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我去2000年

自从那天之后,陈以近再也不去饮水机边打水了,每次都是求着周围人带一下。崔晓亮则在每次经过她座位的时候都要搭讪几句,大约类似是“陈以近你需要打水吗?”“这个饮料给你喝”“周末休息半天你都干嘛?”等等诸如此类的没话找话,陈以近一开始以为此人只是恶作剧,她想只要保持沉默,他就会觉得无聊而放弃。

直到平安夜的晚自习,她从食堂回到教室,在课桌里摸出来一张她从没见过的圣诞贺卡。

她的手碰到那张卡片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卡片用红色的信封包着,封口贴着一颗金色的星星。她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她。她把信封塞进书包里,继续看书,但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有点疼。她深吸一口气,又打开看了一眼。贺卡上印着一只小熊,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字:“我喜欢你,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喜欢我,但我会努力。”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笔画都像是活的,在她眼前爬来爬去。

晚自习结束,她像做贼一样把贺卡揣进棉服口袋,一路小跑回宿舍后迅速塞到了被子下面。

她率先快速洗漱完爬到二楼的床上,借着还没熄灭的灯光把贺卡摸出来。

落款是:等你回答的崔晓亮。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贺卡,不对,应该叫情书。然后开始在脑袋里复盘这个男生的面孔和他俩有可能的交集,可是没有找到任何可用信息。她不记得和他说过话,不记得他帮她做过什么,不记得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只记得他成绩不好,喜欢起哄,说话油嘴滑舌。

她突然有点想笑。这个人喜欢她什么?他根本不认识她。

陈以近在小学的时候看过一本叫《花季雨季》的小说,她超级羡慕里面的主角能感情功课两不误。

直到她上了高中,立刻发现书里都是骗人的。高中只有做不完的卷子、上不完的课和排不完的名次,连上厕所、吃饭、睡觉都要小跑前行,所有副课只有体育课还健在,就这样的生活节奏,怎么还会有人有时间谈恋爱呢。

当下她就决定把这件事冷处理,她是不会在高中里恋爱的,再说,她对崔晓亮毫无印象,可以说不喜欢。

怎么回复人家?陈以近没有经验,她突然有点害怕,害怕万一直接拒绝,对方情绪不稳搞到众人皆知可怎么办。

那就先稳住他,也许他也是随便说说的,过段时间就忘了,她安慰自己。但她的手一直在发抖,她把那只手压在枕头下面,还是抖。

其实在崔晓亮鬼鬼祟祟地把贺卡塞进陈以近课桌的时候,班里就坐了三个同学,其中一个就是江约乘。江约乘发现另外两个同学根本没在意,他也立刻假装没看到。

崔晓亮放完卡片就大摇大摆地回到座位上,盯着陈以近座位的方向,像一只守株待兔的狐狸。

他俩几乎同时看到陈以近把卡片拿出来又吓得扔进课桌的搞笑场面。江约乘随即瞄了眼崔晓亮,这小子眼里的甜蜜瞒不过任何人,他当场就意识到自己立刻开始讨厌他。嫉妒、愤怒、讨厌、委屈、不服气,这些没用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把他的胃、喉咙、脑子通通塞住,让他头昏脑涨心情不能自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他和陈以近又没什么关系。他甚至没和她说上几句话。但看到崔晓亮那个眼神,他就想把他的脸按到桌子上。

高中的早读每天七点钟不到就就开始了,夏天还好,冬天简直熬煞这帮可怜的学生。

陈以近平时总是踩点进教室,但圣诞节当天,她六点四十就进了教室,一个人都没有,她去看一下崔晓亮上次考试的排名,全班43名,全年级67名,在全校看不算差,但在班里算末班车了。就这个成绩还有空恋爱,陈以近有点不屑。

她刚坐到位置上,崔晓亮就从教室外面窜进来,一下子站到她课桌前不走了。

“我昨天的卡片你看了吗?”他不像那天那般不正经,反而有点唯唯诺诺。

陈以近点了点头,嘴里说嗯,一边假装找英语书。

“那你怎么想的?”他边问边把一只手撑到了陈以近的课桌上,身体几乎靠了上来。

陈以近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到了椅背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她往后稍了稍,抬起头,郑重地对他说:“谢谢你,圣诞快乐!希望你能好好学习,别想其他乱七八糟的事。”

长大后陈以近才懂原来自己发的是好人卡,但此时的崔晓亮不这么觉得,他不服气地放大了声音:“你有一天会同意的!”

话还没说完,江约乘和老郑像一阵风一样从外面卷进来,走到她们旁边,江约乘很不客气地说:“让让”。说着推着崔晓亮一起往后排挤过去。崔晓亮嘴里叫着人倒是跟了过去,陈以近不理他们,找出了英语书开始背诵。

江约乘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椅背。很轻,像是不小心。

这是他们上高中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从上午开始,圣诞贺卡像雪片般乱飞。

全班收到最多卡片的是陈辰,她开朗活泼长得最漂亮还会打扮成绩又不错,一点都不令人意外。除了班里几个人,她的卡片几乎来自其他班级的男生,甚至还有高年级的学长,令陈以近大开眼界。不仅有卡片,还有元祖蛋糕、肯德基这些平时很难吃到的零食,陈辰像是习以为常甚至还有点不胜其烦。午休一结束,她就招呼大家坐到一起分而食之。

这是陈以近第一次吃到元祖蛋糕,原来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吃。

吃到一半,语文老师提前进了教室准备上下午的第一堂课,江老师一走进教室就笑意盈盈地看了一眼陈以近。陈以近敏感地感觉到是不是作文竞赛的结果出来了。

果不其然,上课铃一响,江老师就从她的讲义最下面拿出一本红色丝绒封面的荣誉证书说:

“在上课之前,我先说件喜事,月初由陈以近同学代表我校去南京参加的江苏省作文竞赛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她顿了顿,接着翻开书页说:

“陈以近同学荣获第十届江苏省作文竞赛一等奖!很优秀啊,高二高三的两位代表也只得了二等奖,继续加油!来领奖!”

陈以近愣住了。她听到身后陈辰和陆晓夏在推她,听到全班响起掌声,但她好像听不太清楚。她站起来,腿有点软。她走上讲台,从江老师手里接过那本红色丝绒封面的证书。证书有点重,她差点没拿稳。

她冲回座位的时候,心跳得比收到崔晓亮卡片的时候还快。但那种快不一样。那种快让她想哭,又想笑。

陈辰抓住她的后背喊着:“快给我看看!”她立刻递给陈辰,陈辰看完又转给小彭,证书在座位四周轮转了一圈回到她手上,她又打开看了又看,才不舍地放进抽屉。

一下课,江老师又把她喊到办公室,把500元奖金交到她手中,同时给了她一本用彩纸包起来的书并且告诉她:

“陈以近,你这次真的给学校也给江老师争光了。这是我送你的得奖礼物,希望你能真正享受文学!”

陈以近不仅感动,更是被莫大的荣耀笼罩住,她接过奖金和礼物,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傻傻地向江老师鞠了一躬,把围上来的其他语文老师逗笑了。

“你就是陈以近?名师出高徒啊!”

“听说高二高三的两个同学都没她名次高,真的假的啊?”

江老师一脸得意比自己得奖还开心。

这简直就是陈以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圣诞节,早上的不愉快也全部烟消云散。

紧接着元旦,放假的时候,陈以近告诉父母,她竞赛获奖了有300元奖金,下个月生活费不用给她了,陈汉生夫妇不疑有他,她瞒报了200块,这样终于有钱可以买那张DVD了。

元旦难得一连放两天半,返校那天下午,她早早出发径直往新华书店赶去。放假的新华书店全是学生,大家或坐或躺,享受这难得悠闲的时光。书店去年刚装修好,簇新、豪华、宽阔,红棕色的木质书架鳞次栉比,像一个迷宫。

陈以近准备先把DVD买了,再去文学区看一会免费书,到时见了回学校上晚自习。她在音响区的木质柜前一张一张翻过去,终于找到这张碟片,标价签37块钱,是她三天的伙食费。

她把碟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封面上,周迅穿着婚纱,朴树骑着自行车。她想起在《当代歌坛》上看到的那篇报道,说这部电影拍了很久,拍到周迅和朴树都分手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难过。

“陈以近?”她依稀听到有人喊她,并不是错觉,她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左右,并没有人啊。

“陈以近你找什么啊?”声音像是在头顶又是在对面,她抬头看去,从对面书架的侧缝里看到一个人,是江约乘。

“hellohello,好巧啊。”她的声音轻快又喜悦。

她不知道的是,江约乘已经在书店里转了很久了。他本来只是想买一盒朴树的磁带,但转着转着就想,会不会遇到她。这个想法简直可笑,他们又没有约好,但居然真的遇到了。

“什么DVD?我来买磁带,朴树的磁带!朴树你喜欢吗?”江约乘从书架的那一侧绕过来走到她面前。

陈以近立刻食髓知味地把手里DVD的封面在江约乘面前晃了晃:“你看看这个。”

“诶,也是朴树!”江约乘意外地叫出来,遇到知音了,他立刻问:“那你有这张专辑吗?我去2000年,喜欢吗?”

“我知道这张专辑,但我没买,因为我没有随身听。”陈以近不好意思地说。

“但你买DVD?”

“我表姐家有DVD,我准备带过去看的。”

江约乘听她这么说,想了一下,一边说“你等我一下”,一边飞快地跑去柜台把手中的磁带的钱付了,又跑了回来,把装着磁带的塑料袋递给陈以近:“送给你的!”

陈以近看着那个塑料袋,愣了一下。袋子里是一盒磁带,封面上的朴树低着头,看不清脸。

“不不不,我没有随身听呀,再说我怎么能拿你的东西呢。”她连退好几步,不小心撞到坐在地上看书的小学生,又连忙跟小学生道歉。

江约乘见状,一把把她拉了回来,他们在紫红色的木质书架后紧紧挨着,江约乘把塑料袋重新套到陈以近手上,小声地说:“上次说过的,竞赛如果得奖我要送你礼物帮你庆祝的。你忘啦?我想了好多天都不知道要送什么,就怕买得不好你嫌俗。”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那是冬天,书店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他的手指是凉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

陈以近听他浅浅道来觉得一切都很合理得不容拒绝。况且她是真的喜欢,初中时她就格外羡慕有随身听的好朋友,大家会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2块钱的拼盘盗版磁带播,她记得大家听得最多的是陶喆周杰伦孙燕姿和张信哲,只有她还喜欢朴树。

她想了半天不好意思地说:“那我收下了,但是我没什么可以回报的。”

江约乘指了指陈以近另一只手中的DVD:“你看完了借我看看就行。”

“好的没问题的。”她立刻答应,此刻她再次觉得江约乘人缘好是有道理的,他说话那么令人如沐春风,那么照顾别人的面子,就连送礼物都送得人感觉不到压力。

元旦是每年最冷的时候,等俩人看完书走出书店的时候,外面居然下起了大雪。

雪片并不大只是雪粉飞扬,即使这样,地上也已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路上行人匆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蜜的冷味,像是奶油在慢慢凝固。整个世界格外安静,把空间缩得特别小,把人的感官放得特别的大。

陈以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套上,没有化。她想起小时候,每年下雪,爸爸妈妈都会带她堆雪人。后来妈妈病了,就不堆了。

江约乘和陈以近不约而同地想,一定要记住这个时刻以及身边的这个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当他们在南京的地铁上再次相遇,当他们终于在莫愁湖边说出那些积攒多年的话,他们会反复想起这个下雪的傍晚——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还不知道命运会把他们带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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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散的人
连载中鳞羽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