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扎达尔的老城墙时,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城郊的难民登记点。
临时设点的地方是栋废弃的办公楼,门口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全是从山区逃出来的难民。
大多人衣衫单薄,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与惶恐,包袱瘪瘪的,拖家带口的女人怀里抱着哭闹的孩子,老人拄着木棍颤巍巍地站着,风雪吹得人缩成一团。
相比之下,莫德里奇一家显得格外扎眼。
五个人都裹着厚厚的羊毛袄,帽子手套齐全,包袱虽然不大却捆得紧实,个个脚步沉稳,没有寻常难民的仓皇涣散。
什季佩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就透着股结实劲儿;老莫德里奇脊背挺直,胡子刮得整齐,眼神锐利得很,身后还有一把猎枪,一看就是常年进山的猎户,浑身带着股不好惹的硬朗;拉多伊卡虽然面色疲惫,却也收拾得干净利落,紧紧护着两个孩子。
排队的人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没人敢凑上来搭话,更没人敢打他们包袱的主意——战乱年头,敢拖家带口逃出来还这么镇定的,要么有依仗,要么有本事,都不好惹。
排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轮到他们。
登记点的铁丝网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轮到莫德里奇一家时,值守的民兵一眼就瞥见了老莫德里奇肩上斜挎的猎枪,伸手拦住:“枪械统一收缴保管,战后凭登记条领取。难民营里不准带火器,这是规定。”
老莫德里奇的手顿在枪带上,指尖摩挲着磨得发亮的枪托——这杆猎枪陪了他三十多年,进山打猎、护着家宅,是他半辈子的依仗。
可他也懂规矩,兵荒马乱的地方,带枪只会惹麻烦。老人沉默几秒,慢慢把猎枪摘下来递过去,沉声道:“登记好,老伙计了,战后我来取。”
民兵点点头,在登记本上刷刷记了两笔,递回一张收条:“刀具、柴刀这类工具可以留着,防身劈柴都能用,就是不准闹事。”
猎枪被收走,老莫德里奇心里空落落的,可也松了半口气。
真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揣着枪,反倒睡不踏实。好在靴筒里的猎刀、包袱里的木工刨子都留了下来,都是他吃饭的手艺,丢不了。
登记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冻得手都发红,握着钢笔抬头问:“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出逃原因?”
什季佩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什季佩·莫德里奇,妻子拉多伊卡莫德里奇,父亲卢卡莫德里斯,儿子也叫卢卡莫德里奇,还有他远房表兄埃利亚斯·索尔科。我们是韦莱比特山区莫德里奇村的,塞族散兵摸到村里了,待不下去了,逃出来的。”
“索尔科?”姑娘抬眼看向站在后面的黑发男孩,眉头微蹙,“户口页带了吗?”
“他爸妈上个月在村里遇了事,人没了,孩子孤苦伶仃的,我们就带着一起逃了。”拉多伊卡接话,语气自然,“户口页走得急没带出来,孩子是正经人家的娃,就是受了惊吓话少。”
埃利亚斯适时地低下头,露出点局促不安的神色,指尖攥着衣角,像个刚受了惊吓的孩子。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和包扎着的右臂,没再多问,低头在登记表上刷刷写了几笔,盖了个章:“行了,登记好了。安置点在前面的废弃小学,拿着条子去那边找管理员分配住处。提醒一句,别惹事,晚上不准私自外出,食物每天定量领,有手艺的可以去后勤处报备,干活能换口粮和燃料。”
接过盖了章的纸条,一家人顺着指示往城郊的小学走。
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两排平房教室,操场用铁丝网围了起来,门口有两个穿制服的志愿者守着。
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安特,看了他们的登记条,又扫了眼五个人的状态,尤其是落在老莫德里奇身上顿了顿,心里有了数。
“现在大教室都住满了,西北角还有间小教室,本来是放教具的,挤挤能住下你们五口。”安特领着他们往里面走,推开一间教室的门,“就这儿吧,有个破炉子,能生火取暖。木板自己拼拼当床,布帘门口有,自己拉一下隔挡。记住,不准私自在屋里用明火,炉子要有人看着,晚上十点统一熄炉。”
屋子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墙角堆着几块废弃的长木板,角落里嵌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炉子,烟囱破了个小口子。
比起外面大教室几十个人挤大通铺,这已经是极好的待遇了——显然是管理员看他们家有男丁、看着稳妥,特意给的方便。
“谢谢您。”什季佩递过去一小包提前备好的干野果,不算贵重,却是份心意。
安特掂了掂,没推辞,揣进兜里:“行了,收拾吧。后勤处缺个会修机器的,那边发电机坏了两天了,你要是会修,下午去看看,修好了给你算三天的口粮,再加半桶煤。”
“我会。”什季佩立刻应下。机修是他的老本行,再破的机器他都能摆弄明白。
等人走了,一家人才开始收拾屋子。什季佩和老莫德里奇搭手,把长木板拼在墙角,铺上带来的厚帆布和旧外套,就算是床了。
拉多伊卡把布帘挂在门口挡风,又拿出干净的纱布擦了擦炉子,检查烟囱的破口。
埃利亚斯带着卢卡把包袱里的东西分门别类摆好,药品放在最里面干燥的角落,食物摞在木板边,金银饰被拉多伊卡缝进了棉袄夹层里,贴身放着。
旁边大教室的难民时不时往这边瞟,有好奇的,也有羡慕的,却没人过来找茬。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家子不是好欺负的——两个能扛事的男人,女人也利落,还有个眼神透亮的半大孩子,真闹起来,讨不到半点好处。
下午什季佩就去了后勤处。不到两个时辰,他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志愿者,扛着半桶煤和两袋黑面包,外加一卷新的烟囱管。
“发电机修好了,安特说以后机器坏了都找我,每天算半份口粮。”什季佩把煤放在炉子边,拿起新烟囱管换了旧的,“炉子修好了,晚上能生火,比大教室暖和。”
拉多伊卡很高兴,立刻拿出一小块咸肉,切了薄薄几片,丢进锅里和干豆子一起煮。
这顿饭吃得格外踏实。热肉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得四肢百骸都舒展了。
拉多伊卡趁着热乎,给埃利亚斯换了胳膊上的药——赶路这几天伤口没发炎,只是有些红肿,换完药裹上干净纱布,再喝了半杯温热的鹿血粉水,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很快,屋里就飘起了淡淡的肉香,引得外面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在人人都啃干面包的安置点,一口热肉汤已经是顶好的伙食了。
傍晚的时候,拉多伊卡拿着针线盒去了大教室。那边好多难民的衣服都磨破了,尤其是孩子的棉袄,袖口、胳膊肘全是洞,冻得直哆嗦。
她针线活好,补一件衣服换一小把干菜或者半块面包,一下午就换了小半袋干菜回来。
“都是逃难的,都不容易。”她把干菜放进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线毛,“能帮一把是一把,咱们也能多点吃食。”
连续三天两夜的雪路奔波,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此刻踏实在屋子里站定,疲惫瞬间就涌了上来。
什季佩和老莫德里奇强撑着精神拼木板床,把几块长木板架在旧课桌上,铺上带来的厚帆布和羊毛褥子,两张简易的大床就搭好了。
拉多伊卡蹲在炉子边生火,先点着干松针,再添上煤块,没一会儿,橘红色的火苗就窜了起来,冰冷的屋子里慢慢有了暖意。
入夜后,炉子烧得旺旺的,屋里暖融融的。
卢卡裹着外套靠在埃利亚斯身边,手里捏着一小块硬奶酪,小口小口地抿着。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天,小声说:“埃利亚斯,你说咱们的球,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吗?”
“肯定在。”埃利亚斯摸了摸他的金发,“咱们把门锁好了,它乖乖在家等我们呢。等仗打完了,我们回去,它还在那儿。”
“那我们在这里还能踢球吗?”卢卡仰起脸,蓝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我刚才看外面的操场那么大,要是有球就好了。”
“以后会有的。”埃利亚斯笑着说,“等安顿下来,我们找块布,再给你缝一个新的。到时候我们就在操场上踢。”
卢卡用力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今天奔波了一天,孩子早就困了。
吃完饭,困意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什季佩往炉子里添了块煤,往门口抵了根木棍,倒头就躺在了木板床上,没两分钟就响起了鼾声。
这三天他扛着最重的包袱,探路、护着家人,神经一直绷着,此刻放松下来,睡得昏天黑地。
老莫德里奇也靠在床头,本想再琢磨琢磨以后的营生,眼皮却越来越沉,打了个哈欠也睡着了,花白的胡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拉多伊卡把俩孩子的外套脱下来盖好,又给炉子封了火,自己也撑不住,挨着埃利亚斯躺下,很快也呼吸均匀了。
屋里很静,只有炉子噼啪的轻响,还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
埃利亚斯看着跳动的炉火,心里很踏实。
他前世看过太多难民的悲惨记录,饥寒、欺凌、疾病,像影子一样跟着流离失所的人。
可他们家不一样,什季佩有机修手艺,拉多伊卡有缝补的本事,爷爷最少有猎人的知识手艺在,三个劳动力各有各的用处,手里还有提前备好的药品和金银傍身。
他们不用靠施舍度日,也不用怕被人欺负。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有手有脚,就总能活下去,总能把日子慢慢过好。
埃利亚斯躺在拉伊多卡里侧,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也觉得眼皮发沉。右臂的钝痛还在,却比赶路时轻了许多。
他侧过头,看见卢卡蜷在身边,小脸埋在羊毛褥子里,睡得正香。这几天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再累再怕都没哭过一声,此刻终于能踏实地睡一觉了。
卢卡小眉头微微舒展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埃利亚斯给他掖了掖外套,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他慢慢闭上眼。
从石屋出逃,到雪夜赶路,再到躲过巡逻队,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在这方小小的隔间里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