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明天会更好

江约乘在一张A4纸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秦允乐同学,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也可以一起学习和进步!祝你明天会更好!

他写完之后,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想起昨晚爸爸的话:“你要说说清楚。”可什么是清楚?他说“我不喜欢你”,够清楚吗?他说出来会怎么样?她会哭吗?她会恨他吗?她会像日记里写的那样,彻夜难眠吗?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像说好了一样,秦允乐跟江约乘一样,用超级慢速收拾书包,她觉得今晚应该会有个答案。

等班级里同学全走后,她听到他走了过来。

“这个给你,我先走一步。”他把对折的纸条轻轻放到秦允乐桌上,背着包直接往外面走去。

秦允乐一边打开纸条一边想喊住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名字就扫到了纸条上简短的那张字,她猛地坐下来趴到桌子上,等到抬起头已满脸泪痕。

她趴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教室里很安静,她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她想,为什么会这样?她哪里不好?她明明什么都好。从来没人敢拒绝她,他是第一个。

她觉得这几句话的每个字都像是一种诅咒。

如果你看不到我,如果你不喜欢我,我的明天真的会更好吗?

江约乘以为,这句话很好地表达了他的态度。但对秦允乐来说,却把她绕进迷雾的森林。她的第一直觉,他拒绝跟她成为拥有私密、独占关系的情侣,她被拒绝了。

她把这32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想看破写下这行字的本人的心绪。字细长如其人,平稳整齐,如果字有表情,那么江约乘的字可能只是“没表情”。

但也经不住秦允乐看百八十次,再怎么“没表情”也得看出思绪万千。

她想,他没说不喜欢她啊。他说可以做朋友,一起学习和进步。那是不是说明,他还是愿意跟她在一起的?只是现在不行?因为要学习?因为怕影响高考?

她又想,说不定他是有什么苦衷?他家里管得严?他性格内向不敢表达?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一贯的骄傲和自尊并没有让秦允乐立刻放下江约乘,她从甜蜜的感情迎合变成了现在被抛弃的痛苦,一种悬而未决的茫然,还有万般不理解的困惑。

她开始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像一张地图。她想象那张地图是江约乘的脸。她对着那张脸说:你凭什么不喜欢我?然后那张脸慢慢模糊,变成一片空白。

从封校开始,原本周日下午放的半天假,也缩短到只有两节课。除了防止大家乱跑,也是因为临近期末学校有意让大家神经收紧。两节课其实只有两个小时,好多走读的同学索性也懒得回家,到校外吃了晚饭就回到教室看书。

封校后的第一个周末,陈辰从校外买完笔记本回到教室,就立即凑到陈以近面前神秘兮兮地说:“八卦全面升级了!”

陈以近的这一周过得异常艰难,江约乘好几次主动跟她打招呼她都假装视而不见,她不知道自己出于嫉妒还是愤怒或是怒其不争。但她又忍不住想知道关于他的事情,于是便立刻坐到陆晓夏的位置上问:“他俩,是在一起了吗?”

“没有,好像说江约乘给秦允乐写了封信,信里只说做朋友,没说要在一起,你说是不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陈以近跟陈辰同感,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问题。

“我觉得没问题啊。男的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大方承认,只有不喜欢才会有千百种理由绕圈子!看来秦允乐要伤心咯。”投入在言情小说里的小彭冷不丁地推了推眼镜,一副老情圣的样子说道。

“你没谈过恋爱你懂啊?”陈辰半开玩笑半讽刺地说。

“我没谈过,但言情小说都这么写。不管主动被动,男主只要喜欢都会承认的。”小彭超级自信自己的纸上谈兵。

“我觉得未必吧,不喜欢应该直接拒绝,做朋友不是给别人希望了吗?”陈辰拖住小彭,誓要辩论个高低。

小彭被陈辰的话动摇了一些,但她还是大胆推测:“那应该就是不讨厌,不过没结果,你们看着好了。”

陈辰拉住陈以近:“你说我们谁说得对?”

陈以近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脑子里乱乱的,一会儿是江约乘把磁带塞进她手里的样子,一会儿是秦允乐趴在桌上哭的样子。她想,如果江约乘真的喜欢秦允乐,那送她磁带是什么意思?如果不喜欢,那他又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她发现自己在这件事里,竟然站在了秦允乐那边。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她那边。

她摇摇头表示想不出来。

回到座位上,她觉得教室里闷得慌,浓浓的白醋味熏得她直恶心,眼睛盯着书本但心里却一片乱麻。

她撇下书本,盲目地下了楼,才发现没有地方可去。她直接跑进教学楼前面的花园里一阵瞎转,头脑才清醒了下来。

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冬天的树光秃秃的,地上有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来。她只是觉得,在教室里待不住。

冬日的天空格外深邃和悠远,整个校园显得极为空旷,教学楼一共六层,是一个超级大的回字形裙楼,从一楼往上看,蓝色的楼体像个巨大的鸟笼,他们是被豢养的小鸟,很安全也很无知。

临近年关,空气里自然而然弥漫着浓烈的食物香气和新年特有的昂扬上升的初春的呼吸。小时候过年前,各家各户的阳台就会挂满香肠和腊肉,蒸年糕的糯米香飘十里,家里宽裕的还会扛回来成箱的带鱼和黄鱼,但陈以近还是最怀念奶奶包的菜肉馄饨,猪油的汤汁铺满了紫菜和蛋皮,她一下子能吃两碗。

而此时,花园外面是紧闭的校门,旁边开了一个极小的,只能容纳一人一辆自行车通过的门,好多寄宿生在门口跟家里人交接物资。她好希望自己也是那群人中的一员,能美滋滋地从爸妈手上接过她最喜欢吃的菜肉馄饨。

但她知道不可能。妈妈还在医院,爸爸不会来的。就算他们能来,也不会给她送馄饨。他们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亲情、爱情,都是你遥不可及的事情。”她在此刻默默告诉自己:“不要因为孤单就随便对别人有幻想。”

想完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想过爱情?她什么时候对别人有过幻想?

她想起江约乘。想起他站在书店书架后面,从缝隙里看着她。想起他把磁带塞进她手里,手指凉凉的。想起他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了。

正想着,她看到一个男生从那扇小门挤了进来,跟她说话。

“陈以近你在那干嘛?”居然是江约乘,他没有骑车,手里空空。

像是一种瞬间的解离,她差点没有认出他,愣了好久才冷冷地回答:“没干嘛,散散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她明明不想这样的。但她控制不住。

“这个时间你不冷吗?”江约乘的声音轻柔又小心:“对了,过年的时候,能不能把那张DVD借给我?”

“啊好,等考完试我就给你。”陈以近淡淡地回答,双脚犯贱地踢着花坛边掉下来的树叶,不看他。

她不想看他。因为看他,就会想起秦允乐。想起秦允乐,就会想起那个问题——他到底喜不喜欢她?

江约乘看她面色有点不太平,关心道:“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陪你去吃饭?”

她的脸一阵热一阵冷,他是她的谁,凭什么陪她去吃饭?朋友吗?她想到他说要跟秦允乐做朋友,是跟她一样的朋友吗?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不不不,我自己去食堂吃就好了。”说完扭头径直地往食堂走去,江约乘紧随其后,他们一起走到食堂门口,陈以近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江约乘停了下来,接着回了教室。

走进食堂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了。她站在食堂门口,里面飘出饭菜的味道,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另一边,秦允乐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也低估了自己对感情的认真。

她发现自己整个人的精神和意志都毫无控制力地围着江约乘而转,随即生活和学习状态全面坍缩。

她内心隐隐觉得江约乘可能确实是不喜欢他,这个想法差点击溃她,她不允许这个结论被落实。于是她收集关于他的信息要素,监视他的生活,想要找到一个让她重新站起来的答案。

她开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他几点到教室,第一节课看什么书,课间和谁说话,中午去食堂吃什么。她把这些都记在一个新的本子上。那个本子没有锁,但她把它藏在抽屉最下面。

她频频在课间见缝插针地找他聊天:“最近在看什么书呢?你都去哪里看书?你的磁带借我一下可以吗?我们初中见过吗?我以前好朋友你认识吗?”

又或者时不时地寻求江约乘的帮忙,借一下计算器,借一下参考书,借一下草稿纸。而江约乘几乎来者不拒,甚至有次还反问了她“你喜欢看什么书呢?”这一点点的回应不得了了,秦允乐欣喜若狂:“他只是不敢爱我!他不是对我没有感觉的。”

她不知道的是,江约乘对谁都这样。他对每个人都很温和,很好说话。但那只是他的习惯,不是他的态度。

秦允乐的父亲是一个古董富商,她是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的公主。据她的初中同学小佳说,她住最高级的公寓,戴好几万的翡翠,每一季会跟妈妈去上海采买服饰,每顿都有定制营养餐,零花钱多得花不完。

幸运的女孩总不会只幸运一件事的。她还拥有稀缺的美貌,高折叠度的轮廓加上肤白胜雪让她的气质显得特别早熟,眉毛里硕大的黑痣据说是富贵之相。身材和线条更不用去说,满眼灰扑扑的中学生里面,她犹如白色的珍珠,发出温润的光。

她的十万分幸运令她一直以为自己值得最好的人,最贵的爱和最高的尊重。

而喜欢上江约乘后,她逐渐变得不幸。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她不够好?是不是她太骄傲了?是不是她应该改变?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自己。

秦允乐买了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在里面仔细记下江约乘的生活轨迹:他最近最爱看的漫画是《加菲猫》,喜欢Linkin Park的《Hibird Theory》,在看《海边的卡夫卡》;他人缘很好,会把自己的正版磁带借给同学,会买各种杂志给大家传阅,会带家门口好吃的零食发给大家,还会利用休息时间帮其他同学补习数学;他周围的同学不会直呼其名,都会亲切地喊他小江或小乘。

跟他的文艺亲切相比,她认为自己像只离群索居的波斯猫,高级物质堆积起来的繁荣令她仪态万千,但心里却寂寞如雪。

他又如同她的镜子,反射出自己精神的贫瘠,她没有兴趣爱好,没有知心的朋友,没有对于未来的设想,更没有人生的目标。

她有的只是父母为她安排的一系列行程和制式的生活。父母的爱难道不行吗?不,她要人把她当女人去爱,而不是当作一只小动物。

她翻开那个本子,看着自己记下的那些信息。她想,如果她也能喜欢他喜欢的东西,是不是就能离他近一点?如果她也听林肯公园,看村上春树,是不是就能和他有话说?

越了解却越不了解。她盲目得像无头苍蝇,甚至开始反省自己。互相不了解的前提下,那么上次的日记是否太过于突然了?但倘若两人增进了解,兴趣爱好不断接近,在一起也许就会变得顺理成章。

她不再盲目,她找到新的方向,就是,她要努力成为另外一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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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散的人
连载中鳞羽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