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失手的照片

失手的照片

唐蔓把一块银色反光板塞给许知遥时,知遥正在试图把自己的影子从她的画面里挪出去。

“你先别动。”唐蔓蹲在矮墙旁,“刚才的位置好。”

知遥维持着一只脚悬空的姿势:“这个位置不太适合人类长期居住。”

“十秒。”

第七秒,风把反光板吹得啪一声弹起来。知遥连忙用手肘夹住,脚下那片湿叶子滑出去,整个人像在街边跟一条银色大鱼搏斗。唐蔓放下相机,笑得蹲不稳。

“你别拍。”知遥说。

“这回没拍,我讲职业道德。”

昨晚回家时,唐蔓说今天补一组街边窗口的照片,缺个能帮忙看住器材的人。知遥答应得痛快,到了才知道“帮忙”还包括拿板、挡风,以及在人行道上努力不显得正在偷一扇窗。她们从早晨等到近中午,终于等到唐蔓要的那道光,墙上晾着的一件蓝衬衫被照得透亮。

知遥看不懂这张比前一张究竟好了多少,但能看出唐蔓满意。对方检查完焦点,立刻把相机塞回包,宣布请她吃一份薯条。

“我可以自己买。”

“助理误工费,收着。”

她们在小店门外坐下,桌脚一高一低,盐瓶压在折过两次的纸巾上。知遥伸手接餐盘,唐蔓腾出地方放相机,两个人的包差点同时掉地。经历一早晨的折腾,知遥终于觉得那张漂亮照片背后都是不值得给观众看的姿势。

“你昨天出去有没有拍?”唐蔓问。

“拍了点。”

她打开相册,先给她看展厅留言墙,随后是河和那条只剩尾巴的船。往下一划,陈泊舟回头笑的那张突然占满屏幕。知遥的手指停了一下。

唐蔓蘸着酱,凑近半寸:“这张拍得不行。”

“本来就是随手拍。”

“头顶切得太多,后面的栏杆穿过耳朵。”

“我又没说要参加比赛。”

唐蔓瞥她:“那你急什么?”

知遥把屏幕转回来,声称自己是怕薯条凉。唐蔓也不追着问,只跟她说那条栏杆确实难办,拍的时候向左挪一点,会更好看。

她重新望向照片。他笑起来与平时差别很大,脸上的线条松下来,像是那句慢半拍的笑话终于追上了自己。知遥知道头顶缺了一截,栏杆也不好看,可删掉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就把相册关了。

薯条已经凉了半盘。

唐蔓吃完,忽然又把相机拿出来,给她看刚才拍到的几张。第一张里,知遥抱着反光板站在衬衫投下的影子边,头发被风吹到嘴边,眼睛却正看着镜头之外。

“你说没拍。”知遥指控。

“打架那段没拍。这是之前。”

她想找自己哪边脸好看,放大之后先看见额头上一层薄汗。那件她犹豫过要不要穿出门的外套,衣摆被压得皱巴巴的,裤腿还沾着一小块泥。唐蔓却很喜欢,说这张把她从画面的边上带进来了。

“我能当参考留着吗?暂时不放展示。”

知遥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又要求真的要用时先告诉自己。唐蔓痛快点头,把相机拿回去:“你刚才第一反应,是不是想叫我删?”

“我以为自己站得挺好。”

“你确实站得挺好,光一直没跑。就是跟你想的不一样。”

知遥伸手去捏一根薯条,忽然觉得被镜头看见是件奇怪的事。自己用力维持的那些部分,可能一个也没留下;偏偏她觉得可以扔掉的,有人愿意认真存着。她重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黑下去的玻璃映出半张脸。

“发给我。”她对唐蔓说,“不过别发拍摄组群。我不想变成反光板使用说明。”

“放心,你这个用法不标准。”

星期一午后,Helen安排的人来取旧椅子。三个人各自看过房东邮件,陈泊舟核对来人的姓名,唐蔓把鞋架边的相机包拿开,知遥在搬走前撕下了椅背上的警告纸。

那张小人已经皱了,手臂却仍然举得很顽强。

“你留着?”唐蔓问。

“扔垃圾桶,胶带不能跟纸一起回收。”

来人把旧椅子抱下楼,厨房忽然空出一小块墙。陈泊舟将属于房东的新椅推正,拍了张旧椅已取走的照片发回原邮件。知遥撕胶带时总觉得那张纸有点滑稽,便顺手拍下,放进了记日常的相册。

她连着选中上周六的几张,想一并归进去,指尖落在陈泊舟的照片上又改了主意,给那几张另建了一本,起名叫“河边”。

手机正巧响起课程通知。真实合作项目说明已经上传,下次课介绍合作方,学生以四人小组申报选择。

知遥站在垃圾桶前把文件从头滑到尾。项目涉及一家社区旧物店,课程最后有合作方到场的正式展示。她看见“展示”那一行,心里轻轻一动,刚才还拿不准的相册名字顷刻被忘在了后面。

她把页面转发给林嘉宁:这个项目我们可以试试。

对方隔了一会儿回复:先看工作量。十二分钟展示不是十二分钟的活。

知遥发了个苦笑表情,说自己知道,手已经把那一页存了下来。

第二天课间,她把四个人拉到教学楼外的长桌边。艾娃还拿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萨姆正查看另一门课的截止日期,林嘉宁把水杯往桌上一放,示意她开始。

“他们要理解顾客为什么不预约维修。”知遥说,“我们前几周做的购买决策练习能接上。最后面向合作方讲建议,我可以来讲。”

“你已经分到最后一步了?”林嘉宁问。

“只是说我愿意。”

“我更想知道我们能进店几次。”

知遥听着那句反问有点不舒服。上一次汇报她确实紧张,也确实把提问带偏过,但后来重新做了,四个人配合得也不错。她以为此刻大家至少会先觉得这件事值得试。

萨姆将笔记本推过来,上面列着三项同时到期的作业:“我能做资料整理,也能参与访谈,但十一月最后两周我不能每天都去店里。”

“我没说每天。”

她语气快了,艾娃把三明治包好,插进来问合作方是否接受现场观察。如果能够先看实际流程,再决定问什么,她愿意负责第一版记录表。

林嘉宁点头:“所以先问这些。谁站上台,迟点决定也行。”

知遥望着那份项目文件。纸上唯一一张照片里,店铺橱窗摆着彩色茶壶,阳光十分充足。她已经想象出结束那天自己的发言,合适的开头,清晰的图,最后一张她能讲得很好的总结页。此刻被拉回进店次数、组员空档和店铺营业时间,像刚挑好上台的衣服就被要求先去搬椅子。

“那先报名。”她说,“至少我们都想做这个,对吧?”

三个人陆续点头。林嘉宁接过她的文件,在页边写下“先问现有困扰”,又还了回来。

知遥没把那句话划掉。

报名表是她填的。点提交之前,她看了眼“感兴趣的角色”,将原先勾好的“展示统筹”保留,又勾上“现场研究”。这两件事不冲突,她想。回家的路上,她却一直记着林嘉宁问“你已经分到最后一步了”时的神情。

晚上,陈泊舟在客厅修一张被他自己裁歪的模型板。知遥坐在另一端处理照片,想从河边那组挑一张发给父母,报自己周末确实出门晒了太阳。

她选了河面,母亲很快回复好看,又问是不是一个人去的。

她打字:跟室友。

打完又觉得此地无银,补了一个“去的”,于是屏幕上变成三个字加两个多余的字,怎么看都像在解释一件没人追问的事。

陈泊舟的尺子掉到地上,滑到她脚边。

知遥俯身捡,手机留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她把尺子递过去,再拿手机时恰好误触相册,河边那张笑脸又跳了出来。她迅速锁屏,动作快得自己都嫌明显。

“拍到我了?”他问。

“背景里。”

“背景那么大?”

知遥垂眼看手机。她忘了他刚才离得近,能看见整张图。陈泊舟把模型板放平,手里的笔没有再动。

“能给我看看吗?”

她想说拍废了,临到嘴边改成:“你别要求太高。”

照片递过去,他先看了一遍,又放大河面那部分。知遥忍不住解释:“本来想拍船,你刚好转头。”

“所以船在右下角。”

“它走得比较快。”

“我比较慢。”

“你的责任稍微小一点。”

陈泊舟低头笑,知遥忽然发现照片里与面前的人并不完全一样。照片安静,真人却会接她的话,会把一场原本应该尴尬的盘问变成两个人都可以继续说的闲话。她靠着沙发扶手,把脚收回来一点,终于不再急着夺回手机。

“发我一份?”他问。

“这张真不怎么好。唐蔓说栏杆穿过耳朵。”

“我不参加她的课程评审。”

“你先别拿来用。”

“已经拍废了,还限制用途?”

知遥瞪他。他收住笑,认真问:“当头像呢?我想换掉那张拍了三年的证件照。”

她低头看一眼照片:“那你自己裁。别说我没提醒。”

知遥瞪他,陈泊舟把手机递回来,手指停在屏幕外,等她自己操作。她最终发了原图,又附一句“请自行承担审美风险”。他回了一个收到,语气平常得像她刚发来的不是自己偷偷留到今天的一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知遥起身去拿水,回来时桌上的模型板仍然歪着。她指了指:“你这边是不是又少了一块?”

陈泊舟看了两秒,叹口气:“是。”

“原来你也会量错。”

“今天第二次。”

她毫不掩饰地笑起来,帮他按住另一侧,等他把已经没法挽救的边裁齐。他提醒她手往后一点,她照做,目光却追着他认真低下去的侧脸,想到刚才为什么说别拿来用。

明明心里期待的完全相反。

临睡前,四人群里有新消息,课程项目初选已收到。她回复林嘉宁的空档调查,又点进陈泊舟发来的下一条消息,说她留在桌上的笔已放到窗边。

他的头像变了。

方寸大小的画面里,河面的栏杆被裁掉,只剩她拍到的那一点笑。知遥盯了一会儿,点开两次,才回复说自己看见了。

陈泊舟问:看见笔了?

她抱着手机坐在床沿,脚边还堆着明天要带的书。

知遥:嗯,笔。

发送出去以后,她把那张原图又看了一遍,没再费心给它找别的相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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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期之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