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扇是青玉制折扇、真丝扇面,当作武器实在有些强扇所难了。扇面上书“与水同来”四个大字,字体呆呆愣愣,此刻已被双刀戳了个窟窿。
渔幺娘刀下还生,冷汗湿了衣衫,白着脸道谢。众人看得惊险,都赞一声扇子主人好身手。
扇子主人摇着窟窿扇,诘问梁镖头:“害了人家的姐姐,还想取妹妹的性命么?”
“臭不要脸!”他身后一个小孩儿跟着骂。
端坐饮酒的总镖头双目一厉,抬眼望来。
说话那人手握扇子,是个少年书生的模样,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俏,颈子老长,打眼一看颇显贵气。后头跟着的则要小上一些,脑袋上坠了两颗算珠,下巴尖,一双机灵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这两人年纪不大,打扮文不文武不武,好似颇有几分来历——燕叙冷眼瞧着,那兽人之首老总镖头,眉头拧出个黄鼠狼纹样,好生为难。
黄鼠狼不作声,人群便窃窃私语起来。
燕叙听不分明,只传来些“咄咄逼人”、“自寻死路”之类的字眼。他望向渔幺娘——那是个女人,面容俏丽的女人。一个俏丽女人立在跟前,似乎天生比旁人少了几分道理。
况且,他又转向老总镖头,天下的道理都被那些个黄鼠狼抢走了。
燕叙垂头喝茶。
少年书生不通其中关窍,呆着一颗脑袋,求助地望向同伴。算珠娃娃双眼一转,扬声问:“渔幺娘,你怎么说?”
渔幺娘不肯求饶乞怜,更不愿就此退走,二话不说又是一鞭:“再来!”
可真是个拧性子。
燕叙一杯凉茶下肚,就听“啊”的一声,算珠娃娃忽然蹦了一下,头上算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懂了!”
少年书生立即搭腔:“甚么?”
算珠娃娃昂着脖子:“我问你,你可知四威镖局是哪四威?”书生摇头,他又环顾四周,“你们可知?”
无人搭话,一片面面相觑中,山羊胡子将自己往人群中藏了藏,弱声发问:“小娃娃,你知道?”
“我知道!”算珠娃娃得意地晃了晃头上的算珠,卖足了关子,才一字一顿开唱,
“年长欺负年轻,男人欺负女人——
四处欺人,一等威风,四威镖局,果然名不——虚传!”
小孩儿嗓音稚嫩,拉长了声调,阴阳怪气十足。
“四处欺人,一等威风!”不由自主地,场中所有人都跟着默念了一遍。
“四处欺人,一等威风!”少年书生也念,念完又学舌:“梁镖头,你说呢?”
梁镖头左右扫视,入目皆是疑色。
“这可是犯了大忌啊,”不知谁在嘀嘀咕咕,“曲侠最恨这个了——”
是了,还有曲侠。镖师们噤了声,算珠娃娃像得了什么强援似的,骄傲地挺起胸膛。山羊胡一碗茶湿了胡子,手忙脚乱地擦。
连燕叙也下意识正了正站姿。
茶又沸了几壶。
店小二转着陀螺,穿梭在这群悄不作声的江湖人中间。“九公子!”见了燕叙,他憨憨招呼,“今儿还吃辣卤牛肉不?”
“九公子?”那老总镖头忽一抬眼,“原来是九公子少侠,久仰大名了,”他笑问大伙儿,“就请九公子来评评,如何?”
九公子?有人隐约听过这个名号,有人全然不知,齐齐跟望过来。
只见那位少侠斜倚二楼横栏,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的酒壶,一副看戏人模样,端的是风采独绝。
“问我作甚,我可是天下第一怕麻烦人。”燕叙连连摆手,退至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顶着几十双眼睛,他八风不动,自顾自喝了两口茶,又举目去看日头下扑棱棱经过的野燕。
众人不知怎地,竟对着他观赏起来,忽而听见他问:“小鸟儿小鱼儿,是在赶路么?”
小鸟儿当然不答他,他又点点头,“也对,商队午时出发,再不去可就晚了。至于旁的事情嘛……总不会晚。”
渔幺娘听得一震,甩头看去。那少年还在惦记他没影儿了的“鸟儿鱼儿”,反倒是边上的人被她的目光刺了一记。
一个学武三载的渔家女,最刺人的竟不是手中的利刃。众人恍惚一瞬,再定睛时,她已收鞭回腰,步子比来时还快。
山羊胡哎呦哎呦地追了过去。
众目睽睽下,四威镖局也熄了火,强笑道:“都是误会,当年走镖时的一点小恩怨,不劳各位挂心。”
没了热闹,也无人记得前头梁镖头出言不逊,人群杂七杂八地散开,喝酒的喝酒,找商队的找商队。
燕叙是熟客,小二哥麻利地上了一碟刘老头做的辣卤牛肉,一壶茶水。燕叙从随身的酒壶里倒了一杯酒出来,并不喝。
酒香虽殊,却不霸道,混在各色酒肉香味中,自得一番天地,引来两个一大一小两个家伙,左右夹击地凑向燕叙。
他俩毫不避讳,凑到近前,将燕叙好一番打量,良久才对视一眼。
算珠娃娃喊:“瓜瓜!”
少年书生喊:“来来!”
两人双手一抬,齐刷刷指向燕叙:“他才是水水!”
“水水”二字荒腔走板,好险燕叙做过几桩“天下苍生”的生意,约摸记得这是夸赞相貌的南地方言。他眨眨眼,十分配合:“不敢当不敢当。”
见他竟听得懂,两人乐颠颠地就势坐下。少年书生将破了洞的扇面撕下来,又在包袱中掏出一张制式相同的真丝扇面,着手调换。
他的扇子乍看平凡,原来暗藏玄机——扇骨内自带机夹,竟只是为了方便更换,而青玉这样的易碎之物,恐怕只有名工巧匠能加以机关——这书生行走江湖,有这等精巧的玩意儿,也不往里藏几个暗器。
燕叙看得大乐。
算珠娃娃拍了拍燕叙:“他就要附庸个风雅,谁说都不听,莫怪莫怪。”说话间鼻尖传来香味,他扫了一圈桌面,不着四六地去夹燕叙桌上的辣卤牛肉。
一口下去被辣得面色涨红,小孩儿斯哈斯哈地吐着气,燕叙早有预料,递了一碗茶过去。
少年书生道:“九公子兄台,我看你如此漂亮,将来必定大有所为,很适合同我们三个卧龙凤雏交朋友。今日天气晴好,咱们一会儿就结拜去罢?对了九公子兄台,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燕叙奇道:“我不是水水吗?”
算珠娃娃连灌几碗茶水,可算平复下来,这会儿抢话说:“可是咱们另有水水了,就算你比他更好看,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你再叫,也只能屈居水水第二了!”
燕叙了然点头:“的确不好抢人家的名号。”他指着书生问:“瓜瓜?”书生点头。
又指了算珠娃娃问:“来来?”算珠娃娃拱手,头上两颗算珠蹦来跳去:“正是在下!”
倒是人如其名。燕叙道:“我行九。”
“原来是九九呀!”来来拍了拍燕叙肩膀,“既然互道过姓名,往后便是兄弟了!”
瓜瓜更是兴致大发,找店家要了笔墨,那方写着“与水同来”的破扇面被他随手一扔,在空白的新扇面中挥笔写下:一见如故。
与水同来,自然不会是燕叙这个“水”。但一见如故,想必见的就是燕叙这个“故”。
他又拱手:“不敢当不敢当。”
来来一张嘴停不下来,不敢再伸筷去夹辣得离谱的牛肉,便嘚吧嘚吧地向燕叙介绍:这扇子是瓜瓜的心爱之物,上头的字则是他的游历随想,别看他这人呆鹅一般,心中念头却是野草一茬茬,这趟出门少不得备上数十张真丝扇面,还不知道够不够用……
他说着说着,忽然评价道:“所以你不该写一见如故,若是写「二水同来」,就又可以省一张扇面啦!”
瓜瓜陷入沉思:“好有道理。”
他们两人自顾自说得热闹,没注意眼前这位“水水第二”正一口接一口吃着牛肉,并不搭腔。
人群忽然熙攘起来,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客栈门口觑,燕叙就笑:“这又是什么热闹?”
谁知这两个爱凑热闹的家伙端坐在那里,四只眼睛还盯着辣卤牛肉,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兴趣。瓜瓜又是一片牛肉下去,囫囵答道:“是水水来了。”
一道奇异的香气袭来,教人似乎置身于皇宫内院,遥见美人春睡。来者红衣潋滟,一张含情玉面雌雄莫辨,衣袂翻飞间,人已行至一个敞衣的汉子跟前。
敞衣汉子手还扶着自个儿,张嘴就调笑:“美人儿,是来陪大爷我喝一杯的么?”
瓜瓜“噗”地喷出一口茶水,暗道不妙。
来来大喊:“那个丑男,我劝你别惹他!要是他一不高兴,你就得和阎王爷见上一面啦!”
敞衣汉子见面前的红衣“女子”眼波流转,嘴角噙笑,似乎毫不生气,便放肆大笑:“杀我也行,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要小美人儿叫大爷我香一口,大爷我死而无憾了!”
那水水笑吟吟地:“来来,你吓他作甚?我可没那么暴躁,这位兄弟罪不至死,小惩大诫也就是啦。”
连嗓音也极为婉转,有些不长眼的没觉出异常,仍在嬉笑。
瓜瓜来来一听这话,反而缩回了脑袋,细声向燕叙告状:“坏了坏了,他真生气了!”
他生气,就得怎么着?
燕叙饶有兴致地往下看,那水水广袖翻转,拨了桌上的两根木筷,手腕轻抖间,木筷如利刃激射,不偏不倚地钉在那汉子的下三路。
“啊!”
那汉子捂着裆部一阵嘶嚎,吓得红衣美人轻轻一颤:“好吵!”又拔条木筷戳了他哑穴,一脚踹出门外,砸去三丈远。
只听那汉子身上“嘎嘣”一声,也不知断了哪根骨头,昏死过去。红衣美人咯咯一笑,异香四散:“呼,清净多啦。”
“好个性!”燕叙抚掌赞叹。
围观众人却看得后背发凉,连忙转开了视线。
水水视若无睹,款步而前,一屁股坐在燕叙这桌,俏脸含霜地瞪向瓜瓜来来:“说,你们俩这几天惹没惹什么祸?”
“没有!”两人齐声作答,来来一颗头更是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那水水将信将疑,脸一转,看向燕叙。燕叙无辜地眨眨眼:“我也没惹祸呀。”
水水嘴角微抽,瓜瓜抢道:“他是问你是谁!”
燕叙作恍然大悟状:“水水兄,久仰大名,在下阿九。”
“什么水水!”那人扶额,又瞪了瓜瓜来来一眼,“我叫曼廷。”
燕叙忍着笑又道:“好。曼廷兄,久仰大名。”
才告诉的名字,说什么久仰大名……难怪瓜瓜来来肯和他一桌,原来同是天涯胡闹人。
“不知阿九兄弟是哪里人士?”
“九行山人士。”燕叙答。
九行山是鬼鹤老头儿某日闲情大发,胡诌的名儿,只在师徒两人间流传。在不归镇人眼中,这山只不过是周围群山中不起眼的一座,更没有什么名字,只用“没树那山”“尖的那山”指代。
从没听说有哪门哪派建在一个“九行山”上,曼廷又展开笑:“我们诚心相交,阿九兄弟不想说便不说,不必诓我。”
燕叙摇头道:“没诓你。”
曼廷笑而不语,燕叙也没再解释。
气氛有些怪,瓜瓜挪了挪屁股,正拼命想着话题,一旁来来忽然一跳三尺高:“啊!差点忘了!”说着风风火火就往楼上厢房跑。
未几,他捧了个油包下来,小心地撕开,露出一串红彤彤裹着糖衣的糖葫芦。
“我昨儿偷……啊不是,买来的,就三串儿,我和瓜瓜都吃过啦!这地方要吃点甜的可真不容易!”来来献宝似的捏着糖葫芦,一分两半,“不过咱们有九九啦,雨露要均沾,水水你就少吃几颗罢!”
说着分开两手,递给燕叙和曼廷。
糖衣晶莹剔透,一串山楂原有四颗,此刻被来来分出了两颗,圆滚滚泛着光。
燕叙好像看得出了神,来来又把糖葫芦往他跟前递了递,意示催促。
燕叙却摇头:“我不爱吃甜。”
来来一愣,顿时满腹委屈。曼廷劈手把这一半也接过去,笑道:“人家要的是美人,自然不要这种小孩子玩意儿,亏你还当个宝似的,可不是闹笑话了。”
什么美人不美人的,燕叙拧眉。
曼廷兀自吃着糖葫芦。他五官太艳,冷下脸来唇角向下,半分眼白都不给。
一片凝滞中,瓜瓜摸了摸来来垂下来的脑袋:“要我说,都是这店名取得不好。不归客栈,听着就不吉利。”
其实掌柜的只不过懒怠取名,不归镇的客栈,那就是不归客栈了。不过此时没人驳他,各自沉默。
又喝了两口茶,燕叙起身,把面前那杯酒让了让:“我得走了。相识一场,自家酿的酒,没有名字,请你们喝。”
曼廷仍不作声,来来也蔫蔫地不动弹。瓜瓜闻见酒香实殊,端起来喝了一口,只觉与往常喝过的百种酒味都不相同,忍不住冲口而出:
“你非要娶那个大漠第一美人么?就算如此,我们只是去看热闹,又不和你争。”
原来这么多江湖人往漠幺城跑,就为了一个大漠第一美人。
“我不去漠幺城,只是路过此地。”燕叙头也不回。比起什么劳什子的美人,鬼鹤老头儿定然还是对小师妹更感兴趣些。
小二远远地还唱着诺:“九公子慢走!”
“九公子?好大的名头。”曼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两颗糖葫芦被他嘎吱嘎吱吃下肚。
“公子”二字在勋贵中只是个平常称呼,可放在江湖的三教九流中,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得起的。
什么阿九、九行山、无名酒,骗三岁小孩呢?
料想身后那几个还在惦记他,燕叙默默避开人眼,潜回客栈把糖葫芦带了出来,原路回山。
路过商队,那群江湖人还在扯皮,渔幺娘似是替山羊胡道士垫了路费,道士窘着脸正在道谢。
燕叙绕开路,上了山。
山腰上的鸟儿依旧在叫,燕叙内伤在身,几步一喘,也没心思和它们谈天。一时想着好在不是雨季,糖葫芦存了这么多天也不见坏。一时又想,那个大漠第一美人是怎么回事?比武招亲么?外面的江湖人好生无聊,为了个没见过的美人就忙慌慌的往这里跑。
他脚步一顿:道士和女人,也是冲着美人去的?
天边传来一声清啸,他把糖葫芦往地上一扎,唤道:“小糖球!”山上一只半人高的蓝灰色游隼疾冲而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小糖球飞到燕叙跟前,鸟爪子一松,一块木板啪嗒落地。又一歪头,不由分说地将喙上衔着的包袱在他怀里塞好,鸟头顺势在他身上蹭了蹭。
怪事了。
燕叙莫名地去看地上木板,上书“天下苍生”四个大字,是他师父鬼鹤子的手笔。老头儿自创的鹤骨字体,鬼画符般,世上无人可仿。
他往山上眺望,山顶徒有冰雪覆没万物,余处空无一人,但他知道他对上了一双怎样的眼睛。
“天下第一怕麻烦人”燕叙叹了口气——
大漠第一美人,天下苍生三号。
他摸了摸游隼光滑的翅羽,指着糖葫芦道:“小糖球,我又得走了。你替我把糖葫芦带给老头儿吧,记得叫他悠着点儿吃,别把牙给蛀了。”
“咕噜?”小糖球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好吧,为难你了。”燕叙看了看它的爪子,又看了看糖葫芦粗似人臂的柄,“是老头儿想吃,让他自个儿来拿,很公平。你去找小师妹罢,带她上山。就是山下辛夫子那家,还记得吗?”
“咕噜。”小糖球展了展翅膀。
该嘱咐的都说完了,燕叙打开包袱。
一沓银票,一壶酒,几身一模一样的素布衫——鬼鹤子做的,说是要符合九行山传人世外高人的身份。
还有一把剑,隐隐泛着酒香。
走酒剑挂回腰上,熟悉的重量让燕叙舒了一口气。他思忖片刻,原地盘膝坐下。
小糖球见他闭目调息,熟稔地往他身前挪了挪,爪子半勾着,呈现一副护法的姿态,一对利眼扫视着周围一切风吹草动。
边上的鸟儿默默住了嘴,扑棱棱地飞远了些。
内息运转几个周天,这回无人打扰,伤势可算好了一些,但终非一日之功。
日头下坠,头顶冰川好似金海巨浪。黄昏野道苍茫,照了个天倾地倒,落入燕叙眼中熠熠生光,远胜外头的名山大川。
也不知吾与漠幺美人孰美?
拍了拍鸟头以示道谢,燕叙大略识得路,孤身往漠幺城去了。
待他走远,兢兢业业的小糖球正要去接辛照,却忽然尖啸一声,调转方向急急向山顶冲去。
与此同时,东郊乱葬岗处黄土耸动,一只带血的鹰爪“噗”地破土而出。
鞠大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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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