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天,什季佩下班就带回了实打实的好消息。
机修班的老乔牵线,城里来的狩猎收藏家一眼就相中了那副连带头骨的完整鹿角——枝桠舒展对称,皮毛处理得干净齐整,在山区猎到这么周正的成年马鹿头很是少见,给的价钱比杂货铺单收两只角高出了两倍还多。
连带硝好的鹿皮、风干的鹿鞭也一并被收走,换回来一沓厚厚的第纳尔,还有半袋粗面粉、两罐食用油、一小包精盐,全是眼下有钱都难买到的硬通货。
晚饭的木桌上,什季佩带回来的布袋子摊开着东西放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一沓厚厚的第纳尔纸币,纸面印着繁琐的花纹,看着数量不少,实则贬值得厉害。
什季佩心里痛快,绕去镇上杂货铺特意称了一大块鲜羊奶酪,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奶渣糕——都是当地牧民手工做的吃食,奶香味冲,平时只有过节才舍得买给孩子解解馋。
老莫德里奇捏着纸币捻了捻,指尖的薄茧蹭过纸面,笑着咂嘴:“好家伙,比预想的多卖了一倍还多,赶明儿扯几尺厚布,给俩娃各做件冬袄,剩下的存起来,过年还能割点肉。”
卢卡推门看见桌上的油纸包,鼻子先动了动,紧接着眼睛唰地亮成了两颗小星星。
他嗷一声扑到桌边,淡金色的头发跑得乱蓬蓬的,好几缕翘在头顶,像只炸毛的小奶羊。
指尖小心翼翼戳了戳奶酪软乎乎的切面,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两道细缝,都快看不见眼珠了。
“爸爸最好啦!”他踮脚抱了抱什季佩的腰,转头就捏了一小块奶白色的奶酪,颠颠跑到埃利亚斯跟前,踮起脚往他嘴里塞,小手还沾了点奶渣碎屑,“埃利亚斯你快尝!可香了!我最喜欢这个了!”
入口是浓郁的羊膻味混着鲜奶的香气,奶酪质地软乎乎的,带着点微微的酸,口感远不如埃利亚斯前世吃惯的帕格岛陈年奶酪细腻醇厚,连盐味都抹得不均匀。
可他嚼着嚼着,却觉得这股粗粝又鲜活的奶香味,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心口。
“好吃。”他看着卢卡亮晶晶的蓝眼睛,认认真真地点头。
卢卡立刻笑得更欢了,挨着他坐下来,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奶酪,像只囤到了干草的小仓鼠,连发梢都透着满足的劲儿。
拉多伊卡笑看着卢卡,又擦沾了奶酪渣的嘴角,闻言也弯了眼:“是该添冬衣了,今年天冷得早,卢卡去年的棉袄都短了一截。”
埃利亚斯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半块奶渣糕,目光落在那沓纸币上,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太清楚接下来的局势了——战争只会越拖越久,通胀会像滚雪球一样疯涨,现在看着厚实的一沓钱,再过两三个月,说不定连半袋面粉都买不来。
乱世里,真金白银都不如一口粮食、一罐灯油管用,更别说这飞速贬值的纸币。
他犹豫了几秒,指尖轻轻抠了抠粗木桌的木纹,抬眼看向老莫德里奇,声音不大,却很清楚:“爷爷,叔叔,能不能……少换点钱,多换点能放得住的东西啊?”
一桌子人都看向他。老莫德里奇捏着钱的手顿住,花白的眉毛挑了挑:“咋了娃?钱揣着方便,想换啥换啥,物资堆着还占地方。”
埃利亚斯被几双眼睛看着,有点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白皙的侧脸在煤油灯光下泛着浅淡的红晕。
他故意放软了语气,用小孩子观察到的细节当由头,慢慢说:“我前几天跟卢卡去村口杂货铺买糖,上个月买一块奶糖的钱,这个月就要两张纸币了。老板说钱越来越不值钱,再过阵子说不定还要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什季佩,补充道:“还有听厂里的叔叔们说,南边逃难过来的人,钱都没人要,都用粮食、布换东西。咱们要是把钱存着,说不定过阵子就买不了多少东西了。不如换成面粉、盐、煤油这些,放多久都坏不了,真要是乱起来,也能顶用。”
他说得有条有理,都是小孩子能观察到的细节,挑不出半点突兀。
说完还有点忐忑地抿了抿唇,低下头抠桌沿,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
屋里静了几秒。老莫德里奇捏着那沓钱,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低头琢磨着。
他活了大半辈子,不是不懂物价涨得快,只是山里人习惯了攒钱,总觉得钱揣在怀里踏实,从没往“钱会变成废纸”这层想。
被埃利亚斯这么一点拨,瞬间就回过味来——这俩月光面粉就涨了三回,照这个势头下去,确实存东西比存钱靠谱。
“还真是这么个理!”老莫德里奇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碗碟轻轻晃,“我这老糊涂,光顾着数钱了,没往深处想!这阵子天天听人说钱毛得快,咋就没想到囤东西呢!”
拉多伊卡也跟着点头,伸手摸了摸布袋子里的面粉,语气带着点后怕:“可不是嘛。我们车间的女工这阵子都在说,家里都在攒粮食腌咸菜,说仗要是往这边打,钱就是废纸一张。我还当是她们瞎担心,现在想想,还是多备点东西心里踏实。”
什季佩指尖敲了敲桌面,沉声接话:“机修班老乔昨天还说,他萨格勒布的亲戚来信,第纳尔贬得连面包都快买不起了,大家都抢着换物资。埃利亚斯说得对,钱不能留,能换实物就换实物。”
见大人们都认同,埃利亚斯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接着往下说,语气放得更缓:“不光是粮食和油,还有消炎药、纱布、治感冒的药也多囤点。
冬天冷,容易生病,山里磕碰也难免,以后药店说不定缺药。还有粗毛线和厚布,冬天织毛衣做鞋子,都能用得上。这些东西不怕放,越往后越金贵。”
这些都是他前世在疗养院久病成医的常识,也是战乱年代最保命的东西。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随口想到的,可每一样都踩在了点子上。
老莫德里奇越听越点头,捋着胡子笑得畅快:“你这娃,看着安安静静的,心思比我们这帮老家伙都细!行,就按你说的来!明天我就去跟山脚下的猎户打交道,他们缺盐缺布,咱们用卖猎物的钱全换成干肉、粮食和药,不存钱了。”
“羊群也别急着卖。”什季佩补充道,“等再过阵子,粮食更紧俏的时候,直接用羊换物资,比卖钱划算。”
拉多伊卡笑着伸手,揉了揉埃利亚斯的黑发,掌心带着皂角的淡香:“真是我们家的小福星。要不是你提一句,我们还想着把钱存起来过年呢,到时候指不定亏多少。”
温热的手掌落在头顶,埃利亚斯耳朵尖微微泛红,低下头扒拉了一口碗里的麦粥,小声嘟囔:“就是……听村口大人们唠嗑瞎琢磨的。”
旁边的卢卡抱着半块奶酪啃得满脸都是,听了半天似懂非懂,举着沾了奶渣的小手嚷嚷:“还要换奶酪!多多的奶酪!”
一屋子人都笑了。老莫德里奇笑得胡子都抖,伸手捏了捏孙子的脸蛋:“换!给俩娃换最好的奶酪,管够!”
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暖黄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简陋的石屋烘得暖意融融。
窗外是十二月刺骨的山风,是越逼越近的战争阴影,可屋里的讨论声、笑声,却像团小小的火,把不安都暂时挡在了外面。
埃利亚斯喝着温热的麦粥,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物资的事总算落定了,真等到乱起来,一家人至少不用为吃喝发愁。可他抬眼瞥见墙角立着的猎枪——老莫德里奇吃完饭正拿布擦枪,动作熟练又自然,他的心又一点点提了起来。
粮食能囤,药品能备,可老人进山打猎的习惯,哪是那么容易劝住的。
那道悬在头顶的坎,还是没过去。
日子踩着山风往前走。
埃利亚斯来莫德里奇家,已经快两个月了。
他彻底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天不亮就帮着卢卡喂羊,白天上山练球顺路捡柴火,傍晚帮拉多伊卡收拾院子、给鸡添食,吃完饭就陪老莫德里奇削木活儿。
他话不多,却眼里有活,什么都能搭上手,村里没人再问他的来历,都默认他是莫德里奇家的二小子。
俩孩子都肉眼可见地长开了。卢卡脸颊的婴儿肥扎实了不少,胳膊腿儿长了点肉,不再是之前风一吹就晃的单薄模样,跑起来脚步都稳了许多;
埃利亚斯窜了小半头,轮廓越发清晰,肩背舒展挺拔,看着比同龄孩子沉稳得多。
鹿肉汤、骨汤没白喝,拉多伊卡总笑着念叨,俩孩子气色都比刚见面时红润太多了。
可埃利亚斯心里的石头,却越悬越高。
他总借着跑出去玩的由头,往村口杂货铺、晒谷场钻,蹲在墙根听大人们抽烟唠嗑,零零碎碎拼凑着外面的局势。
南边的仗越打越凶,武科瓦尔被围了近三个月最终陷落,杜布罗夫尼克也遭了炮击,逃难的百姓一拨拨往北边山区涌。
听说有打散的武装流窜在山野里,抢粮食、牵牲口,山脚下好几个独居的猎户都遭了殃。
第纳尔贬得一天一个价,月初还能买两斤面包的钱,月尾就只能买半斤,镇上的铺子都开始收实物、不肯收纸币了。
他心里清楚,老莫德里奇出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他旁敲侧击劝过好多次。吃饭时会皱着眉说“爷爷,昨天听村口叔叔说山里有陌生人抢东西,您别往深处去了”。
放羊回来会扯着老人的袖子晃:“今天风这么大,山里路滑,明天别进山了好不好?”理由都是小孩子担心长辈的模样,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老莫德里奇总笑着揉他的黑发,粗声粗气地说:“爷爷走了半辈子山,哪条沟哪道坎都门儿清,出不了事。”
老人不是听不进去,是家里的担子实实在在压在肩上。
五口人的吃喝拉撒,俩孩子长身体要营养,拉多伊卡气血弱要补养,光靠什季佩夫妻俩纺织厂那点死工资,早就扛不住飞涨的物价了。
几十只羊要留到深冬卖了换过冬的煤和口粮,平时的油盐、零碎开销,大半都靠老人进山打猎贴补。
打猎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事,也是这个家眼下最稳当的进项。
埃利亚斯都懂。
他懂老人的坚持,懂这个家的难处,所以才更煎熬。他知道灾难就在前头,却没法说清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日子一天天逼近,像有只冰冷的手攥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十二月的山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了,夜里刮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不详的呜咽。
村里人家都早早闩了院门,柴火堆得比院墙还高,牲口棚也加了粗木栏,天一黑就吹灭煤油灯,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战争的阴影不再是远方的新闻,它像深秋的浓雾,顺着韦莱比特山的沟壑慢慢漫上来,裹住了这个小小的山村,裹住了每一个普通人的家。
深夜里,埃利亚斯躺在被窝里,听着身边卢卡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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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