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打破虚妄

很多年后,当陈以近站在南江大学门口再次看到那八个字,她想起的是十六岁的自己——那个站在校门口发呆的女孩,还不知道命运会把她带到哪里。

高中生活像佛道门徒清修,教室食堂宿舍(家),三点一线,生物钟的健康评级达到优 。

高中学习节奏迅猛且漫长,像那碗吃了好久但还满满的面,像生活在了某个跟当下无关的平行时空,与过去与未来也无关;一方面你希望尽快抵达终点,但另一方面又对终点的答案怕得要命。

那种真空感给里面的生物制造了一个快速抱团取暖的环境,大家的感情也就这么好了起来。

虽然高中班里男女生的沟通交流相当泾渭分明,但陈以近还是意识到,跟江约乘在上次作文合体和考场偶遇之后,突然多出来很多很多巧合时刻。为什么会这么说?

比方说去做课间操的间隙他们一前一后走向操场;班级大值日当天他们打扫了同一个楼层;年级在报告厅看新上映的电影《大只佬》时他们中间就隔了一个人。

她不知道有些巧合的成因是“注意”,注意故他在,不注意他则为一片空气,这样注意的目光最终凝结成一个叫江约乘的实体。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她以为是“巧合”的时刻,其实都是他故意的。他故意走慢一点,故意调整值日的时间,故意选一个离她近的位置。但这些她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从来不说。

她只知道江约乘可能会是她高中生涯的第一个异性朋友,虽然她不曾主动跟他交换任何意见,但人与人的磁场吸引力便是如此,她的性格紧张敏感,他热情松弛,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防备,更像是一种互补。

而当陈以近还停留在意念交友的阶段,江约乘则实打实地关心他这位朋友的一举一动。

经过她的座位会翻看她在看的书;听八卦消息的时候会格外关注有没有她的□□;发现她最近不爱鲜的每日C改喝酷儿了,只是一个礼拜才会买一次;顺便依旧关注陈以近的月考成绩。

即使他俩的作文再也没有被印在同一张A3纸上,但每次考完试,江爸爸总是会问:你好朋友陈以近第几名啊?

这种朋友的存在感,像是私密空间被一条小虫子挤了进来,接着这条小虫总是趴在自己的肩头,一个扭头就会看见。

期中考完之后,陈以近很顺利地把名次维持在全班前十。所以当学校语文教研组提出让她代表整个年级去参加全省作文竞赛的时候她没有拒绝,即使这个竞赛要去南京2天。其实她去参赛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最终能获得一等奖的选手都有500元的奖金,她想搏一搏。

陈以近在《当代歌坛》上面看到,她喜欢很久的周迅朴树主演的电影《那时花开》出DVD了,但每个月300块的生活费实在太紧巴,她根本存不到1分钱。如果能拿到这个500块,她可以不用饿肚子就能直接去书店买下来。

她去南京前的一天,趁中午午休的空档专门去后面初中部找堂妹,告诉她晚上可能要住到她家里,第二天一早六点半直接步行五分钟去教育局门口坐统一的接送大巴。妹妹高兴地不行,约好今晚放学的时候一起坐公交车回家。

她从初中部的大楼一出来就迎面撞上了刚要骑上自行车的江约乘,他俩都以为对方走错地方了。

“这是初中部吧?”江约乘指着教学楼,故意逗她说:“你是走错了吗?”

陈以近哭笑不得:“那你不也在这里吗?”。

“你没看到我刚才给我表弟送书吗?就刚才走过去那个。”

陈以近想了下好像有这么个小孩,她也接着坦白:“我来找我堂妹的。明天要去南京参加竞赛,老师要我们早上六点半到教育局门口坐车一起出发,这边校区早上六点根本打不到车,所以今晚我得住到我堂妹家。”

8班的同学们都在背后说,陈以近傲气不好接近,可江约乘一点都不觉得,甚至觉得她有点老实得可爱,有点爱较真。

他当下接住她的话:“全校好像每个年级只有一个选手去,你真厉害!”

陈以近还没有被班里任何人当面认真夸过,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低下头往前走,嘴里小声说:“什么呀,还没赛呢,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她没看到的是,江约乘推着自行车的手紧了紧。他想说“你一定能拿奖”,想说“我等你回来”,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他只是跟上去,走在她的旁边。

江约乘推着自行车赶了几步追上。12月初的天气已然入冬了,但中午的阳光正好,微风干燥,广播里在放着周杰伦的新歌。路上同学很少,他俩并肩往高中部走去。

江约乘想鼓励她,但又找不到更好的说法,想了下说:“我觉得你没问题的。如果得奖,我送你礼物帮你庆祝!”

说完他又立刻感觉到自己有点超过了,他摸了摸头解释:“就是好朋友那种祝福啊,就像老郑生日我也送他礼物的。”

陈以近惦记着明天的竞赛,听到江约乘的话心下只有感动。她也立刻明白江约乘人缘好是有道理的,他有能力也有心对自己的朋友好,不计回报一样的,又温暖又轻松。

不像她,各方面都捉襟见肘,不敢付出也不敢接受,像背了很多包袱似的,想到这里原本还明朗的心情又有点难过。

江约乘看她表情一会忧郁一会舒展,只觉得她对这个竞赛是很看重的,心下了然,也不敢说太多了。两个人走到了高中部,一个去一楼停车,一个快步回了教室。

陈以近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睡了一路,到南京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竞赛在下午两点开始,考场在金陵中学。东市所有的学生住在南江大学招待所,大队人马放完行李后在招待所的一楼餐厅吃饭,吃完饭自由活动到一点钟集合,然后一起坐车到考点考试。

陈以近吃完饭准备到处走走,好缓解一下自难以名状的紧张。南江大学招待所在南江大学百年历史的老校区里面,是一个明清仿古院落,是一种来自遥远年代的古朴感。招待所对面就是南江大学女生宿舍,冬日午后慵懒而干燥,来来往往的女大学生白净知性优雅,她第一次对“腹有诗书气自华”有了具象的理解。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女生抱着书从宿舍楼里出来,有人边走边和身边的男生说笑,有人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筐里放着刚买的橘子。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原来大学是这样的,原来可以这样活着。

宿舍旁边是一个不大的网球场,一个高大的男生在独自练球挥拍,他有条不紊不疾不徐,动作一气呵成,自由又潇洒。陈以近往学校更深处走去,发现这里整片都是宿舍区,密密栽种的梧桐和水杉树遮天蔽日,和仿古的建筑相映成趣自成一派,毫无喧嚣之意。初冬的朔风和冷酷又给梧桐叶画上了几十种黄色后,把它们铺满了校园小径,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和气质。

她踩在落叶上,脚底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太好听了,她忍不住多踩了几步。然后她突然停下来,觉得自己很傻——像个小孩子一样。但她心里又很高兴,因为没有人看到她这么傻。

陈以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自己打扰这一切,她只是踩着松软的梧桐树叶沿着马路云游穿越到对面的教学区。

看到南江大学大门的时候,她好像才回到现实。如果刚才的她有些许自卑,此刻全部变成了崇拜。

只见南江大学四个大字高悬于大门之上,旁边镌刻着八字校训:嚼得菜根、做得大事。很多游客和学生在大门口拍照留念,陈以近原本风中凌乱的心绪倒是慢慢平静下来。

她在上高中时跟父母说要考上名牌大学,这半年几次考试虽然名次不低,但完全是靠着几个不太重要的学科在拉分,主课的数学英语化学都平平无奇,等高二分班显形后,她离名牌大学还是差了几十分的距离的。在东市一中那个小小的地方,她尚可自欺欺人,这一次真的走到名牌大学门口,这股强大的厚重的宁静之气让她立刻正视自己的差距。

她站在那里很久。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一点,然后突然笑了——她想,如果以后能在这里读书,冷一点也值得。

这个小小的路口和大门,挡住了一代又一代人不切实际的梦想,因为想要真正进入这样的大学,靠运气和小聪明是不行的,要的真刀实枪的钻研和耐得住寂寞的诚心。

她认真地把“嚼得菜根,做得大事”放在心里,接着回到招待所准备参赛。

竞赛时间两个半小时,同步写完两篇作文,一篇命题一篇非命题,字数不限。陈以近身体的感受仿佛还停留在畅游南江大学的震撼中,浑身充满能量,文思泉涌,觉得这辈子都没写过这么顺的作文。她把两个半小时用得足斤足两,仅提前5分钟完成竞赛题,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就交了卷。

出了考场,她跟着市一中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一起找到教育局的带队老师。老师告诉她们,这次参赛的人比她预想的多一倍人,奖项不好拿,不过尽力了就行,能拿个二三等奖也是荣耀。

陈以近心想,不管能不能拿奖,至少来之前的她和之后的她已经不是同一个她了。

吃完晚饭天已大黑,她和高三学姐施林君住在一个房间,两个女孩都不敢出门了,窝在一起聊天。施学姐带了个摩托罗拉的旋转屏手机,她大方借给陈以近给家里保平安,陈以近害怕弄坏连忙拒绝了,但对学姐好感升格。

“学姐,你要考哪所大学?”她趴在床上问。

“你听说过北京电影学院吗?我想考编剧专业。”施林君躺在雪白的床单上,跟她绘声绘色地讲她喜欢的杜拉斯和麦克尤恩,喜欢侯孝贤和基耶洛夫斯基;陈以近也讲了自己喜欢的马尔克斯和纳博科夫,也喜欢台湾的杨德昌,但又觉得也很喜欢理科,还没想好自己要学文还是理。

她从来没有这样跟人聊过天——没有防备,没有保留,不用担心说错话,不用害怕被人看轻。她突然想,如果以后每一天都能这样说话,该有多好。

她们一直聊到半夜两点才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被带队老师敲门喊醒,该回家了!

她从南京回到学校已是下午,回宿舍洗了个澡,直接去上了晚自习。江约乘觉得陈以近参加完竞赛回来变得血气方刚,精气神十足,进教室的时候完全没有旅途的疲惫反而容光焕发,他对她这一趟的旅途顿时充满了好奇。

第三节课下课,陈以近拿着水杯到最后一排的饮水机倒开水。

江约乘假装乱翻他的漫画书,眼看着她走过来,他立刻不经意间地凑上去问:“那个你考得怎么样啊?”

还没等陈以近回答,隔壁排的崔晓亮就凑过来掐断话头,他油嘴滑舌道:“小陈,南京好不好玩啊?这次是不是又是满分?对了,你能不能帮我补作文,我请你喝一打酷儿。”

崔晓亮是个知名富二代,不过高中里的一般等价物是成绩,他成绩不明朗,情商也可怜见不高。

他这句自以为高明的话却让陈以近面红耳赤。陈以近生活费少,她给自己规定一个礼拜只能喝一次饮料。崔晓亮的话好像她是那个可以被一瓶饮料收买的人。

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她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只是快速把水倒满,甚至没注意热水溅到了手上。

嘴里冲着崔晓亮憋出来一句:“不好意思我没时间。”然后逃一样地冲回座位。回到座位上的陈以近惊魂甫定,后排的陈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刚崔晓亮跟你说什么了?”

她眼睛可真尖,陈以近侧身回头,不情愿地说:“没什么,他让我帮他辅导作文。”

“别理他,纨绔子弟。”陈辰拖着长长的尾音说道。

原本的好心情一下子没有了,她突然记起来江约乘好像问她什么,但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她更委屈了,甚至想跑回去把崔晓亮揍一顿。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后排。江约乘正低着头翻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看到他翻书的动作很慢,一页翻了很久也没翻过去。

另一边的江约乘心里闷得像憋了一块石头,明明是他先说话的,被这个无聊的崔晓亮打断。他意识到陈以近被这句话伤到了,他又急又气,但又没有任何办法。

他回头看崔晓亮,发现他趴在桌子上,用羽绒服罩着自己的头,但从羽绒服的衣领子里透出一双眼睛正紧盯着陈以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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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散的人
连载中鳞羽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