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到最后，李志从中控室一路跑上舞台，把没有演出的张玮玮也薅了上来，他们要唱《米店》了。
陈以近激动地扯住了江约乘的胳膊：“你喜欢的张玮玮！”真的算是一个超级大的惊喜。
整个空间空调坏了，室内温度高得所有人眼歪口斜，但气氛达到了**，身体的不适真算不了什么。
“三月的烟雨飘扬的南方，你坐在空空的米店”。即使这么热，这首歌还是把人一下子拉到倒春寒的季节，常常下雨的城市里那种浸入骨髓的阴冷和空荡，是娄烨电影《推拿》里那种剪不断的孤单。
唱到最后，又治愈了起来，“爱人，你可感到明天已经来临。”
陈以近在昏暗里还是看到江约乘眼眶红红的，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她也不想再问。
唱完这首，演出就结束了。人群开始往外涌，他俩被人流裹着往外走，谁都没说话。
从欧拉出来，已经九点半了，站了两个多小时整个人体力透支，想赶紧找个地方坐坐，他们一起往太阳宫出口的停车场走去，这条路不太近。
“陈以近，今天谢谢你！”江约乘郑重地跟她说。
“是不是还挺开心的？好点没？”她知道他谢什么。
“你饿不饿？”他转开话题，她知道他既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情，但又不想说太多。
“太热了快中暑了，我想早点回去休息了。”她抱歉地说实话。
“我给你把外卖点到家里吧？”江约乘问她。
她犹豫了一下。她不太想让他知道家里的地址。但又觉得这个念头有点可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了，我自己点。”她还是说了。
她拿到自己的车，走之前关照他：“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让你爸妈操心，那事儿解决完了也告诉我一声。”
江约乘点点头。
她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在原地站着，看着她的车离开。她收回目光，开上主路。
这一晚上，他们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他的事，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算了，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小半年后，陈以近再次收到江约乘的信息：“我的官司打完了”。
“结果如何？”她立刻回过去。
“最后她接受了法院的调解，装修她花的钱还给她，我另外再加了点钱，给了十万。”
“你见到她了吗？”
“怎么说呢，见到一两面吧，我心情居然很平静，也没有说话，感觉都过去了。”
“都会好的！交给时间。”陈以近简短留言。
冬至那几天，他俩时隔半年约了一起去鸡鸣寺烧香，老家的习俗里中元节和冬至是大日子，而且不吃饺子吃汤圆。
鸡笼山的树叶虽然还没全部落光，但美景飘零，冬雨淋漓，已经进入南京最漫长的冬季了。
俩人碰完头在门口领了香，然后一鼓作气爬到了山顶，在大雄宝殿门口烧完香，一看时间才9点钟。
雨越下越大，风把人吹得凌乱不堪，裤脚湿了一大半。他们赶紧跑进大雄宝殿后面的素餐厅，点了两碗素面，又找了一个临窗的能看到紫金山的位置。
刚坐下来，江约乘就问她：“最近怎么样？有没有男朋友？我之前都没怎么问过你的。”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她记得高考完的那天下午，在书店门口，他也问过她“他们说你有男朋友了？”
“啊？我？有发展对象算吗？”陈以近老老实实。秋天的时候，菊厂上班的那个男生又约她一起参加了徽杭古道的越野活动，徒步两天累了个半死，她差点翻脸。
“他成功了吗？”他闪躲着双眼搓着手看着窗外。
“这人喜欢罗永浩！”陈以近面有难色：“其他条件倒是挺好的”。
“啊，喜欢罗永浩怎么了？我也喜欢罗永浩。”
“那我确实不知道你也。但，但是你是我的同学啊，不一样的。”陈以近赶紧找补。
“只是同学吗？”江约乘今天说话却有一种莫名的目的性，跟之前躲躲闪闪的紧张样完全不同了。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普通问题。
“其实我之前甚至觉得，我俩只是陌路人。”从高二开始她就一直这么想，她不觉得说出来会怎么样。
“我倒一直觉得咱俩有缘。”陈以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补充提醒道：“咱俩作文印在一张卷子上那次是的，地铁上遇见也是的，这么久一直是。”
“啊？”江约乘的话确实出乎陈以近的意料：“但我高中的时候一直讨厌你，对你不好。”
“能感觉出来。你不喜欢我的时候我真的很难受，每次看你的眼神我都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哎，其实我就是二百五呗。”陈以近把服务员端上来的面推到江约乘面前。
“你这么说你自己，你让我怎么接？！”江约乘不满她的敷衍和躲闪，又把面推给了她。
“哎！一开始觉得你和秦允乐的事你责任很大！我是她朋友，当然要跟她同仇敌忾！”
江约乘哈哈大笑：“什么叫复仇？复仇不应该是我喜欢你然后你同样不理我吗？”他定定地看着她，陈以近被盯得有点不知所措，心里发毛。
“高一时候你们在老校区那边约会，我撞见过你们的。”陈以近决定先发制人，她盯着他的眼睛挑衅地说。
“你在哪里？但我怎么没看到你？”江约乘震惊。
“我在你身后教学楼三楼，我和陈辰她们一起。”他的惊讶居然令陈以近有一点得意的快感。
“那次是她喊我去旁边人民公园聊聊，我只记得我一直在叹气，想逃跑，但我又不敢忤逆她。”江约乘讲这件事非常平静，仿佛与他无关。
“你用到忤逆这个词？”
“我印象里她的占有欲很强。我其实对她更多的是害怕。”他皱起眉头。
“你不喜欢她？”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多年，江约乘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明确拒绝她呢？”这个问题同样困扰很多年。
“我其实拒绝了好多次！但是从结果看，可能只有我自己觉得已经拒绝了，她没这么认为。后来我只能选择逃避不说话，只觉得任何动作都会让她误解，然后产生更严重的后果，我实在不懂她到底怎么想的。也可能是我太弱，解决不了这种复杂的问题。”他一脸陷入回忆的困扰。
但陈以近不放过他，反正今天有的是时间。
“秦允乐之前一直说你被宠坏了，很多女生喜欢你，所以你对她始乱终弃，不屑一顾。”她睥睨他。
“是吗？你就不喜欢我啊，看到我都吹胡子瞪眼。”他脸上的困扰消失了，一开始那种定定的眼神又出现了。
她不明白他今天老说这些令她心慌的话什么意思，她赶紧扒了几口面，含糊其辞道：“喜欢你的男女老少那么多，讨厌你的几乎没有，我做那个独一无二的不行么！”
江约乘听了挑了下眉毛，又叹了口气，也开始低下头吃面。他吃得很慢，像在想什么。
吃素斋的人越来越多，小小的大堂很快就坐满了，但佛门净地，大家很识趣又默契地发出很小的声音。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地铁上遇到的那次？后来你说你要结婚了。”江约乘小声说。
“嗯，有印象。”她其实不太想提起这段。
“我高考没考好，但聚餐我还是去了，大学的时候我还想联系你，但都没付诸行动，反正就是怎么也提不起勇气。地铁上遇到那个时间真的特别好，因为这么多年，这是我活得最有人样的时候了。”
“你怎么用这种词？”陈以近匪夷所思，她一直觉得他很有人样，“活得像个人样”这样的话应该由她来说。
“真的是这样。那天跟你碰到真的挺开心的，但你说你要结婚了，哎，我挺难受的，虽然我是祝福的。”他放下筷子，捏了捏拳头。
“后来过了一年，杨宇出现了，我也觉得我长大了，应该结婚了，头皮一硬，但没想到结果是这样。”声音又小了一些。
“不是，江约乘，你要说什么啊？”陈以近越听越不对劲，马上打断他。
“我从小到大，喜欢什么人都没说出来过。初中的时候喜欢一个女孩，结果我最好的朋友告诉我他也喜欢她，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后来也这样，我好像有喜欢的人都是放在心里从来不说出来，然后一直一直一直错过。”
陈以近看着他，突然想起了高三他和宁赫一起吃兰州拉面的那个夜晚，宁赫问她：“你不想知道小乘喜欢的人是谁吗？”她当年真不想知道，到今天已经是不敢去知道了。
“错过就说明不是正缘你知道吗？我要真的喜欢一个人，我会不顾一切告诉他我要跟他在一起的。”她赶紧劝他，她怕他马上要说出什么危险到他俩关系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