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推餐车出门的时候,车脚撞到了门上,咣啷一声,摔在了地上几个碗。
地板上几滴油渍格外明显。
阿姨赶忙把车先推到路边,随后拿来拖把,把油渍拖干净。
没多久,门开了。
那个左右脸高肿的男人跑了出去。
速度很快,阿姨甚至没看清他的表情。
楚小姐好像还在里面。
她想要探头看两眼楚小姐的时候,门咔嚓合上了。
楚江站起身来,瞥到了赵任刚才放下的菜,还靠在椅子边上,没拿走。
菜很新鲜,叶子上有露水。
高中的时候,楚江成绩吊车尾,还爱逃学,仗着老爸开公司的赚不老少钱,在学校结交了不少兄弟姐妹。
除去在狐朋狗友的眼里,楚江的名声已经臭名昭著了。
但她从不迟到,唯一一次,是因为司机吃坏了肚子,路上耽搁五分钟找厕所,好不容易解决完,载着黑脸的楚江冲向学校,结果校门紧闭,已经不让放行。
楚江轻车熟路地绕到学校侧边,把草扒开,她趴下来,从狗洞钻了进去。
好死不死,一只手出现在楚江眼前,白净,清瘦,看上去很有劲,她想也没想地搭上去。
“谢……”
“同学,你迟到了,哪个班的?”
那个时候的赵任是老师眼里的好好学生,女同学眼里的完美情人,也是坏学生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说话的语气不掺杂一丝情感,平平淡淡,眼圈发青,瘦削的一张脸,装着他质问的眼神
楚江松开他,把身上的灰拍散,大叫了一声:“高二四班的赵任,你掀我裙子干什么!”
阿姨把餐车推回厨房,想起来刚才忘记把抹布拿走,往餐厅急匆匆地提步,打开餐厅门,见楚小姐对着地上的绿菜发愣,随后看向她。
“楚小姐,这菜……”
楚江移开目光道:“里面有什么?”
阿姨打开袋子,一一报着:“番茄,排骨,生菜……”
“他走了?”
阿姨点点头:“刚走。”
“他来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了吗?”
阿姨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翻看了一会儿道:“打了,应该是这个号码。”
“打回去。”
阿姨刚要拨这个号码,又停了下来问:“楚小姐,是要叫他回来吗?”
楚江点点头:“今天你早点回去,晚饭不用你做了,我哥和我爸不在家吃。”
阿姨不放心道:“那小姐你……”
“不用担心我。”
赵任再次折回别墅的时候,看见阿姨正背着包往外走,速度快得来不及打招呼。
大门敞了个小角,他杵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阿姨没有和他说楚江找他什么事,只是一个命令一般的语气,就让他不听使唤地走回来。
赵任把衣角捏得皱皱巴巴,站了半天,转头准备要走。
“你去哪儿。”
楚江的声音对于赵任来说,就像拨动琴弦的手,每说一个字,就拨得他心头发颤,颤得隐隐作痛。
他转过头,见到楚江略施粉黛的脸,又不禁回想起刚才酒桌的那一幕,他努力压抑心中涌动的情绪:“我……我想……”
“进来。”
两个人,一坐,一站,空气凝固了许久。
楚江一口一口喝着热茶,茶没了,赵任给她端了一杯新的来。
“刚才的话,你忘了吧。”楚江把茶放在茶几上,随后,把公司里的通行证从包里拿出。“你的。”
“谢……谢……”
楚江的眉头皱得很厉害,厌恶的情绪不断涌上来,她现在只想踢赵任一脚,看他愤怒的样子:“你回去吧。”
“就,我,我,你喜欢的,排骨,刚才,桌上,没看见。”
楚江冷笑一声:“你在说什么?”
赵任没有一丝要走的意思,他老早就看到自己提来的菜齐齐整整地摆在厨房,已经径直朝那儿走去。
楚江只听见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抽油烟机不断转动。
赵任的背影很瘦,薄如纸片,摇摇欲坠,一米八几的个子,没有任何气场,他把围裙带上时,露出了一小截后颈。
莫名的,很想咬上一口,听赵任生气的声音,羞耻的声音。
楚江见赵任反头时,立马别开目光。
“楚,楚……”
楚江打断他:“楚江。”
赵任又开始恨起自己的舌头来:“我,我做完,就走。”
“我不吃。”
赵任没有回应,转身又去淘米,蒸上。
屋里的米香很快就四散开来。
“我,我走,走了,你,按时,吃饭。”
赵任走后的两个小时里,楚江才从回忆里拔出来,她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抹掉眼泪,起身去厨房,见到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这个家里,除了楚雄健知道她的喜恶,其他人一概不知。
阿姨从来不会做糖醋排骨,也从来不会把米饭煮得很香,更不会叮嘱楚江按时吃饭。
但她答应了楚雄健,把赵任从牢里捞出来后,他们必须不能有过深的往来。
楚雄健正笑着陪老总打高尔夫,莫名觉得鼻子有点痒,打了个喷嚏。
“感冒啦小楚?”说话的是老总的姘头,年纪三十出头,生活一次孩子后,身材已经有走样的迹象,她抹了很厚的俗粉,笑时面颊上浮起了层腻子。
“没呢姐,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楚雄健没料到这老总胆子未免忒大,真不怕大少奶奶找上门,闹得人尽皆知。
“他俩离婚了,我为什么不能过来,离了婚,不能找下一个了?姐姐我现在是他光明正大地未婚妻。”姘头眼前浮现出对未来的美好幻想来。“他还说,要给我买房,买钻石,要给我们的小崽上最好的国际学校。”
楚雄健瞥了一眼正两脚分开准备来个好球的老总,心里笑得阴寒,表面不动声色:“你们感情挺好,那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听他说,你妹妹江江也找了个小……男朋友?”
楚雄健用汗巾把额头上的汗擦干:“租户而已,江江觉得他们不容易,就帮他在公司里找个工作,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人家里怎么样?”
楚雄健摇摇头:“他们两个没可能的,江江早对他没兴趣了。”
“以前感兴趣?”
“以前……好像有些忘记了。”
楚雄健怎么可能忘记。
他那天工作结束得早,老早就回了家,刚打开门,发现玄关地方少了阿姨的鞋,多了双男生的鞋。
楚雄健蹲下来,对着那双鞋看了老半天,总觉得眼熟,翻开手机和妹妹的聊天记录,这才想起来,前几天楚江找他要了一千块钱,托他在国外买的就是这双鞋。
当时他还在想,女生买男鞋做什么。
楚雄健内心疑惑,又有些不爽,这双鞋明显被穿过,既不孝敬她爹,也不送给她哥,那还能送给谁?
他想也没想的去找楚江的身影,结果,在自家后花园,看到自己妹妹和一位男生躲在围栏下,接吻。
楚雄健皱着眉头,站在那里许久。
随后,暴呵了一声:“楚江!滚过来!”
要说楚雄健在外人眼里过得多么风生水起,实际上,他是为了他那个不着调的妹妹,放弃了自己喜爱的艺术专业,远赴美国修了金融学。
楚江和他说过,爸不让她插手公司的业务,想让她嫁人,但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楚雄健和她担保,让她放心,她不愿意的事情,就让他来。
很快,楚雄健有了名义上的未婚妻,目前还没见过面,听说对方一直在国外,明年才计划回国发展,而自己已经对公司的业务了如指掌,随时等继位。
他想,只要楚江愿意,就算是天上的月亮也要给她摘下来。
因为他喜欢这个异父异母的妹妹。
楚家是重组家庭,楚雄健原本一直是独子,后来父母离婚后,父亲很快在外面又带了女人回来,还拖了个小的。
楚雄健孤独惯了,一开始很不习惯要带个小妹妹,去哪儿都不方便,后来见到小妹妹躲在角落里悄悄哭鼻子的时候,心一紧,保护欲喷涌而出,从此以后,好的全部推给妹妹,往她怀里塞得满满当当。
楚江也愈发肆无忌惮,上完大学之后,公司班也不上,整日不着家,也不回国。
听说她的小男朋友出事了之后,才回来,求帮忙。
楚雄健问她,那他有什么好处。
楚江想也没想地回答,什么都可以答应。
楚雄健让她不要和他有任何往来。
楚江答应了。
楚江一向说到做到的性格,到了她那小男朋友那里,已经开始不做数了。
等楚雄健回公司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站着一个人,他眼睛蹭得亮了起来:“江江?你怎么来了?”
楚江一直望着窗外,听到楚雄健的声音,转过身来,浅浅一笑:“哥,医院刚刚打电话来,说爸不行了。”
楚雄健开车一路飙到了医院,见到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爸,爸……”
老人被扰得烦,睁开眼睛,眉毛一皱:“不去上班,来这儿干什么?”
楚江站在病房外,没进去,碰上了楚雄健疑惑的目光,她往侧边站了站,身后走出一位身形修长的美女。
楚雄健没见过她,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移不开,待对方已经站到病床前,才缓过神来,收了收下巴:“你是……”
“叔,我是来解除婚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