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以后
一点五十四分,许知遥把地图册从包里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它有点重,旧版路线也派不上用场,可她查这一下午的去处,原本就是从其中一页开始的。不带着,仿佛临到考试忘了拿笔。她把包带缩短一格,站在镜子前,伸手压了压被衣领拱起来的头发。
外面有人敲了两下门框。
“准备好了?”陈泊舟问。
她拉开门:“好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
“带水了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包:“带了。”
“那走吧。”
走到楼梯转角,陈泊舟忽然说:“我今年二十五。”
她一愣,随后听懂,快走一级:“旅行团的统一核验,不针对年龄。”
“还需要点名吗?”
知遥忍着笑,下楼时差点踩空最后一阶,立刻抓住扶手。身后没有再传来他的打趣。她站稳回头,看见他正等着,手插回外套口袋里。
两点整,他们关上楼下的大门。
九月末的阳光有一种薄薄的亮,照在砖墙上,暖得让她想把外套脱掉,转过街角风又进了袖口。知遥决定暂时保留自己的穿衣判断。陈泊舟走在她左侧,步子比平时稍慢;经过公交站,她主动把查好的路线给他看了一眼。
“只用换一次车。新入口在这边,我看过最近的照片。”
“听你的。”
这句话让她受用,又平白添了一点责任。上车后,她每隔几站就看一次手机。陈泊舟起初也望窗外,后来侧过头,说那张地图上大概没有此刻堵在路中央的货车。
“所以我留了机动时间。”
“留给货车?”
“也可以留给你。”她说完才觉得这句有点多,低头把锁屏按灭了。
目的地是一片临河的旧仓库区,修成步道与几间小展厅,入口外立着更新过的指示牌。知遥顺利找到了北门,颇满意地把手机放回包。左边一条碎石小路沿河出去,有人坐在长凳上吃东西,右边却是她事先查过的正式路线。
她指向右边:“应该先从这里绕。”
陈泊舟看了一眼河边:“行。”
绕过两堵围墙,路边除了停车位,只有一排关着的卷闸门。又走几分钟,一辆清洁车挡住了窄道。司机正与同事商量工具放在哪里,知遥拉着包带靠墙站好,地图上的蓝点缓慢地跳了一下。
“刚才河边好像也能过去。”陈泊舟说。
她仍盯着屏幕:“那条在地图上没有标。”
“嗯。”
这个嗯让她抬了头:“你是不是早就想走那边?”
“看上去比较近。”
“你怎么不说?”
“你当时像是有一项重要验收。”
知遥很想反驳,偏偏手里还捏着那张用不同颜色标了三处入口的截图。清洁车终于开走,露出后面半人高的临时围栏。牌子上写着前方施工,请原路返回。
她与围栏对视片刻,把手机塞进包。
“验收失败了。”
陈泊舟嘴角动了一下。
“笑吧。”她说,“允许。”
他真笑了,低头看她:“回去走河边?”
“我今天想随便走走。”她说,“不想一直证明我查得对。”
“这下可以了。”
“什么可以?”
“我刚才看见有人卖热栗子。”
知遥气得笑了,跟着他转身。走回原来的岔口时,她发现自己错过的不只是一段近路。临河那排长凳正好落在太阳里,一个戴红帽子的人把画架支在围栏前,画面上那艘小船比真正的船大出两倍,十分不讲比例,却让她停了好一会儿。
他们合买了一小袋栗子,站在纸桶旁剥。她剥得急,第一颗碎得不成样子。陈泊舟把空壳扔掉,说有时候应该承认工具不合适。
“你有工具?”
“没有。我也剥碎了。”他摊开掌心。
她看着那堆比自己更碎的栗子肉,笑得险些把纸袋晃翻。他帮她扶住袋底,两个人的手臂碰在一起,隔着衣料停了短短一瞬。她把纸袋拿稳,目光落在他的袖口,莫名忘了下一颗原本要给谁。
小展览在一座旧仓库的一层。门口的工作人员说免费,欢迎随便看,声音比室内的音乐还轻。这里展的是附近居民捐出的旧物和手工纪念品,远没有知遥预想的整齐。玻璃柜里,一只绿色陶鸟歪着脖子,腹部印着歪歪扭扭的河流线条,像打翻了一锅豌豆汤。
她盯着看了半晌。
“有点难看。”
陈泊舟在旁边看说明:“我觉得挺好。”
“你喜欢它?”
“至少记得住。”
“这么说烤糊的面包也可以进来。”
“要看谁烤的。”
她扭头看他,他正认真研究陶鸟旁边的旧票夹。知遥心里很轻地晃了一下,随即觉得自己想多了,便指向展厅尽头的小纪念品架,提议各自替对方挑一样喜欢的东西,只挑,不买。
“怎么判断输赢?”他问。
“本人说了算。”
“那你可以赖账。”
“你也可以。公平。”
陈泊舟看了她一眼,居然接受了这一条。
他们隔着两排架子,各自站了五分钟。知遥先挑了一个造型简单的金属书签,又放回去。他已经买过设计书,也看标识,喜欢的未必只是整齐。她最终选中一张有点偏色的明信片,上面拍的是凌晨的公交站牌,临时手写通知贴在正中,把正式站名遮住了一半。
她拿去给他看:“这个。”
陈泊舟接过,翻到背面,看完摄影者的短说明,问她为什么。
“你大概会先嫌通知挡住重要信息,然后想看车最后来了没有。”
他笑了:“来了没有?”
“我不知道。卖明信片的人没承诺售后。”
他把自己的选择拿出来,是一本很薄的空白小册子,封面印了旧街道,末尾两条路却延伸到纸边之外,没有终点。
知遥的确喜欢,但立刻察觉封面背后藏着什么。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今天导航?”
“想让你留一点地方,给没查到的路。”
她翻开册子,纸张有点粗,适合用铅笔写,第一页还贴着一张小小的试写纸。她想起自己的地图册里总算有了第一行店名,想说这个选得挺好,又不愿让他赢得太轻松。
“我需要考虑。”
“看来输了。”
“谁说的?”
“你已经在挑哪一本印得更清楚了。”
她手里的两本册子顿时很烫。陈泊舟把明信片放回架上,脸上的笑也不收,等她自己把另一本搁回去。最后她买了册子,他买了那张明信片,两个人各付各的,收银员却顺手将两样东西递到了一起。
知遥伸手拿册子,碰到了明信片的一角。他的指尖移开一点,把册子让给她。她忽然很庆幸这里灯光暗,自己不必解释为什么连找零钱都慢了一拍。
走出纪念品区之前,他们在楼梯口遇见一个拿折纸的工作人员,问愿不愿意替留言墙画一件今天记得的东西。桌上放着彩笔和大小不一的纸,参与的人可以把画夹上绳子。
知遥接了一张,原本想画河边的船,笔落下去却把船底画得太平,像一只装满树枝的花盆。陈泊舟在对面坐下,低着头画得很快,她伸脖子想看,他用手背挡了一下。
“不能提前交卷。”他说。
她收回视线,给自己的船加了几扇窗。越加越像公寓楼,最后索性在底下补了一条河,指望观众愿意配合。旁边的小女孩探过头来,认真问她这是不是一座桥。
知遥握着笔,迟疑了两秒:“现在是了。”
陈泊舟在对面笑出声音。她立刻去拿他的纸,看见上面是一袋开口的栗子,每一颗都画着夸张的裂痕,角落还掉出一小堆碎末。
“你这是什么?”她问,“事故现场?”
“今天记得的东西。”
工作人员走来帮他们找夹子,知遥把桥挂在靠上的位置,栗子挂在旁边。一阵穿堂风吹来,两张纸撞在一起,船与栗子都被挡了一半。她伸手分开,陈泊舟也正好抬手,他们在同一个夹子前顿住。
“你来。”她收回手。
他把两张纸拉开一点,忽然问她要不要拍照留着。
知遥说画得这么丑还要存档,手却已经摸向手机。她拍完,又让他站过去给桥当个参照。他一开始站得很正,像等人给他量身高,她嫌弃地摆了摆手,他才偏过头去看那袋栗子。
隔着镜头,她看见他笑意还留在眼睛里。那一刻她没有按下去,等他问好了没有,才匆忙补拍一张,照片里只剩半张脸。
“好了。”她把手机放下,“下次画简单一点。”
“你是说桥?”
“我是说我的合作对象。”
从展厅出来,河边的长凳已经满了。他们找了一段矮墙坐下,隔着一只竖放的背包。陈泊舟把明信片放进书里,知遥拿出手机拍对岸,正好有一条船经过。
“你是不是常带……”她边调焦边问,忽然停住。
陈泊舟转过脸:“常带什么?”
“常带包出来。我的意思是,你包里为什么永远有书。”
话拐得太急,她自己先觉得惨烈,索性假装河上那条船值得十二分关注。
“等车的时候能看。”他说。
“哦。”
片刻后,他补了一句:“这里第一次来。”
她按快门的手一顿,画面里船已经走到边缘。他又低头去整理纸袋,仿佛只是回答一个普通问题。知遥装作检查照片,点开刚才连拍的几张。其中一张正好拍到他回头笑,河水在身后泛着碎光,脸倒比船清楚得多。
她没有删。
天色往灰蓝里沉,他们走到回程车站,站牌上的预计时间一跳再跳。她把册子翻到第一页,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写什么。写地名太像继续做功课,写今天的天气又显得郑重。
“要不写迷路?”陈泊舟问。
“我们不算迷路,只是前方施工。”
“那写施工。”
她用笔帽抵着嘴角,终于在第一页写了两个字:栗子。
陈泊舟看见,没问为什么。车过来时,他先上去给后面的她留出刷卡的位置,两人在后排找到相邻的座位。车窗映出他们被晃动拉长的影子,她的包这回放在腿上,中间不再隔着任何东西。
“下次去找那种容易剥的。”他说。
她转头:“栗子?”
“或者别的。你有空的时候。”
知遥的手机正在震,是合租群里唐蔓问谁回家前能买一小袋盐。她先回复自己去买,再退出群,打开日历给他看。
“下一周有项目介绍。”她说,“再下一周,应该可以。”
陈泊舟看了一眼:“那我先留着。”
窗外的站牌一闪而过。她把手机收好,往椅背里靠了靠,肩膀轻轻抵上他外套的袖子。这次车没转弯,她也没有立刻挪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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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两点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