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前十分钟
乔安把墙上的钟指给他们看："四十分钟，能说多少说多少。"
许知遥看了一眼，已经过了五点。店铺六点关门，外面天色暗得比上一次早，橱窗里的台灯先亮起来，照着几只等人取走的小木盒。
他们按新约定两人进去、两人在外面整理，免得四个学生同时堵在柜台前。知遥与林嘉宁先核对预约流程，艾娃和萨姆稍后换进来。乔安将当天能公开给顾客看的几张说明摆到一边，顾客的预约夹仍收在身后。
知遥拿起其中一张，发现"预约"出现了三次，却分别指不同的事：来店咨询的时间、维修人员查看的时间，以及完成后另约取回的时间。她原本已经在电脑里替它们画好一条顺序线，看到纸张后，又把那张图往包里塞深了一点。
"如果我今天约了周三，"她问，"是约来送东西，还是约您已经开始修？"
乔安皱眉："当然是来给维修的人看，哪有隔着袋子就能修的。"
她说完看了看那张说明，自己也停住了。最醒目的一行只有"维修预约"，下方更细的解释塞在几行地址之间，字体很小。熟悉这件事的人自然知道先后，不熟的人却得猜。
林嘉宁问是否能用空白物件走一遍，乔安找了一只不出售的练习灯壳，让她们看送来后如何贴号、检查、等通知。知遥没有抄任何顾客姓名，只画每一步出现的纸，画到第三张，纸面已经挤成一团。
"客人要留哪一张？"她问。
"白色那张。取的时候带来。"
"如果来咨询但没留下东西呢？"
"那就不拿白色的。"
林嘉宁把两条线拆开。知遥忽然明白自己上一次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顺。她想把所有人放进一条很直的路，可有人只是来问，有人把东西留下，还有人只是替家人取回。三种人都被叫作顾客，手里却不该拿同样的纸。
换组时，她将发现简短告诉艾娃。对方点头，进去核对两条分叉，萨姆问她有没有能确认的原话。知遥把刚才当场向乔安核过的句子指给他看，心里仍有一点被检查的不耐烦，但这次没急着说他多事。
她与林嘉宁站在屋檐下，把问题表里的几项勾掉。街对面一家店开始收门外的椅子，车灯一辆辆亮起来。知遥刚发完更新，店门铃突然连续响了好几次。
先是一位背着运动包的女士，紧接着是提着空购物袋的老人，再后来一个男人推着自行车停在门口，连锁都没来得及锁，先探头说自己来取电热水壶。
乔安从柜台后走出来，让大家先排一下。维修桌后那名志愿者正抱着一只大箱子，柜台上还放着刚收的捐赠物，原本给学生站的角落顿时成了唯一能绕过去的路。
艾娃马上合上本子，退到门边。知遥收起自己的手机，往里看了一眼。她们的时间快到了，今天还有两件事没问清，错过之后能不能再来，全要重新商量。
她想叫乔安，张口之前，一只木框从柜台边滑下来。萨姆伸手扶住，志愿者连声道谢，乔安则被三个人同时叫住。一个问是不是今天该取，一个说已经收到消息，另一个坚持自己只有短信，没有纸。
知遥将那两个没问完的问题划到页底，走过去："我们可以帮什么？"
乔安抬头看她，目光先扫过空着的通道，随后指向志愿者刚确认好的几件物品。每件都装着不同的袋子，外面有取物号码。
"帮忙读一下号码，让持凭条的人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别翻后面那个夹子，有问题叫我。"
知遥点头，先向顾客说明自己只是帮店员核对号码，接着拿起最外面那个袋子，只露出贴号的一面。林嘉宁替她把桌边零散纸张收回学生自己的文件夹，萨姆与艾娃则退开，不再记任何人的领取细节。
老人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白纸，字迹被雨水洇开，末尾那个数字像八，也像三。知遥没有猜，拿给乔安看。乔安核过里面的记录，找到正确物品，再让老人检查。
老人确认之后却不走，问白纸是不是得留给店里，下次再来怎么办。乔安告诉他这一次取完就结束，下次要修别的，再重新约。
"可这里写下次携带。"老人指着纸角。
知遥低头，看见那句"下次来店请携带本单"。意思原本很简单，放到每个不同的时间点里，却又长出不同的下一次。
推自行车的男人也举起手机，说自己的消息只写可以联系领取，他以为今天什么时候来都行，所以特地赶在关门前。乔安看了看时间，解释今天确实能取，但有时负责交接的人不在，最好先确认。
"那为什么不直接写？"男人问。
乔安张了张口，最后只说以后会写清楚。
知遥站在一旁，没有趁机说这正是她们能解决的问题。眼前的人只是想把东西拿回家，谁也没有义务在这个时候成为她报告里的一个论据。她帮忙把已经核好的袋子放到柜台外侧，听乔安完成最后的说明，再让出位置。
六点过了几分钟，最后一位顾客离开。乔安把门牌翻到关闭，肩膀明显往下一松，回头看见四个学生还抱着自己的东西站着，叹了口气。
"你们的问题没问完。"
知遥说可以把剩下两项整理后邮件确认，不再多占今晚的时间。乔安却拉出柜台后的椅子坐下，让她现在问，一会儿回去她未必记得回邮件。
知遥把本子打开，问了取回通知由谁发、说明是否允许在不同阶段用不同的版本。两项都核完，她没有把那段临时帮忙的混乱当作可直接分析的正式数据，只问乔安能否在后续招募里，让愿意参与的成人顾客谈谈自己怎样理解这些说明。
乔安说可以发出邀请，但得让人知道不参加也不影响维修。她也不想在柜台让学生追着所有人问。
"我们先控制范围。"知遥说，"只看预约之前，人们以为后面会发生什么。取物这边提醒了我们有哪些词可能说不清，但不把整个店都重做一遍。"
乔安点头，问这样能不能多些预约。
知遥顿了顿："现在不能保证。我们能给您的是，哪些说明需要更清楚，以及小范围试过以后，人们有没有理解得更准确。"
这次她没有往后加一句"肯定会有帮助"。乔安看着她，神情算不上满意，但也没有反对，只说别最后交来一本读不完的书。
离店以后，四个人在路口的小店买了热饮，站在外面把刚才的范围再说一遍。萨姆坚持只研究预约前，艾娃觉得现场流程还得在报告里交代，林嘉宁提出用一张简单的图说明，不把每个后台细节都塞进去。
知遥说可以把店方目标与课程能验证的东西分开写。说完她发现三个人都在看自己，便问是不是又讲错了。
"没有。"林嘉宁说，"这句挺好。你自己写下来。"
她低头打开手机，手指因为刚才淋雨有些凉，打错了两个字。艾娃笑着递过纸巾，萨姆把共同文档标题改成一个窄得多的问题。四个人在店门口争了十五分钟，最终都同意十一月能交什么，也列出做不到什么。
讨论完，艾娃提起最后展示的安排，说自己想讲一段现场流程，不再只负责做图。知遥第一反应是十二分钟已经很紧，几个人轮着说容易断，话到嘴边却想到，自己一直期待的那个位置，并不是只有自己想站上去。
"那我讲问题怎么收窄。"她说，"前面的介绍也可以我来，后面让萨姆讲记录里能看到什么。"
萨姆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说还得练，不能临上场才告诉他。林嘉宁举起热饮杯，说自己负责最后提醒大家没法从这里推出什么，肯定最不受欢迎。
"那把你排在中间。"知遥说，"讲完还有救。"
林嘉宁瞪她一眼，四个人同时笑了。初见店方后回程那种冷清，仿佛终于被这几句不怎么客气的话挤走一点。他们各自检查最后一班方便的车，艾娃先走，萨姆去相反的街口，只剩知遥与林嘉宁站在原地把杯子喝完。
林嘉宁问她这次是不是仍然想把展示做得漂亮。
"想。"知遥没有犹豫，"我还想我们真的有东西可讲。"
"那就继续。"
她把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重新拉好外套拉链。明天还有一堆事，今晚至少知道下一步往哪里去。
知遥给乔安发简短确认，走到车站才发现包外侧的文件夹被淋湿一角。她把它抽出来抱在胸前，纸边软软的，今晚那些箭头仿佛随时会散掉。
回到公寓楼下，陈泊舟正站在门外，撑着那把深蓝长柄伞，低头看手机。
她心跳快了一下，随即听见他接电话，说自己就在门口，黑色外套。街角一辆送餐车转过来，他上前接过纸袋，向对方道谢，又把手机收回去。
原来是在等自己叫的餐。
知遥走近，他这才看到她怀里沾湿的文件夹，腾出空着的左手："给我？"
她将文件夹递过去，主动往伞下挪了一步。肩膀碰到他的外套，今天没有车转弯，也没有谁从旁边挤过来。陈泊舟把伞稍稍往她这边偏，问怎么这么晚。
"多出了一场。"她说，"本来去问问题，最后帮人认号码。"
"有问到吗？"
"有。还学会少答应一点。"
他笑了，将纸袋换到手臂上，给她空出开门的位置。知遥从口袋里摸出那串系黄绳的蓝牌钥匙，插进门锁，转动之前往外看了一眼。
雨已经停了，路灯底下只有屋檐落下的零星水滴。
陈泊舟也看见了，却没立即收伞。她把门推开一半，手仍握在钥匙上，站在伞下又说了一句今天在店里发生的事。他低头听，等她说完才往前走。
知遥伸手替他压住要被门边勾住的伞沿，动作慢了一点。等最后一滴水从伞尖落下，她才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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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关门前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