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约乘进教室就对上了陈以近的眼睛。那双杏眼眼尾微微挑起,里面是疑惑、叹息还是什么,他来不及读懂,但不由自主产生了一种做贼心虚的心情,好奇怪。他快速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书包想把日记本尽快还给秦允乐,心里一阵惊呼糟糕,早上起迟了忘记了。
他默念完蛋了完蛋了,妈妈每天要帮他收拾房间,很难不被发现。那刹那一向沉稳的他着实有点慌了,想回家拿,但早读明显已经开始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陈以近。她已经转过头去了,在和陆晓夏说话。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耳边的碎发,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想起昨晚在日记里看到的那些字——“他懂得好多”“他喜欢音乐”“他会不会喜欢我”。他觉得那些字写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
他又看了一眼陈以近的后脑勺。他想,如果她有一天也写这样的日记,会怎么写他?
秦允乐江约乘隔了一个走廊,她在前他在后,她眼看着他进了教室但丝毫没有要跟她说话交流的意思,心里一紧,她实在是想知道他有没有看完,怎么想她,愿不愿意跟她在一起。
但经过昨天晚上事情,秦允乐又认定,她和江约乘是拥有共同秘密的人。她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她想起自己在那本日记里写下的每一个字,那些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现在他全知道了。那种亲密感在她体内发酵了一个早上,越来越兴奋,连带产生了诸多莫名其妙的勇气。
早自习一结束她就站起来走到江约乘旁边,直接问出来:“昨晚看了吗?”
她没意识到这是她人生的一小步但却是人类关系的一大步。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后桌的人都听到。江约乘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他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这句话犹如一个深水炸弹,在以江约乘为圆心,两个人为半径的人群内炸开,范围不大但震源极深,瞬间吸引前后桌好几个同学凑过来盯着他俩看。
江约乘在后来无数次地想起这个瞬间,每次都后怕到不行,长大后的他也还是没想到怎么妥善处理这样的情境。
16岁的他则更加一言难尽,他只觉得自己的情绪一片兵荒马乱:“看了,我找时间跟你说可以吗?”声音是颤抖的。
“好的,那我等,直到等到你。”秦允乐这句类似偶像剧女主的官方表白台词,让本来还在迷惑的吃瓜群众也一下子明白了这俩人怎么回事。
大家先是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小范围的起哄声。老郑率先起头,大家纷纷跟进,最后搞得全班同学都听到了。
江约乘低着头,盯着课本。他感觉到秦允乐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像一根针。他不敢抬头。但他更不敢抬头的原因,是怕对上另一双眼睛。
陈辰早在第一时间凑了过去,回来得意洋洋地跟大家说:“看来我没看错。”
小彭和陆晓夏逼问陈辰他们的对话内容,只有陈以近不说话,埋头翻着桌上的书本,企图规整自己飘零的情绪。
她翻书的声音有点大,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那么用力。她只是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她会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
“老郑,你先不要说话。”江约乘严肃制止了老郑,看来真的有点生气了。但没用,高中生活太枯燥乏味,这一点小八卦像是一滴微不足道的水掉进了油锅,效果完全震撼人心。
还好上课铃声及时响起,秦允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英语老师走了进来,一切暂时恢复平静。
但所有事情都是不可逆的,北极圈的蝴蝶稍微扇动一下翅膀就能引来南半球的一场风暴,所有人都拦不住。
而墨菲定律又早说了,越不希望的事情越容易发生。
晚自习结束,江约乘以飙车的速度赶到家,等待他的是父母的公审和那本情报已暴露的日记本,他被勒令坐到沙发的另一面。
客厅的灯亮得有点刺眼。江约乘坐在沙发上,对面的爸爸妈妈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他看着那本日记本,突然觉得很荒谬——它本来应该躺在秦允乐的抽屉里,现在却躺在这里,像一个证据。
“这你看过了?”
“同学给的,随便翻了一下。”
“秦允乐?这个同学吗?你们谈恋爱了吗?”
“我不喜欢她!”
“那你放在枕头下干嘛?珍藏吗?为什么不还给人家?”
“昨天才给我,今天我只是忘记带走了!”
“别找借口!你知不知道你很危险?”江爸爸根本没耐心听他狡辩,一下子气得站起来。
“小乘,一个人的青春只有一次。你应该为你的前途奋斗,而不是浪费时间谈恋爱!”
“我没有跟她恋爱,我喜欢的人不是她,这是真实情况。”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喜欢的人不是她——那他是谁?他没有往下想。
“那你喜欢的人是谁!本来今天我要拿着这个去找你班主任的,但想想还是给你点面子。你明天就还给人家,并且说说清楚!”
“好的,我一定还。”他把日记本重重摔进书包进了房间。
他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房间里很黑,他没开灯。他走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他想起陈以近,想起她今天早上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她想说什么?
他发现自己又想到了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躺在床上江约乘发现自己在发抖,他真的害怕爸爸会去学校,到时候一切都完蛋了。
他努力闭上眼睛演练明天怎么跟秦允乐沟通,但一闭眼就会想起早上站在他面前的她。这个短发女孩的眉间有一颗醒目的黑痣,像她的第三只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让他有着一种强烈的紧迫感;她的表情倔强至极显得不容冒犯;她的面容却委曲求全,仿佛下一秒钟就要落下泪来。
他心烦意乱,劝说自己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但直觉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晨曦还未露,江约乘就提前半小时出了门。今年的冬天无比寒冷,快到学校的时候他的帽子手套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市一中高中部进校门就是一片巨大的花园,再往里就是高中部大楼。以往这个时候整个花园人迹罕至,仿佛空山灵雨。今天显得特别奇怪,从校门一直往里走,不管是花园里还是校内马路上,都是清洁工人在用喷壶喷洒消毒药水。
他停好自行车,快步走到教室,想趁没人的时候把日记本放到秦允乐的抽屉里。
他走进教室,教室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他走到秦允乐的座位前,掀开课桌盖,把那本日记本放了进去。他的手碰到日记本封面的那一刻,突然想起昨晚被父母审问的场景。他觉得自己像个贼——但他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做完这一切,回到座位上,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秦允乐来了之后打开课桌就跟这本日记本久别重逢了。她转过头盯着江约乘,江约乘则一直低头背书,虽然他第一时间就感受到那压迫感满满的三只眼。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感觉到了,但他没抬头。他知道她在等什么,但他给不了。
他不知道的是,陈以近也在看着他。从她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他低着头,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陈以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
秦允乐心里充满了甜蜜和忧伤,一方面她知道江约乘已经看完了她的独白,看到了她那含金量100%的真心;另一方面她还没有收到答案,不可不说是心急如焚。但她想到自己昨天已经说了,她会等,那么她也会给他时间。
等待的痛苦,不仅仅是时间放慢一万倍的煎熬,还有心灵空旷到一动就会疼痛的孤独。秦允乐就在这种痛苦中过了一天。
她上午是这么想的:他应该是喜欢我的吧,不然为什么会关心我,为什么会对我偏爱?但为什么不马上回答我?给个答案很难吗?是不是怕耽误学习?是不是怕大家知道了不好意思?
等到下午,她已经这么想了:他不应该不喜欢我,那么多人追我我都弃之如敝履,而单单对他如此不同!我成绩好长得漂亮家境好各方面都配得上他,他凭什么不喜欢我。
她不知道的是,她想的这些,和江约乘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彼时年轻富有的女孩认为爱情的答案无非就是是或者不是,爱上的形式也无非是一见钟情或日久生情,爱的方式更就是我对你好你能不能看到。
她当然也无法理解另一种痛苦:江约乘式的痛苦。
他昨晚问了自己一晚,他对秦允乐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不是喜欢或讨厌,也不是好奇或平淡,应该是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她极强的自尊心和占有欲令他紧张,害怕日记里那种强烈的自我意识的旋涡会把他卷进情绪的泥沼。
他知道自己的内心并非所属这种类型的女孩,但他又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不伤害她,同时不伤害自己。
他发现自己性格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他讨厌自己的东西——他不想做坏人。他宁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不伤害人就好。但他不知道,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这俩人辗转反侧的痛苦和焦灼被中午全校抗击**的动员广播给打断了。
**来了,听说最近广州病例大爆发,江浙沪地区虽然没有被扩散到,但恐慌却已席卷全国。
早上装上的锅里一直煮着混合着白醋的开水,班长在午休时准时拧开了教室左前方的电视机。
“同学们,大家先看一下**新闻,马上邱老师过来跟大家讲怎么防疫!”
CCTV1午间新闻在播放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抢救病人的画面,镜头里面所有医生都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在ICU抢救病人,穿着防护服的电视记者在场外播报:“即使防护如此严密,所有医护人员依旧背负着极高的感染风险,事实上也已经有2位医生出现了**型肺炎的部分症状了……目前国内尚未有特效药进行治疗,救治的难度非常大。”
高中生对这个新闻并不是多感冒,年轻人身强力壮,不理解这不就是一个感冒吗,怎么会死人呢?
在大家七嘴八舌各抒己见的时候,班主任走进来严肃喝止大家:“大家安静安静!不要嘻嘻哈哈!”
接着他把学校的规定读了一遍,读完又详细解释了一遍。简单来说,所有住校生非必要不出校,一定要出需先和班主任报备,家里送东西一律只送到校门门房;所有走读生则每天需要父母接送。所有人不得离开东市,如果有外地亲戚回来探亲,一律要跟班主任报备。
最后班主任也安慰大家:“江浙沪目前没有病例,大家不必要恐慌,但这个病确实非常可怕,也许会影响明年全国高考。”
班长立刻跳出来问:“老师什么意思,怎么影响?”
“有可能会影响考试时间!这一届高三生要面临巨大的考验!你们没遇到真是运气!另外,同学之间最近也别七串八串,安心学习,各学各的!以防万一。”班主任边叮嘱边走了出去。
江约乘听着班主任的话,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好像这个世界的秩序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打破。他不知道这和秦允乐的事有没有关系,但他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以近。她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不知道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有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