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医院的走廊总是那么长。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鼻腔里,怎么也揭不掉。白炽灯的冷光把人影拉成惨淡的灰色,那些匆匆走过的面孔,表情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检查报告。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我捏出了褶皱,洇开了一小片汗渍,像一朵潮湿的、枯萎的花。

“顾小姐,您的情况……非常特殊。”

医生推了推眼镜,他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同情之间,像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不至于伤人的措辞。他说了很多专业术语,那些音节一个一个地跳进我耳朵里,又原封不动地滑出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最后那句话,像一枚钉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抡起锤子,狠狠地、精准地,钉进了我的颅骨深处。

“根据现有的评估,您的预期寿命……大约还有三年。”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我”。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还礼貌地向医生道谢,站起来,走出诊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走到医院门口。

然后,她停下了。

阳光很好。和昨天一样好,和我们搬进新家那天一样好。街上有小孩在笑,笑声像一串银铃,滚过柏油路面。有情侣在牵手,女孩踮起脚尖在男孩脸颊上啄了一口。有老人在散步,牵着一只胖乎乎的柴犬,慢悠悠地,像走在自己的时间里。

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什么都没变。

可是我的世界,碎了。

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碎法。是像一块玻璃,先出现一道细纹,然后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最后——哗啦——散落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我以为我会哭,会歇斯底里,会崩溃大喊。可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胸口像是被人挖了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怎么也填不满。

三年。

白冉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猛地捅进我心里。不是那种锋利的、干脆的刺痛,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来回地锯,慢慢地割,疼得我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我终于哭出来了。不是那种无声流泪,是压抑不住的、像受伤的小兽一样的呜咽。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把那张诊断报告洇湿了一片,墨迹模糊成一团团蓝色的污渍,像一小片被雨水打乱的天空。

我不能告诉她。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的,像一根救命稻草,我死死抓住它。我不能让她知道,不能让她陪我一起承受这份绝望。她那么好,那么耀眼,她应该有更好的未来,而不是被困在一个将死之人身边,一天天数着日子过。

可是……我舍不得啊。

想到再也看不到她对我笑的样子,再也听不到她叫我“小狗”时那宠溺的语气,再也感受不到她把我圈在怀里时那份安心——

我的心就像被人活生生撕成了两半,每一半都在尖叫着疼痛。

我在医院门口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秋风把脸上的泪痕吹干又吹湿。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白冉发来的消息。

“宝宝,检查结果怎么样?”

“怎么还不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是不是排队排很久?不急,我等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温暖的字句,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那些字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跳动着,试图照亮我。可是我已经站在一片黑暗里了,再亮的火,也只能让我看清自己正在下沉的事实。

我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给她回了条语音:“结果没什么大事,医生说就是免疫力有点低,多休息就好。我马上回来啦,等我~”

最后那个“等我”,差点破音。我赶紧松开录音键,捂住嘴,把哽咽死死压在喉咙里。

回到家的那一刻,门一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浓烈的、侵略性的香,是温暖的、家常的、让人想要把鞋子踢掉、把包丢在地上、一头扎进去的那种香。

白冉围着那条四叶草围裙,正在往餐桌上摆碗筷。看到我进门,她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回来啦!快去洗手,排骨刚出锅,可香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她。

灯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丸子头,有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衬得她整个人柔和又好看。就是这个画面,这个普通的、日常的、我曾经习以为常的画面——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愣着干嘛?快进来呀!”她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我的包,顺手捏了捏我的脸,“咦,怎么这么冰?外面降温了?让你多穿件外套你不听……”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拉着我的手往里走。她的手很暖。暖得我想哭。

我用力咬住嘴唇,把那声哽咽咽回去,换上我最轻松的语气:“知道啦,管家婆。”

“谁是管家婆!”她瞪我一眼,却没有反驳,反而笑了,“快去洗手,今晚给你加鸡腿。”

晚饭很丰盛。红烧鸡翅、蒜蓉虾、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白冉不停地给我夹菜,把我的碗堆得满满当当。“多吃点,你看你最近瘦了。”“这块肉最嫩,给你。”“汤多喝点,补补身子。”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不敢抬头看她。我怕一看到她关切的眼神,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我不能说。说了,她就会和我一起坠入深渊。她那么好,她不应该承受这些。

“对了,你今天去检查,医生到底怎么说呀?”她忽然问。

我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回答:“不是说了嘛,就是免疫力低,注意休息就好。”我抬起头,对她笑了笑,“你别瞎操心啦,我身体好着呢。”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担心。像一只警觉的猫,竖起耳朵,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气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她看出破绽。但她最终只是点点头:“那就好。不过还是要多休息,你最近太拼了,天天熬夜,身体能好才怪。”

“知道啦知道啦。”我敷衍地应着,低头扒饭,把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看起来清爽又干净。她爬上床,钻进被窝,很自然地靠进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角落的猫,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今天好累哦。”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困意,“公司那个项目终于收尾了,明天开始就能准时下班陪你啦。”

我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却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顾安。”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颤。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说:“你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而且你今天抱我抱得特别紧。以前你只有在难过的时候,才会这样抱我。”

她说着,从我怀里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里面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无比漂亮的眼睛。像两汪浅浅的湖水,倒映着所有我想要藏起来的秘密。

我想告诉她真相。想把所有的恐惧和无助都倾诉给她,想抱着她大哭一场,让她帮我分担这份沉重到几乎要把我压垮的痛苦。

可是我不能。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我只能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我能有什么事?就是……今天在医院看到一个病人…很像…你,情况不太好,有点感慨而已。”

“真的?”她半信半疑。

“真的。”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我几乎要撑不住那个笑容。

然后她重新把脸埋进我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终于睡着了。

而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开她。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着我的心脏。可是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配不上她了。从一开始就配不上。她是那么耀眼的存在——家境好,聪明,会画画,会伪音,什么都会。而我呢?一个从冰冷家庭里爬出来的、满身伤痕的、连自己都讨厌的人。我用了全部的运气,才换来她多看我一眼。

而现在,连这副残破的身体都要背叛我了。

我还有什么资格留在她身边?让她看着我一天天枯萎?让她为我操碎心?让她在本该灿烂的年纪,被困在一个将死之人身边?

不。

她值得更好的。她值得一个健康的人,一个能陪她走完一生的人,一个不会让她伤心流泪的人。

不是我。

这个认知让我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可是我必须这么做。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体面地退出她的生活,让她恨我也好,忘我也好,总好过让她看着我死。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准备。我偷偷联系了外地的一家小公司,拿到了一个远程工作的机会,薪水不高,但足够我一个人生活。我开始慢慢整理自己的东西,把那些不属于我的、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悄悄归置好。

我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放在玄关的托盘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我把衣柜里她给我买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尾。那些衣服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开。

我把我们一起拍的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夹进那本她送给我的笔记本里。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仿佛未来是一条铺满阳光的大道。

每做一件事,心就像被剜掉一块。

可我还是在做。

直到那一天,我选了一个她出差的日子。她在微信上跟我说:“乖乖在家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我回了一个笑脸,说“好”。

然后我挂了电话,把早已收拾好的背包背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雾霾蓝的墙壁,鹅黄色的窗帘,云朵一样的沙发,阳台上她种的薄荷和绣球。还有她,她的一切,她的气息,她的痕迹。

我关上门。

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和我的那把并排放在一起。一起留给了她。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一回头,我就再也走不了了。

离开后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溺水。

我在陌生的城市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没有她的气息,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的一切。我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机械地吃饭,机械地睡觉,机械地活着。

有时候半夜会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侧,摸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空荡。那种失落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我的喉咙,让我喘不过气来。

直到有一天,我坐在那张简陋的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烁,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伤口。

我开始打字。

“就当作是我的遗书吧。”

这就是《走尽人间路漫漫》的第一句话。

我把它写下来,不是为了纪念,不是为了释怀。我只是想让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证明我曾经存在过,证明我曾经那样用力地爱过一个人,也被一个人那样用力地爱过。

我写我们的相遇。写那个午后,她递给我一颗草莓味的硬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小片彩虹落在她掌心里。

我写我们的分离。写那些在校园里假装不认识的擦肩而过,写那个雨夜在湖边她红着眼眶对我说“我们太渺小了”,写她后来在深夜闯进那个空荡荡的房子,用最激烈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写她叫我“小狗”时眼底的宠溺和偏执,写她把我按在沙发上时的力道和温度,写她在我耳边一遍遍说“你是我的”时那沙哑又执拗的声音。

我写那些甜蜜的日常。她系着围裙做饭的样子,她强迫我午睡时的霸道,她烤焦了饼干却还要我试吃时的期待眼神。我写她靠在我腿边睡着时的安静侧脸,写她从背后抱住我时那令人安心的体温。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每一段回忆,都是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可是我不能停下来。因为我知道,这本书是我唯一能留给她的东西。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了它,我希望她能明白——我不是不爱她,我是太爱她了。爱到宁愿让她恨我,也不愿让她看着我死。

写着写着,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变差。

先是持续的疲劳,像一块湿透的毛巾,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然后是莫名的疼痛,有时候是胸口,有时候是后背,有时候是整个身体都在隐隐作痛。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咳嗽,一开始只是偶尔几声,后来变成止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

有一天早上,我刷牙的时候,发现牙刷上沾着淡淡的血丝。粉红色的泡沫在水池里旋转,然后消失在下水道里。

我去医院复查。医生看着新的检查报告,表情更加凝重了。

“顾小姐,您的病情……进展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按照目前的趋势,可能……不到三年了。”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个让我心惊的问题:“这段时间,您有没有经历过什么特别重大的精神波动?或者……长期处于极度悲伤的状态?”

我愣住了。

我忽然想起那些夜晚,我一边流泪一边写小说的夜晚。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我心尖上剜下来的血肉。我把自己所有的痛苦、不舍、绝望,全都倾注进了那本书里。

难道……写作这件事本身,正在加速我的死亡?

这个想法荒谬至极,却又挥之不去。我回到那间简陋的公寓,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本已经写了不少的手稿。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全都是我和白冉的故事。

我的手悬在键盘上方,颤抖着。

如果我继续写下去,会不会死得更快?

可是如果不写……我还能为这个世界留下什么呢?我走了之后,谁能记得我和白冉的故事?谁能证明我们曾经那样热烈地爱过?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睁开眼,手指落下,开始在键盘上敲击。

“医院的走廊总是那么长。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的冷光,还有那些匆匆走过的、表情模糊的面孔……”

那天晚上,我写完这一章,合上电脑,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不是隐隐的痛,是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刺穿的痛。我踉跄着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剧烈地咳嗽起来。

等我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而嘴角,有一丝鲜红的血迹。

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用手背擦掉了那抹血。血迹在白色的瓷砖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个鬼。

我回到书桌前,翻开手稿的封面,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书,白冉,请不要怪我离开你。我只是太爱你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我想起白冉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说:“顾安,你知道吗?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当时我笑着说:“我也是。”

现在我依然想说:我也是。

只是这句话,大概再也没有机会当面说出口了。

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而我的故事,快要写到终章了。

可是没关系。

至少我写过。至少我爱过。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白冉的女孩,曾经那样用力地拥抱过我。

这就够了。

前面几章被锁了。

可以去wb搜:苏茗玥-作者

(不是苏茗玥!!!要搜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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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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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尽人间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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