给自己的信,慢悠悠地送至烛火边,摇晃的火舌很快触碰到了纸的边缘,瞬间便一卷而上,伴随着烛芯发出的“噼啪”声,一小缕青烟缓缓飘散,那张纸逐渐化为了灰烬。
云香楼,就在醉仙阁对面,是京城中最大最热闹的茶楼,其中的宾客可谓是鱼龙混杂,王公贵族有,地痞流氓有,三教九流之人亦有。
而那说书先生也有京城中出了名的快嘴儿,每日雷打不动地讲一个时辰的书,诙谐幽默,风趣横生,不少客人都是冲着他去的,其中不乏愿意给他捧场的公子哥儿。
这种棒打鸳鸯,有缘无分的话本子,最受欢迎了,虽然是采花贼和高门贵女的故事,可知道些底细的人,又如何不会联想到乐宁身上去?
李元义和乐宁知道后,恐怕心里得膈应极了,李元义想将乐宁的事情压下去,当做没发生过,也得看看能不能堵住这满京城众人的嘴。
到那时,李元义眼中的乐宁恐怕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利用价值了吧,毕竟一个失了贞洁的公主,也无法替他笼络人心。
不过等李元义意外发现乐宁身上还有最后一点价值的时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榨干。
苏绾这会儿心里也有些唏嘘,幸好自己当初做了两手准备,让覃章写了这个册子,不然这会儿怕是真没办法将这事宣扬出去。
这件事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教训,日后行事,可万万不能再心软了,不然怕是会错失良机功亏一篑,苏绾叹着气想。
只是……究竟是谁将乐宁扔到假山后的呢?苏绾忍不住想。
她猜不出是何人插手了这事,当然也不知道乐宁被发现时的惨状,不然乐宁怎么会这么容易就相信自己真的失了贞洁。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清夜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小姐,属下已经将册子放到了说书先生的枕边,确保他能在醒来后最先瞧见。”
苏绾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清夜投去了赞赏的眼神:“做得不错。”
翌日,云香楼的说书先生突然换了个话本子讲,说的是那痴男怨女,花前月下,缘薄分浅,此生不复相见的故事。
情真意切,缠绵悱恻,听得那众人无不唏嘘喟叹,有些易伤怀的甚至当场抹起了眼泪,就连出了茶楼亦与同伴不住感慨。
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两日,这出戏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少公子哥儿越听越觉得这个话本子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又想起前几日在公主府上发生的一切,还有家中姊妹回来后含含糊糊说的话,不由咂舌。
隐晦地冲着皇城的方向望了一眼,摇了摇头,步履匆匆地回家去了。
而乐宁听到京城中流传不休的话本子时,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她双目赤红,额角青筋凸显,怒吼着摔了无数名贵的瓷器。
“啊!啊!”乐宁光着脚踩在地上,碎裂飞溅的瓷片划伤了她的脚背,鲜血淋漓,可她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是一味地双手捂着头,崩溃地大喊着。
伺候她的婢女全都守在屋外,没有一人敢上前,而公主府的管家也一头冷汗,手足无措。
往日里乐宁发起疯来,都是她的奶嬷嬷上前劝阻,可那奶嬷嬷早已在出事当日被皇上下令杖毙了,如今这公主府,没有一人敢去乐宁面前劝上一句。
管家抖着手,看向屋内宛如疯子一般的乐宁,心中犹豫是否要差人去禀告皇上一声,毕竟乐宁公主这架势像是要将整个公主府都砸了。
还不等他有个决断,屋内的吼叫声却蓦地停下了,他疑惑地抬眼一瞧,正好瞧见乐宁公主身子一软,嘭地一声倒在了满地的碎瓷片上。
鲜红的血从乐宁身上缓缓流下,染红了洁白的瓷器,染红了每一块砖的缝隙。
“扑通”一声,管家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扑到在地,他看着屋内骇人的一幕,嘶哑着嗓子喊:“快去请太医!快去!”
随后顾不上别的,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屋子,让婆子将乐宁公主移到榻上,那几个婆子此刻也心慌意乱,满地的瓷片又让她们无从下手,七手八脚费了半天劲儿才将乐宁从一地的瓷片上移开。
屋子里满地的血,乐宁的衣裳也被血浸湿了大半儿,管家惊惶地瞧着这一地的狼藉,脸色灰败,只觉得自己这脑袋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看着那几个六神无主的婆子,管家哑着声音道:“愣着做什么,赶紧给公主换身衣裳,再将伤口简单处理一下,地上的瓷片也打扫干净。”
说完这些,管家一步一晃地离开了屋子,他没有理会院中惴惴不安的下人,径自去了前院。
将自己那看大门的干儿子叫来,管家喏嗫着说:“我活了半辈子,就你一个亲近的,我房里褥子最下层,角落缝了个暗袋,里边是我这大半辈子的积蓄,若我出了什么事,你将那些拿走,赶紧跑吧。”
他干儿子一头雾水,这话怎么听着跟交代遗言似的?他想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管家却无力地摆了两下手,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太医听说乐宁公主出了事,来得很快,管家将他们带到主院,安静地候在屋外。
他就那么麻木地站着,双眼失焦,整个人魂游天外。
上次是公主的奶嬷嬷和一干伺候的婢女,这次轮到自己了吗?管家恍惚地想。
想起乐宁身上流出的血,还有左脸颊上被瓷片划出的狰狞伤口,管家只觉得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一点都不暖和,反倒像是在身上背了个冰坨子,那寒意透过棉衣,深入骨髓。
“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终于开了,太医院那位方太医满脸凝重地走了出来。
管家上前,语气急促地问道:“太医,公主如何了?”
方太医有些奇怪地看了眼管家,这管家怎么像是失了魂一样,就连脸上的关切和着急都像是装出来的样子。
“公主身上的伤口都不太深,只是脸上的伤口不好处理,日后怕是要留疤了。”
乐宁脸上的伤口极深,皮肉都翻卷了,就算方太医给她用最好的伤药和祛疤膏,那伤口也很难不留痕迹。
管家听他这么说,身子晃了晃,颤着声音道:“劳烦太医了,您这边请。”
将方太医送走后,管家回了主院,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他什么也不干,就像一尊石像一样坐着,一直坐到了天黑,一直坐到了乐宁醒过来喊人,才缓缓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缓缓走进了屋子。
屋内,隔着帘幔,管家看不见乐宁的表情,但平静下隐藏着崩溃和怒火的声音,足以表明乐宁此刻早已失去了理智。
乐宁说出来的话也叫人不寒而栗,她阴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你去,将那个说书先生给本宫抓来,本宫要割了他的舌头喂狗。”
管家没有对乐宁的话提出什么异议,应了声是转头出去了。
看着铜镜中苍白如鬼,敷着纱布的一张脸,乐宁感受着那刺骨的痛意,诡谲地笑了,眼底带着无尽的疯狂。
她是公主,失了贞洁又如何?谁也不能说她一句不是,那些乱嚼舌根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公主府发生的事外人不得而知,可街头巷口传得沸沸扬扬的话本子,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裴如瑛听到后,第一时间找上了苏绾。
二人窝在苏绾房中的暖炕上,一边下棋一边讨论着这事。
裴如瑛落下一子,开口道:“这说书先生的话本子,和乐宁那儿发生的事也太像了,那日去了公主府的人一听就能猜到。”
苏绾挑了挑眉:“或许是巧合呢,没准人家真的只是在讲话本子,只是心里有鬼的人听什么都觉得是意有所指。”
“倒也是,那话本子可没指名道姓,而且这种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多了去了,保不准是哪个书生闲来无事写出来的。”裴如瑛点了点头,却不免有些忧心。
“哎绾儿你说,乐宁会不会恼羞成怒将那说书先生给……”
依照乐宁那残忍的性子,保不准会对说书先生下手,可人家就是一个说书的,何其无辜。
苏绾缓缓落下一颗黑子,没有回答裴如瑛的问题,而是狡黠地眨了眨眼道:“如瑛你输了,说好的醉仙阁可不许赖账。”
裴如瑛低头一看,不知不觉棋盘上的白子早已溃不成军,再无生路,将手中白子抛回棋盒,她无奈道:“好好好,肯定不会赖你的。”
叫来绿柳收走棋盘,又抿了口热茶,苏绾才回应起方才裴如瑛的担忧。
“就算乐宁有那心,也成不了,那话本子讲的是官家小姐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若真敢动那说书先生,不就相当于不打自招了吗,关乎皇家颜面,会有人阻止她的。”
苏绾早就想好了,若是乐宁不出手,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她就得忍着膈应,若是她出手,本来还秉持怀疑态度的各家也不是傻子。
更何况那说书先生也不简单,和闲王可是意气相投莫逆之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