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再靠近些。”

时光倒回至昨夜。

鹤行云为凌渡月皱眉神情所伤,狼狈逃开。

山中竹林遍布,风吹过,竹叶呼啸声撞入他耳里,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他脚下步伐飞快,可在听见疑似狼嚎声时,猛地顿住。

于是,他将身形隐在下山必经之路的,一草丛后。

他不远不近地缀在凌渡月身后,目送她翻墙进府后,才离去。

他并没有回府,而是来到了泰仁医馆,纵身一跃便轻松翻过院墙,身形飘逸俊美。

他直奔其中一处主院,推开屋门走进,将熟睡中的某人从床上来拎起,不客气道:“杨泰仁,醒醒。”

杨泰仁,正是泰仁医馆的大夫。

迎着对方惊恐的目光,他出声解释,“是我。”

他手里拎着的杨泰仁瞬间将惊恐目光,换为怨怼,从他手里解救下自己的衣襟后,没好气道:“你有病啊?!”

“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装神弄鬼!”

鹤行云松开他,一双眸子在黑夜里紧紧盯着他,“你可有办法治手抖?”

他注视着杨泰仁起身,点燃了桌上的油灯,而后见到他的目光如见了鬼,吓得双肩一哆嗦。

只见鹤行云脸色惨白一片,衬得那双瞳仁在夜里越发如浓墨,像鬼魅般可怖。

杨泰仁皱着眉,“你是不是又发病了?脸色难看的跟鬼一样。”

状元郎鹤行云有疾,不是传闻,是真的,杨泰仁便一直负责他的病情,他说,这是郁证。

郁证无药可治愈,只能压制。

鹤行云蹙着眉头,“回答我的问题。”

杨泰仁一把抓过他手腕,替他诊脉,在他要抽走时,道:“得看是什么情况下的手抖。”

“病人是谁?你可将她带来给我瞧瞧。”

鹤行云沉默,带她来瞧瞧?

以何身份?

就连同她说话,都只会惹她厌烦,又谈何带她来瞧瞧?

他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鹤行云垂下眸子,梳理齐整的发髻上,落下一缕碎发,垂在他额前,与平日风光沉稳又温润的模样不同,此时的他,周身弥漫着无边寥落。

像是清晨,独自行走在笼罩着薄雾的雪松林,心中满是辨不清方向的无助,和永远也走不出的迷惘。

杨泰仁蓄着胡子,瞧着三十来岁,看着他这副模样,抿了抿唇,终归心有不忍。

杨泰仁出言道:“我早同你说过,若喜欢便抢回来,若不喜欢便随她去,有何可犹犹豫豫的?”

鹤行云寻了个椅子坐下,有气无力地解释,“我何时说过喜欢?不过是想报她的恩,待报完恩,便再无牵绊。”

杨泰仁手里抓着药,放进窗户底下的炉子熬着,哼笑一声,“从我救你回来,你便有郁证,到你十四岁,郁证加重,再到如今十七岁快要及冠,郁证已入肺腑,我便知,你心底的执念有多深。”

鹤行云等着他继续说。

“行云,我虽不知你究竟为何执念这般深重,但你若再这般下去,郁气缠心,定会变成个六亲不认疯子。”

鹤行云语调没什么起伏,似乎对自己的病情压根不在乎,“变成疯子,我倒是轻松许多。”

杨泰仁端着熬好的汤药递给他,“你如今是圣上钦点的新科状元,地位非凡。若实在放不下,鹤家的宴席定要叫她,让她瞧瞧,如今有多少人巴结奉承你,你又是何等风光,前途无限。”

“姑娘家心愿,不外乎是寻个如意郎君,待她晓得你的好,自然就接受了。”

鹤行云又沉默起来。

可她不是寻常姑娘家。

他起身,披着夜色出门,“明日,我再来问到底能不能治手抖,只愿到时能给我满意的答复。”

杨泰仁招手,“哎,药喝完了再走啊!”

“这小兔崽子!”

——

第二日午时,鹤行云一身白玉锦袍,头戴玉冠,手摇折扇,腰间蹀躞带挂着玉佩香囊,端的是风流倜傥,真乃温润如玉翩翩君子。

他一出现在玲珑香楼,瞬间引起不小的骚动,但很快便被引着入了雅间,众人恢复如常。

玲珑香楼,是楚江府有名的调香楼,这里有调配好的成香,也可按照心意自己调,是以很受楚江府富贵人家喜欢。

他在雅间坐着等她。

这一等,便等到日落西山。

他紧抿薄唇,眉眼紧绷,吩咐流影,“去探探凌大小姐今日都在何处,做什么。”

一刻钟后,流影回来,“回主子,凌大小姐今日都在家未出门。”

鹤行云气笑了,“呵,失了我的约,她还能心安理得窝在家中?”

“备马车,我要亲自去凌府,讨个说法。”

——

凌渡月醒时,得知鹤行云上门,心中颇为不安。

待她穿戴齐整,脚步方踏出闺门,窗外飘起了小雨。

起初是蒙蒙小雨,如云似雾,打在脸上毛绒绒的,还有些痒,逐渐转为中雨,打湿了凌渡月的发,在她刚踏入会客厅时,外头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她在劫持中留下的旧疾,一到阴雨天便会隐痛,但此时有客在,不便显露,只不着痕迹将右手衣袖往下拉,遮住细密颤抖的右手腕。

“父亲,鹤大人。”她福身见礼。

凌崇脸色瞧着并无异样,闻言回应道:“月娘来了。”

鹤行云也见礼,只是那拖腔拖调的语气,让凌渡月心中不安,“凌大小姐。”

于是,她抬眸,蹙着眉头,朝鹤行云望去,以眼神询问对方,为何而来。

这时,凌崇出声,解了她的疑惑,“月娘,你不日便要同行云出发上京,为父便想着提前引荐。”

凌渡月心头直跳,“只是这事?”

凌崇继续,“还有明日鹤家宴席,行云来送请柬。”

说罢,他又转向鹤行云,客气道:“你如今也忙得团团转,差个下人来便是,何须亲自跑一趟?”

鹤行云在凌崇面前,唇线总是弯着的,瞧着温润可亲的模样,“凌老爷于鹤某年幼时有恩,鹤某不敢忘。”

凌崇笑呵呵的,“不过是差人送你回府,那算什么恩情?也值当你记到现在?”

鹤行云举止得体,“于凌老爷举手之劳,于鹤某意义不同。”

凌渡月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十分和谐的模样,心中疑惑了。

不是说有事要寻她,怎么她来了又将她撇在一边?

像是意识到什么,凌崇轻轻握住凌渡月的右手腕,对她道:“月娘可认得行云模样了?若认得了,便回去歇着吧,下雨了。”

凌渡月一头雾水,那么着急唤她来,只是这样?

她又朝鹤行云望去,可对方瞧都不瞧她。

既然看起来好像没事,那她也不会没事找事,“月娘认得了,父亲。”

凌崇满意,不轻不重替她揉了揉右手腕,缓解了她的疼痛,“既如此,紫黛,送你们姑娘回屋,记得用热水敷着。”

凌渡月知道,父亲是在说她手腕的旧疾,心头微热,“多谢父亲挂念。”

她想:世上父母,应当没有不爱子女的。

她越发觉得,可儿出的主意很好,待晏卿,就像待自己的子女,时时想着,刻刻挂着。

直到凌渡月身影消失在廊檐尽头,鹤行云才若有所思朝那处望了过去。

凌崇主动解释,“想必行云你也知道,月娘遭劫之事,自那次,她右手便留下后遗症,每逢阴雨天隐隐作痛,今日突然下雨,她定然不适,我便让她早些回去,用热水敷着腕处,方能缓解一二。”

鹤行云撇开目光,语气一如方才,如春风化雨叫人沉醉,可说出的话却十分淡漠,“凌大小姐如何,与鹤某又有何关?”

凌崇噎了下,“自然,不过是我自己的念叨,行云别往心里去。”

鹤行云拱手,“请柬既已送到,行云这便告退,还望凌老爷明日赏脸前往鹤府赴宴。”

凌崇,“这是自然。”

——

在凌崇的送别下,鹤行云走出凌府,上了马车,马车往前赶了一小段,便停在一处小巷里。

流影撩开车帘,回禀道:“请主子稍等,属下已派人给凌大小姐送信。”

鹤行云背靠在马车里的软枕上,揉捏了下眉心,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让人在外面候着。

凌渡月在自己院子里捡到那纸条时,心才落地,她就知道,对方今日登门,没那么简单。

于是,她打发紫黛先回去,自己则从侧门溜了出去。

看到那辆挂着鹤字的大马车,凌渡月正了正神色,上前,“不知鹤大人寻民女何事?”

等了片刻,里头人才懒懒道:“上马车。”

凌渡月依言照做,对方方才没在父亲面前戳破自己的秘密,已是给她留了情面,此刻自然要顺着对方。

她今日一身净水蓝衣裙,素雅清新,站在鹤行云摆设沉闷的马车厢内,仿若周身都带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鹤行云端坐榻上,她进来时,松散撩起眼皮瞟一眼,复又垂下,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凌渡月实在貌美,且她相貌是带着悲悯神性的,像是天上的菩萨,让人想祈求她心软垂怜,度化自己。

可她本性凉薄,趋炎附势,当初便是用这副极具迷惑性的外表,给他希望又带来绝望。

思及此,鹤行云硬起心肠,淡漠开口,“近前来。”

凌渡月上前一步,在离他二尺距离时停下,“鹤大人有何吩咐?”

鹤行云马车很大,但他身量也高,此时虽坐着,可在空间有限的马车中,一双长腿几乎占据大半个车厢,存在感和压迫感都极强。

鹤行云继续出声,“再靠近些。”

凌渡月抿着唇,他究竟想让她做什么?再近,她便要坐到他身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再靠近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阻止佞臣发疯灭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