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水落石出

话说完,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她低头吃面,余光看到江约乘在看着她。

她假装没看到,继续吃。

江约乘突然站起来,在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陈以近旁边,看着她。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

她突然想那年在惟楚书店门口,他也是这样看着她。那时候她二十岁,刚从高考里解脱出来,激情地面相未来。现在她三十岁,经历过妈妈的离开,经历过路西的背叛,经历过职场的倾轧,挺累的。

可是他现在坐在她旁边,用这种眼神看她,她还是会心慌。

她害怕,她比当年的江约乘还弱,她只记得自己像逃亡一样逃离那个清晨的寒意森森,她拼命冲下山,拦了辆车,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先回家再说。

一开始她自己都没明白,她逃什么?如果他说的是自己不能接受完全的事情,可以当下拒绝,江约乘不会逼她的。

后来,她意识到自己不是被吓到,她也并非纯情小女生了,只是在当下,她想守住这段刚找回来的友情。

当她狼狈不堪地逃离那个情感崩塌的现场,江约乘虽然没有追出去,但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准备下一步行动。

陈以近连滚带爬上了出租车,手机亮了起来。她紧紧攥住它却不敢打开,她害怕上面写的是:

“我说的你应该明白了,那你怎么想我?”或者是“既然这样,那以后别见面了吧。”诸如此类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她答不出来的极端问题。

直到下了车到了家,在客厅沙发坐定了,她才挣扎着把手机滑开,确实是江约乘的信息,他是这么写的:

“以近,可能你以为我有什么企图心,其实没有。最近官司打完,好像人生到了一个节点,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再年轻了,对于过去和当下的事情,我觉得我应该对你坦诚,关于我的无能又大胆。”

“等你心情平复了,我们再聊聊好吗,既然都已经说了一半了,我也想把剩下的说完,给我一个机会。我们以后应该还能做朋友的,请你相信我。”

她看着这条信息,愣了很久。

他说的“无能又大胆”是什么意思?她没看懂,但她知道他是在认真地、笨拙地,想要跟她沟通。

这是江约乘式的沟通——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自我怀疑的,但又很真诚。

陈以近瘫倒在沙发上,叫兽扑倒在她胸口,她一边抚摸着小狗小小的身躯,一边回想刚才狼狈逃离的自己,觉得自己不优雅得可笑,可能每个人都有懦弱的时候。

她足足想了半个小时,才给他回过去:“要不今天下午四点半在莫愁湖公园南门见。”她找了一个人多又适合说话的地方。

接近圣诞节,这是每年最冷的时候,也是白天最短的时候。

上午的雨停了,下午居然出了太阳,陈以近在公园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只烤红薯,把一只塞到江约乘手里:“冷不冷,捂着。”

“陈以近,你怎么喜欢吃小孩的东西啊。”江约乘忍俊不禁。

“你吃不吃,不吃还我!”陈以近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的是,要是早上没有谈起那个话题该多好啊,他们相识十几年,从毛头小孩到三十而立,是完全没有防备知根知底的友情。

江约乘手机扫了码买了门票,他们往公园里面走去,数九寒冬也抵挡不住下午来公园散步的人潮。新年将至,整个公园挂满了灯笼,年味浓了起来。

“江约乘,我没跟你说过吧,上次差点要结婚的那个男朋友是白羊座,跟你一个星座,他出轨了。”

“是吗?所以分手的?”江约乘正想着怎么开口,没想到陈以近抛了一个这么难互动的话题。

正面一个叔叔快步向他们从来,从两人中间劈面穿过,把他撞了一个趔趄,陈以近连忙抓住他。

“是的,分手的过程蛮痛苦的。”她回答:“所以我对爱情并不是很信任,从爱到恨,再到不恨,很消耗。”

江约乘一时无话,她的话里有很多种意思,他有点模糊不清。

见他不响,她又很认真地说:“我现在回想起来,虽然那时候我讨厌你排斥你,但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挺特别的。这种感觉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有点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感觉。”

江约乘停下来看着她被冻红的脸和手里捏到变形的烤红薯,笑了起来,他的眼神鼓励她继续说。

“就像你说的,有缘分的话是一定会成为朋友的,其他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没有太强求。但我又知道我的不强求是你的主动成全的,如果那天在地铁上你没喊住我。咳!反正,我要谢谢你!”

她说这些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这些年的那些情绪,真的能用“谢谢”两个字概括吗?好像不能。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约乘敏锐地感觉,他俩的价值观和爱好如此相似,但性格却大相径庭,他怯懦但直白,她强韧但隐晦。

她的这番话一方面让他感喟,他从来不知道的一些心情终于水落石出,另一方面又仿佛在阻止他什么。

他们俩就这么在公园的路中间边走边沉默了,江约乘叹了口气,拉了下陈以近白色羽绒服袖子,示意再往前走走。

走过了三岔路口又往前走是传说中的莫愁女的旧居,现在叫华严庵,一进门是一处小小的花园,一棵百年悬铃木从左前方的树丛里钻出来,生得极为粗壮,树冠比院落旁边的房子还高,地上是到冬天都褪不去的青苔,这里像一个绿色的花笼,仿佛有精灵居住,令人不敢大声说话。

但江约乘偏偏觉得这里适合说话,从哪里开始呢?

“那个喜欢你的崔晓亮后来没有一直缠着你吗?”他突然问。

人的记忆像一个超级大的书架,书架上的书代表了每一个人,她没想到被江约乘抽出来的会是这本。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我?而且你还记得他!”她没想到。

“记得啊,他还来找你,我都看见了。”

原来他们都记得那个晚上,崔晓亮来找陈以近,孙亦然找他要说法,后来发生了好多事情,一切都乱糟糟的。

“是的,一直来找我,一直到高三毕业。我记得填志愿那天他还来问我要电话,不过我没给。小孩子的感情,本来就来得快也走得快的。”她轻飘飘地把这段过程简略,把细节删除。

“对,是小孩子,那时候我也是小孩,不成熟,把问题想太简单了。”他摸着百年悬铃木,仰着头,企图看到它的树冠,但天色已暗,灯光亮起,抬头只有一片灰蓝。

“对秦允乐,我有责任,所以上次听你说她过得挺好,我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但我确定我拒绝了她,用各种方式,我也没有跟她拉扯。”

“我更加没有跟任何人恋爱,传言都很假,坐前后桌的同学经常聊聊天也没什么吧?我很介意你以前讨厌我,因为那些原因。”江约乘的声音在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是寒冷还是紧张,他自己也说不清。

陈以近不好意思面对他,抱了抱粗壮的树干转圈圈,百年树木应该已经有灵,她的心情也平稳了下来。

“小时候就是幼稚啊。其实哪怕这些传言是真的,我也没有资格去审判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她淡淡回应。

“你说我在你心目中有个特别的位置,是不是说你也关注过我?”江约乘拦住还在转圈圈的陈以近问。

“你的八卦实在太多了很难不关注吧!”她调侃,又严肃地说:“不过后来我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我的精力无暇去想别的了,特别是感情,哪怕是友情。”

“当时只想考个好大学,离开老家,好像这样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你可能都不知道,我那时候经常一个人哭。”陈以近想起高中时期的自己像一艘流离失所的小船,忍不住伤感。

江约乘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好意思地说:“很难想象,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啦!不过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大家都别再计较了好吗?”陈以近转过头已是明媚的笑容,她从侧面院门走了出去,江约乘也跟了出去。

天黑得很快,才五点来钟,夕阳已逼近地平线,莫愁女的雕像笼罩在最后的天光里,朦胧唯美。

他们绕到了湖边,虽然无边落木萧萧下,但围绕湖边散步的人潮络绎不绝,他们顺时针沿着湖一直走,直到天黑。

“大学里有一次宁赫来找我玩,我以为你也会来。”江约乘的话题已经来到了大学。

“我去干嘛?我跟你们又不熟。”陈以近拿实话逗他。

“那大学和大学毕业后高中同学聚过几次餐,每次你都假装看不到我是怎么回事?”江约乘反击。

“就说跟你不熟呀,不好意思啊,怕太主动被人家恶心啊?”陈以近对这些记忆是朦胧的。

“我跟你说话了啊,你根本就是随便敷衍!我挺难过的。”江约乘本来越讲越气,但话锋一转:“就像上次你跟我说你要结婚了,我也挺难过的,但我有什么权利难过呢,我真好笑。”

陈以近听了这句话一下子浑身不自在,又来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走不散的人
连载中鳞羽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