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顺
周一的组会开始之前，许知遥先把乔安新发来的邮件投到屏幕上。
店方问她们能否在第二次访店时带一份预约说明的初稿，方便当面看看。那句"十一月给您能用的建议"终于长出自己的脚，往前走到了一个四个人都还没准备好的地方。
萨姆第一反应是问谁答应过初稿。艾娃翻开记录，林嘉宁没说话，抬头看向知遥。
"是我上次说得太满。"知遥说，"她以为我们已经在做说明了。"
会议室里的空调有点冷，她把袖口向下拉。承认这句话并不让她舒坦，三个人也没有因此立刻表示理解。萨姆说如果现在做，就会把后面所有事挤到最后两周；艾娃还想核对两个流程，无法凭现有记录直接画定稿。
知遥点头："我今天去跟她说清楚，先不给她那个。还有明天下午的访问，我们这边准备不完，需要问能否挪一下。"
"她本来就只有两个窗口。"林嘉宁提醒。
"我知道。挪不了，就缩小这次想做的内容。"
她说完，自己心里也没底。前一次进店的记录还不足以支持她曾经讲得那么轻松的结论，明天再去，更不能拿一张设计得好看的纸糊弄过去。她将自己的文件关掉，先请艾娃说目前还能按时完成哪一部分。
这次组会没有漂亮的开场，四个人围着几个十分有限的问题转了一圈，最终留下预约前、送来后、等待通知三处需要澄清的内容。知遥负责联系店方，萨姆负责整合记录，林嘉宁检查问题是否诱导，艾娃画出尚待核对的流程。
任务落定时，知遥问他们能否把自己原本想做的展示结构暂时放后。林嘉宁说当然，她松了口气，才发现这件事从头到尾只困住自己一个人。
午后，她给乔安打电话。开头仍旧想解释自己有多认真，话到中间听见那边传来推箱子的声音，便直接说清，团队还没到能写预约说明的阶段，原先的话让她有了过高预期，责任在自己。
乔安问她们是不是不做了。
"做。但要先弄清楚顾客在哪一步犹豫，我们才能告诉您建议依据是什么。"
"那明天来做什么？"
她说目前准备还差一点，想问能否改到周四；如果不方便，就按原时间先核实有限的问题，不再加别的要求。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知遥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窗边，看见楼下有人追着滚远的球跑，几乎想抓住一个同样简单的东西，好让这通电话有个清楚的结束。
乔安终于说，周四只能接近关门时留四十分钟，店里忙起来顾不上她们，学生也得先让顾客。她很明确地说，自己没有时间反复确认每一版学校文件。
"我会把要问的合在一起发。"知遥说。
挂断后，她把新时间发进群，注明比原先少二十分钟，也可能随时被打断。萨姆回复收到，艾娃调整自己的安排，林嘉宁隔了一会儿说那天原想去听讲座，现在要取消。
知遥盯着那条消息，终于具体地看见一句"我整理好就行"能花掉谁的时间。她单独向林嘉宁说了抱歉，对方回了一句知道了，没再多说。
晚上，何叙来消息问上次留的转接线是不是在唐蔓那里，他周三会路过学校，找个方便的时候取。知遥先转给唐蔓，等确认完位置，手指停在与他的聊天框里。
陈泊舟坐在餐桌另一端，正把几张大纸折进文件夹。她看了他一眼，低头按住语音键。
"还有，上次我说评审挺顺，那句话是我自己说的。他没有让我替他回复，我当时也没问。实际有一些没做好，我不该替他下结论。"
她松开手，消息发出去，屋里一时很安静。
陈泊舟手上的纸停住了。知遥抬头："我发给何叙的。"
"嗯。"
她本来等着他再说点什么，又觉得这种等待像给自己刚做的事开了张收据，需要对方马上签字。于是她拿起书，继续看明天的阅读，直到何叙回文字说知道了，这事就说到这里，线让唐蔓带到学校就行。
知遥回了好，把手机翻过去。陈泊舟收完纸，坐了一会儿，说自己明天晚上可能在学校待久一点，有一张打印稿想给她看，问她那时有没有空。
她原本也要跟组员核资料，便说可以结束后碰面，时间晚了再各自回。
他点头，没有把那个邀请讲成一种特殊的修复。
周二下午，知遥与林嘉宁先在图书馆把问题单核完。两个人坐得很近，说话却只围着屏幕转，前一天的道歉像一张暂时收下的纸，谁也不急着展开。
知遥最后还是问她，被迫放弃的那场讲座是否有公开资料。林嘉宁说主办方会发讲义，但现场还有一个能向研究者提问的环节，自己主要想听那个。
"你想问什么？"
"他们怎么处理那种看着很漂亮、放到另一个地方就没用的数据。我有一门选修想继续往定量走。"
知遥转过头。她一直知道林嘉宁细致，喜欢追问定义，却第一次意识到，对方并不只是为了让小组少出错才做这些。她想去的讲座、想学的东西，都有自己的方向，不是等知遥安排好了之后才填剩下的空。
"如果能下次约到，"知遥说，"我会先问清楚你们各自的时间。"
"也别弄成一张谁牺牲最多的表。"林嘉宁合上笔盖，"这次我改得过来，改不过来会说。你也一样。"
知遥点头，重新看向屏幕。她们为了一个问题里该不该保留"方便"争了十分钟，最后改成让受访者自己讲过程，谁也没赢得特别痛快。离开时，林嘉宁问她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她看一眼与陈泊舟约好的时间，说今天已经约了人。
"行。"林嘉宁拎起包，"那你把你那份面包带走，别又忘了。"
知遥将自己没吃的饼干和剩下的小面包收好，向她挥手。走出阅览室时，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必再猜刚才那个"行"是不是带着别的意思。
当晚，他们在教学楼一层的长凳上碰见。知遥带着电脑，陈泊舟只拿了一个文件夹，最上面那张纸密密麻麻都是箭头，几处字被圈得几乎看不清。
"评审那天被卡住的地方。"他说。
知遥接过来看。原本整齐的页面被他手画的框拆开，箭头绕来绕去，旁边写着不同选择后的后果，其中一条线最后通向一个打了叉的空格。
"像路网施工。"她说。
"目前还没通车。"
他指给她看，现场试用那个人走进了自己没考虑周全的路径。他以前觉得只要提醒足够清楚，就不会有人选错；真看到别人迷路，却先想证明她走错的方式不典型。
"那天你也听到了。"他说。
她点头："听见了。"
"我当时很不想认。后来你说好看，我就觉得你也只剩这句能说。"
"所以你气自己，顺便让我难堪？"
他看向她，过了片刻才答："是。"
知遥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短，预备好的那些话停在嘴边。她把纸放回文件夹上，手掌压住卷起的一角，感到指下的折痕很硬。
"周六那句更难听。"她说，"问怎么说我才听得见，好像我一直在逼你。"
陈泊舟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句不该说。"
"我知道我先做错了。但你那样说，我就只想顶回去，根本不想承认自己哪里不对。"
"嗯。"
他的嗯让她有点着急："你别只嗯。"
陈泊舟抬起头，嘴角动一下，没笑出来："我不太擅长这种时候说话。被人看见做不好，第一下总想挡回去。你正好站在那里，我就冲你去了。"
"那我下次躲远一点？"
"别。"
回答太快，知遥抬眼看他。他自己似乎也听出来，顿了顿，又说希望她能直接告诉他，但这不是她该负责的一件事。
她轻轻吸了口气："我也不想再替你安排别人怎么看你。其实那天给何叙发完，我就有点后悔。后来一直觉得不过一句话，拖着不改，才拖成那样。"
两人沉默片刻。楼道另一头有人拖着箱子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出一长串声音。知遥将他的图纸推回去，指着那个打叉的空格，问是不是还没想好退回哪里。
"还没有。"
"这次听起来比较可信。"
他终于笑了一下。知遥也笑，却仍觉得胸口有一小处紧，不会因为两句话就彻底松开。她把自己的电脑收进包，两人一起去车站，发现常坐的那班刚走，下一班要等挺久。
站台的玻璃被雨点敲得细碎。夜色里，远处几家店的招牌还亮着，卖热食的窗口排了四个人。他们各自买了一杯热饮，再回到候车亭。陈泊舟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腾出手拿杯子，知遥见他拿得别扭，伸手接过文件夹，放在自己包上。
"别给你弄湿。"他说。
"那张都已经是施工图了，进点水也看得出来。"
他说也对。车迟迟没来，两人却都没再低头反复刷新。她告诉他今天组里删掉了两个问题，他说自己明天还要试一次返回路径。讲着讲着，她问他有没有吃晚饭，他承认只有一块面包，她便从包里找出没拆的饼干，让他先拿着。
他接过去，拆时袋子破得太大，掉出一片。两人同时低头看那片掉在地上的饼干，都没忍住笑。知遥把空包装拢好，说他今天的交互也不怎么样，他答这部分先不接受评审。
上车时，候车亭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知遥先刷卡，往后找到空座，陈泊舟跟过来，把文件夹接回自己膝上。
快到家那站，他突然说："下次展示，你还来吧。"
她转过脸，路灯的光正从他侧脸滑过去。
"那你得给我留一个好找的座位。"
"好。"
车停下，他们一前一后走向车门。知遥这回等他下了最后一级，才一起往公寓的方向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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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太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