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八日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韦莱比特山的草早就枯透了,漫山遍野都是灰黄色的枯草,风卷着碎石子刮过脸颊,像小刀子似的疼。
埃利亚斯裹紧了身上的厚外套,和卢卡一前一后赶着羊群往村里走。卢卡的鼻尖冻得通红,攥着牧羊鞭的小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还时不时回头跟埃利亚斯说两句山上的趣事。
刚走到山脚下的岔路口,就见三个行色匆匆的男人从对面的山道跑过来,个个面色慌张,肩上扛着包袱,像是逃难的模样。
他们擦着羊群边跑边压低声音说话,语气里满是惊惧,飘过来的字句像冰锥似的扎进埃利亚斯耳朵里:
“快走吧,东边乱石坡那边有武装人员,背着枪呢,像是打散的散兵……”
“就是老猎户常去打猎的那片山坳,听说已经抢了两户猎户了……”
“嗡”的一声,埃利亚斯的脑袋瞬间懵了。
耳边的风声、羊群的铃铛声、卢卡的说话声,一瞬间全都退得很远。
东边乱石坡,那是老莫德里奇最常去的狩猎区域,老人说那边野兔多,运气好还能碰到狍子,今天天不亮他就背着猎枪往那边去了。
1991年末,武装流寇,老人常去的猎区。
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就是他怕了两个多月的那场悲剧。
“埃利亚斯?你怎么了?”卢卡见他突然停下,脸色白得吓人,不由得拽了拽他的袖子,疑惑地问。
埃利亚斯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快要炸开。
他顾不上解释,也顾不上慢悠悠走着的羊群,一把攥住卢卡的手腕,转身就往东边山道的方向跑。冷风灌进喉咙里,刮得生疼,他却半点都不敢放慢脚步。
“爷爷……武装的人……在那边……”他跑得太急,话都说不连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攥着卢卡的手腕紧紧的。
“啊?”卢卡被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跟着跑,手里的牧羊鞭都差点掉了,“那羊群怎么办?羊跑丢了……”
“顾不上了!”埃利亚斯头也不回,脚下的石子硌得鞋底生疼,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只顾着往前冲。
羊丢了可以再找,可爷爷要是出事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山路崎岖不平,枯草丛生,埃利亚斯凭着两个月记熟的路线,往乱石坡的方向狂奔。
越往里走,空气越安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刮过岩石的呜咽声。
跑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把卢卡拉到一块巨石后面,屏住了呼吸。
前方几十步外的空地上,老莫德里奇正站在那里,脚边放着两只野兔,脚边几步外扔着他的猎枪,枪筒斜斜抵在枯草上,显然是刚被对方喝令丢下的。
对面站着两个穿着破旧迷彩服的男人,手里都端着步枪,枪口隐隐对着老人的方向。
其中一个男人正扯着嗓子呵斥,语气凶狠,像是在索要干粮和财物。
老莫德里奇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微微抬起,似乎在解释什么,花白的胡子在风里抖着,能看出他的紧张。
真的是他们。
埃利亚斯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黏在内衣上,被冷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硬冲肯定不行,两个成年人都拿着枪,他们两个孩子上去就是送死。
只能声东击西。
他蹲下身,按住卢卡的肩膀,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格外清晰:
“卢卡,你听我说。一会儿我往这边扔石头,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就顺着旁边的石头缝绕到爷爷那边,拽着爷爷往后面的灌木丛躲,往家跑,听见没有?”
卢卡趴在石头后面,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他看着不远处对着爷爷的枪口,蓝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六岁的孩子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可他清楚地知道枪口意味着危险,也知道现在情况有多紧急。
他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却很坚定:“那你呢?”
“我没事。”埃利亚斯摸了摸怀里的弹弓——那是老人亲手给他削的,他天天揣在身上,“我跑得快,绕路就回去了,我们在家汇合。记住,不管一会儿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回头,拽着爷爷就跑,知道吗?”
卢卡又用力点了下头,鼻尖红红的,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从小在山里跑惯了,熟悉每一块岩石、每一道土沟,小小的身子猫着腰,在乱石堆里穿梭反而不容易被发现。
埃利亚斯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摸了好几颗大小合适的石子,攥在手里。
他探出头,死死盯着那两个武装人员。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正不耐烦地呵斥着,见老莫德里奇磨磨蹭蹭不肯交出怀里的干粮袋,骂骂咧咧地端起了枪,手指慢慢扣上了扳机。
就是现在!
埃利亚斯的瞳孔骤然一缩,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屏住呼吸,拉开弹弓,眯起一只眼,瞄准了那个端枪男人的右眼。
他知道石子杀不了人,可只要能打疼他、打乱他的动作,就能给老卢卡争取逃命的时间。
风刚好停了一瞬。
“咻——”
石子带着劲风飞出去,精准地砸在了那个男人的右眼上。
“啊!”男人发出一声惨叫,猛地捂住眼睛,手里的步枪“哐当”掉在地上,他弓着腰,痛苦地咒骂起来,鲜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武装人员猛地反应过来,立刻端枪朝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砰”的就是一枪。
子弹打在埃利亚斯身前的岩石上,溅起一片碎石屑,打得石壁火星四溅。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卢卡像只灵巧的小鹿,猫着腰从石头缝里窜了出去,几步跑到老莫德里奇身边,攥住爷爷的衣角就使劲往后拽。
老莫德里奇愣了一瞬,反应极快地弯下腰,顾不上去捡不远处的猎枪,把卢卡往身后一护,弓着身子就往乱石堆后面的灌木丛躲。
“妈的!有人!”剩下的那个男人骂了一句,端着枪四处瞄准,却只看到晃动的枯草,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埃利亚斯躲在巨石后面,趁着他转头的间隙,又拉开弹弓,连着射出两颗石子。
一颗擦过那个男人的脸颊,另一颗打在他的手背上,疼得他手一抖,步枪差点脱手。
“小兔崽子!给我出来!”被打中眼睛的男人已经缓过劲来,捂着肿起来的右眼,捡起地上的枪,凶神恶煞地朝着埃利亚斯的方向骂。
两人端着枪,一步步往这边逼近,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埃利亚斯屏住呼吸,往后缩了缩,心里快速盘算着。
他在暗处,对方在明处,乱石堆地形复杂,他们不敢贸然冲过来。
可子弹不长眼,真被打中一枪,他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探出头,想再给他们一下,逼退他们。
可就在他露头的瞬间,那个没受伤的男人刚好瞄到了他的身影。
“砰——!”
枪声炸开的瞬间,埃利亚斯只觉得右侧胳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扎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猛地缩回石头后面,左手死死按住胳膊,温热的鲜血瞬间从指缝里涌出来,浸透了厚厚的外套布料,黏糊糊的一片。
刚才射出的石子也偏了方向,擦着另一个人的额头飞了过去,还是刮出了一道血痕。
两个武装人员都挂了彩,站在原地骂骂咧咧。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犹豫——这山里地形太复杂,乱石堆七拐八绕的,那孩子滑得像条鱼,根本抓不住。
而且离村子不远了,枪声说不定已经引来了村民,他们就两个人,子弹也不多,真闹大了讨不到好处。
“算这老东西走运!”独眼的男人啐了一口,捂着眼睛恶狠狠地又往石头后面放了两枪,算是示威,“走!别在这儿耗着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往山林深处走了,很快就没了踪影。
风又刮了起来,卷着枯草叶打在岩石上。
埃利亚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一松,胳膊上的剧痛就清晰地涌了上来,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咬着牙,用左手按住伤口,慢慢站起身。
得赶紧回去,不知道爷爷和卢卡有没有安全到家。
他顺着山道往村里走,脚步虚浮得厉害。右臂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枯黄的草地上,晕开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
冷风一吹,伤口冻得发僵,可浑身又因为失血而发暖,头越来越晕,眼前的景物开始发晃。
一步,两步……
他咬着牙往前走,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重,眼前的路都模糊成了一片。
终于,在看到村口那棵老橡树的影子时,他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重重倒在了路边的枯草里。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爷爷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