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工夫,难民营短暂的安稳,就被乱世的粗糙棱角彻底磨碎。
扎达尔政府将科洛瓦尔酒店征做难民营,不大的酒店挤得满满当当,方寸大的地界硬生生塞进上千名流离失所的难民,三教九流混杂,戾气顺着潮湿的空气四处蔓延。
酒店逼仄天地,背着老旧步枪的民兵终日来回巡逻,厚重军靴碾过满地碎石,发出单调又冰冷的咔咔声响。
他们的目光锐利又漠然,一遍遍扫过蜷缩的人群,带着防贼似的警惕。
酒店外墙角与巷道的阴影里,藏着无数趁乱作乱的混子,大多是本地逃散的地痞流氓,专挑孤身的老人、妇人欺凌,半块发硬的黑面包、一件挡风的旧厚外套、甚至一口能解渴的清水,都能成为他们劫掠的缘由。
莫德里奇家算是营地里少见的安稳人家。
什季佩身形挺拔健壮,老卢卡历经风霜、沉稳有力,两个壮年男人撑起了家门。
从没人敢上门寻衅滋事。可周遭无处不在的嘈杂、暴戾与惶恐,却是四壁挡不住的,日日浸透寻常生活。
隔间的隔板薄如蝉翼,根本隔不住人间百态的狼狈。
隔壁老人彻夜不断的咳喘、夫妻骤然爆发的嘶吼争吵、孩童夜半惊醒的尖利啼哭,昼夜不息地穿透墙板,钻进耳朵、缠上心头。
天光未亮,营地后勤处的水桶前就排起蜿蜒长队,刺骨的冰水浮着细碎冰碴,凛冽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洗一把脸都冻得人头皮发麻、骨头生疼。
口粮更是严苛定量,每人每日只有两块干涩噎喉的黑面包、一勺寡淡的煮豆子。
家中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需要养分的年纪,全靠老卢卡、什季佩夫妇三个劳动力每日做工,额外换来一点微薄吃食,才能勉强填补孩子的肚子,不至于挨饿。
而营地里最让人日夜悬心的,是突如其来的病痛。
前几日,公用大教室里一位老人突发高烧,咳喘得撕心裂肺,嘶哑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人人自危,没有一人敢上前探望帮扶,人人都怕那是极易蔓延的传染病。
那几日,拉多伊卡日日熬煮酸涩的药水,逼着全家老少喝下预防,门窗关得密不透风,连透气都小心翼翼,整颗心始终悬在半空。
“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动静,绝对不准出门。”
每日晚饭时分,拉多伊卡总会放下碗筷,眉眼凝重地反复叮嘱两个孩子,语气是刻入心底的谨慎。
“外面有人打架、骂人、哭闹,一概不许看、不许探头,更不许凑任何热闹。陌生人搭话、搭讪,一概装作没听见,听懂了吗?”
年纪尚小的卢卡总是乖乖点头,细软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懵懂与不安,小手小心翼翼扒着粗瓷碗,小口啃着干硬的黑面包,模样温顺又怯懦。
埃利亚斯也轻声应声,澄澈的眼底却盛满沉甸甸的清醒。
他比谁都清楚,这片有民兵驻守的营地,不过是徒有其表的安稳。
秩序早已在战火中崩塌腐烂,深夜的斗殴、掠夺、伤人是家常便饭。
前半夜他刚听见墙外传来凄厉的惨叫,撕裂沉沉夜色,次日清晨便听闻,有人在操场角落被利刃捅伤,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寒夜里。
这是1991年的克罗地亚,硝烟笼罩巴尔干半岛。
埃利亚斯来自和平年代,是中瑞混血,前世几十年的人生都安稳在祖国的暖阳烟火里度过,山河无恙,岁月安宁。
他从未见过战火,从未听过爆炸的轰鸣,从未体会过朝不保夕、命如草芥的惶恐。
穿越而来,跟着提前逃难的莫德里奇一家躲进扎达尔难民营,得以幸运地留住活着的老卢卡,却也一头扎进了真实又残酷的战争硝烟里。
午后的营地难得短暂静谧,日头偏西,驱散了些许阴冷。
什季佩和老卢卡一如往常,早早出门去工坊做工,换取糊口的口粮与微薄物资。
狭小的隔间里,只剩下拉多伊卡带着埃利亚斯和卢卡两个孩子静坐休憩。
没人预料到危险会骤然降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轰毫无征兆地炸开,并非营地寻常的吵闹争执,是炮弹炸裂的巨响!
轰鸣声裹挟着震波狠狠砸在整片营地之上,地面剧烈震颤,简陋的木板墙疯狂晃动,屋顶的细沙碎石簌簌坠落,噼里啪啦砸在头顶。
刺耳凄厉的防空警报紧随其后撕裂长空,尖锐的呼啸声穿透耳膜,带着死亡的压迫感,层层叠叠笼罩住城郊的每一寸土地。
远处城区的爆炸接连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轰鸣不止,滚滚硝烟顺着风势漫过来,裹挟着硝烟与尘土的凛冽气息,填满了狭小的隔间。
和平年代长大的埃利亚斯从未承受过这般极致的恐惧。
刹那间,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耳膜嗡嗡作响,所有声响都变得模糊失真,唯有那震天动地的爆炸与警报声,死死钉在脑海里。
巨大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一步做出本能反应,猛地侧身扑过去,将身旁年幼的卢卡死死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紧绷,用力圈住小小的孩童,脊背绷得笔直,下意识想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挡住所有未知的危险与轰鸣的恐惧。
少年澄澈的眼眸骤然睁大,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惊惧,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薄唇失尽血色,胸腔里的心跳狂乱得几乎冲破胸膛,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一旁的拉多伊卡也瞬间绷紧了神经,身为母亲的本能让她瞬间冷静。
她立刻俯身,伸手牢牢护住两个孩子,将埃利亚斯和卢卡一同拢在自己单薄却温暖的臂弯里,后背抵住晃动的墙板,压低身子将两人护得严严实实。
“别怕、别怕……没事的,只是远处的爆炸,这里很安全,我们躲好就没事了。”
拉多伊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温柔坚定,一遍遍地低声安抚着怀里的孩子,掌心轻轻摩挲着两个孩子的后背,用最朴素的动作抚平他们的恐惧。
震波一次次席卷而来,屋外的尖叫、哭喊、慌乱的奔走声此起彼伏,整个难民营瞬间陷入彻底的混乱与恐慌。
隔间里尘土飞扬,光线昏暗,唯有母亲的安抚,成了乱世恐慌里唯一的支撑。
漫长又煎熬的数分钟后,远处的爆炸声渐渐稀疏,刺耳的警报声缓缓平息,震颤的大地终于慢慢归于平静。
漫天的硝烟依旧弥漫在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焦糊气息,萦绕不散。
埃利亚斯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松弛,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四肢依旧酸软无力,心脏还在剧烈跳动,迟迟无法平复。
他依旧维持着抱着卢卡的姿势,久久没有松手。
怀里的小卢卡远比他想象中镇定。
方才被巨响惊吓时,小家伙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角,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却没有哭出声。
此刻危险褪去,卢卡抬起埋在埃利亚斯肩头的小脸,稚嫩的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眼底湿漉漉的,却格外清澈。
他仰着稚气的脸庞,看着依旧有些怔愣、尚未缓过神的埃利亚斯,伸出小小的、带着薄茧的手,笨拙又认真地抬手,轻轻拍了拍埃利亚斯的后背,动作生涩又温柔。
“埃利亚斯,不怕的。”
孩童软糯的嗓音带着一丝刚哭过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我以前在村里也听过爆炸,就是声音大,不吓人的,这次只是比以前响了一点而已,没事的。”
他努力绷着小脸,模仿着大人安抚人的模样,一点点抚平同伴的慌乱,想要护住这个看似比自己年长、却从未见过战火的少年。
埃利亚斯低头,怔怔望着怀里的小孩。
夕阳透过狭小的窗棂漏进微光,落在卢卡稚嫩的脸颊上,照亮他眼底尚未褪去的惶恐,也照亮了这份生于战火、长于颠沛的早熟与坚韧。
埃利亚斯的心头骤然涌上一阵汹涌的酸涩与滚烫的坚定。
他清清楚楚记得,眼前这个在战火中笨拙安慰自己的孩童,是未来响彻世界足坛的传奇巨星卢卡·莫德里奇。
世人皆知他日后的荣耀万丈、巅峰璀璨,却无人知晓,他的童年被战火与颠沛填满,在难民营的寒风与轰鸣里瑟瑟长大,小小年纪便早已习惯炮火轰鸣,学会在慌乱中自我安抚、宽慰他人。
前世安稳度日的自己,从未体会过人间疾苦,今日短短一场爆炸,便被吓得心神俱裂、浑身发软,可这却是卢卡、是莫德里奇一家日日承受的日常。
朝不保夕,风雨飘摇,命运被战火肆意拿捏,连安稳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埃利亚斯收紧手臂,将怀中的少年抱得更紧了些,眼底所有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且无比坚定的决心。
他跨越山海而来,恰逢乱世,遇见这群在苦难中挣扎的人。
他一定要护住他们。
一定要带着温柔坚韧的拉多伊卡、沉稳善良的老卢卡、勤恳担当的什季佩,更要带着眼前这个在硝烟里长大、眼底藏着温柔与坚韧的小卢卡,彻底逃离这暗无天日、朝不保夕的难民营生活。
他要斩断战火赋予他们的苦难,抹去乱世刻在他们骨血里的惶恐,让他们往后余生,皆得安稳,远离硝烟,岁岁平安。
他不会让这一家人浪费时间在这暗无天日的难民营里,浪费卢卡和他的天赋与时间,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