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看清

她听着小张说话,脑子里却想起老洪平时的样子。他对她还算客气,偶尔还会夸她。

她把碗里的面吃完,问小张:“老洪的老大是谁啊?”

小张笑她:“亏你还被他们传八卦,这你都不知道,老安总啊,廖总的前任!”

陈以近对老洪的感知相当复杂。

妈妈去世的时候她请了四天假,当时她来上班才一个月,老洪非但没说什么还主动给她发信息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跟我说,工作和钱的问题都可以说。”她当时的确觉得他是个大好人。

但后来她跟路西分手,情绪一直低落,老洪又特别不屑地说她:“分手最多难受两天,不然你这样太影响工作了!”她又觉得他冷血。

今年三八节的大促活动,陈以近在活动现场被招商部的同事在大庭广众下质问:“你给高端品牌也做满减,不觉得太LOW了吗?你到底懂不懂啊?”老洪也在场,这个满减是他特别要求加的,但当时的他并没有站出来为她解围。

不过下半年她业绩突出,老洪又及时跟公司申请帮她提前定岗落位,甚至还跟公司提了要帮她升职。

她一边吸着面,一边在脑子里过这些事。她想,老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他对她好吧,好像确实帮过她;说他坏吧,也没真把她怎么样。但这些好,是不是都带着别的意思?她不确定。

以她目前的职场经验和职能级别,她只能是隔岸观火见机行事。但唯一有一点,有必要跟这个老洪保持距离,绯闻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主管升职任命正式公布后不久后的一天早上,她刚进公司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喂,陈以近吗?我找不到你们洪总,所以给你打个电话,明天上午我们一起过一下今年周年庆的活动方案。”

陈以近对这个声音毫无印象:“您,您是哪位?

“哦,不好意思,我是廖永幸,打扰你了。”是他们项目总,也是公司南京区域的负责人。

她愣了一下,廖总怎么会直接打给她?

陈以近跟项目总仅仅是点头打招呼的关系,从来没有讲过一句话,她没想到对方能记住她的名字知道她的电话。

廖总的声音中正平和,委婉又威严,令陈以近不由得肃然。

她快速存下了他的电话号码,等老洪来了之后,告知他廖总要求的事宜。

老洪愣了一下:“廖总直接给你打电话了?”

“不是的,廖总说联系不上您,所以让我传个话,我和廖总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话的。”陈以近小心翼翼解释,她听得懂老洪的话。

“哦,好,那明天上午一起过方案,既然廖总给你电话了,那明天上午你也来参加。”老洪说。

各部门负责人和廖总准时一起坐到了会议室听方案,陈以近汇报老洪补充。

这次的周年庆方案在上次媒介引流的基础上,准备把社群、渠道和商户引流加进去。陈以近做了一套48页的PPT,向大家详细解释了如何通过多媒体矩阵进行宣传发酵。

方案讲完,运营部和物业部的负责人立刻开火:“方案想法新,但人力要翻好几倍,下面的人忙不过来。”

陈以近看向老洪。老洪手中的笔转了几下:“确实有点冒进,以近你回去想想怎么化繁为简。”

她脸一下子红了。这个方案是老洪点头的,现在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话到嘴边又咽下,组织了好几遍语言,但又觉得没有一段方便讲出口。

“我觉得陈以近的方案没什么问题。”廖总开口了,“但枪支弹药应该留在明年上半年。我跟董事长最近在讨论项目经营提升的事——”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画起了时间线。

“我们商场最黄金位置的品牌级次要调一调。那高层次商户从哪里来?动了之后生意会不会反而下降?这些问题我们还没想好。刚陈以近的方案触动了我——招商部现在做储备,明年初招调改,到5月来一波大促,让新进来的品牌看看我们的经营能力。”

陈以近听着,渐渐明白过来:表面是讨论她的方案,实际是廖总要借这个会推动他的战略。她刚才还在想自己的方案有多好,现在才发现,她想的只是一件事,廖总想的是另一件事。

廖总在黑板上画了张简单的工作时间线,又回到座位上,看了看大家。

陈以近发现此时各部门人员脸色各异,大家恍然大悟又面露难色。

廖总接着说:“我们提前2年完成指标,让员工有活干有钱拿,同时还领跑行业,不是很好嘛。”

招商运营部的负责人老胡率先向廖总表态:“廖总的战略规划确实是我没想到的,既然这样,我们会全力配合企划营销部把这一年的活动做好。”物业部经理也连忙响应。

廖总微笑看着大家,安排秘书把这件事分割成若干个小课题,后续安排会议逐个击破。

散会后,陈以近把廖总画在黑板上的时间线拍了下来,回到办公室研究了良久。

她重新评估了下自己的方案,确实光顾着把自己的专业做好,没考虑到团队的承受能力。用炫技成就自己耽误别人,是有点不厚道的。

另一方面,她也意识到老洪跟廖总的差距。老洪让下属顶在前面自己退在后面,哪个下属会持续忠诚?

她想起路西分手时说的话:“你太冷漠了。”她想,也许她不是冷漠,是还没学会怎么在人群里站着。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廖总的目标一直到8月才达成。

原来的企划体系基本没有品牌和市场逻辑,人员也一直没到位。老洪把廖总的指令转手布置给陈以近,自己基本不参与落地。同事们背后说她是老洪的小秘书,她听到只好装不知道,她想赢。但毕竟,她毕竟不是部门负责人,最后还是老洪跟着廖总去集团总部汇报了。

12月底,喜讯传来,他们获得了全集团的最佳经营奖,将领取25万的总裁特别奖金,大家分外振奋。

廖总喜欢低调,庆功宴被安排在郊区的一个农庄里,业务团队核心成员坐满了三大桌。觥筹交错间,大家喝得七荤八素,陈以近因为酒精过敏,被赦免饮酒。但被交代了另一项任务:做司机送大家回家。

整个包间里烟酒味简直令人窒息,她偷跑出去到户外的小花园透气,一院子的桂花香让她想起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桂花米糕,也让她的胸腔像被濯洗了一般清爽。满天星光闪烁,她觉得一片光明和振奋。

她站在桂花树下,深吸一口气。手机里有条消息,是左轶发来的,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还行,刚庆功,在农庄。左轶回:别喝太多。她说:我不喝,当司机。

发完她站了一会儿,想起刚分手那会儿,左轶在电话里骂她“别回头”。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呢?她站在这里,闻着桂花香,好像也没什么。

有人从包间里出来,脚步声慢慢靠近她,她转身,是老洪。

老洪一改往日的高傲冷漠,一双波光粼粼的丹凤眼在酒精催生下更是深不见底。他把醉脸凑到陈以近眼前:“我真没看错人。学历好能做事,还长得讨喜可爱。”说着,他很自然地用右手握住陈以近的左手,温柔地摩挲了起来。

陈以近被吓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

她感觉到他的手,粗糙、温热,带着酒气。她想抽回来,但一时没反应过来。就那么几秒,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小张说的话,老洪平时的眼神,那些暧昧的玩笑。

然后她用力甩开了他。

“洪总,你喝多了。”她退后一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冷。

她飞快地转身跑回了包间。

女性在职场的危险真是无处不在。

如果你美,你随时可能被侵犯;或者你所有的成绩都会被归功于,是你的美为你带来的便利。

如果你够强,他们会说你绝情强悍得不像个女人。

如果你不够强,又成不了规则的制定者,那么你努力打拼的成绩会被归功于是别人给的机会。他们常常说:“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陈以近在今天之前,真没觉得这些观点会伤害到自己。

她坐在包间的角落里,看着那些人还在喝酒、说笑、互相吹捧。老洪还没回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明天上班要怎么面对他。

她把酒杯拿起来,又放下。不能喝,她要开车。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件事,庆功宴完后,她还是接受廖总的安排把大家送回家。

老洪大概酒醒了,用一种正人君子的面貌说:“以近,你开我车送,我车大!”说着把车钥匙扔了给她。

陈以近跟他对视了十秒钟,面不改色上了那辆奔驰GLC,车上已经坐了自己部门和运营部的同事。

“你先送他们,最后送我,你再打车回去。”老洪上了副驾驶,把座椅放下就开始闭目养神。

她开着车,一路没说话。把其他同事送完,车上只剩她和老洪。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等把其他两个同事送走告别完,老洪一下子鲤鱼打挺醒了过来,从先前的正人君子又变成一副谄媚的神色:

“高材生就是厉害啊,车都开这么好,我很少坐别人车能不晕还睡舒服了!”

陈以近没接话。她只是说:“洪总,你坐稳了,我尽快送你到家。廖总刚才叮嘱了,要我把你送完后给他去个电话报平安。”

她猛踩油门向老洪家驶去。

老洪不以为然地打开了车里的音响,是MAROOM5的歌,他的身体随着音乐摇摆。

陈以近没看他。她只是盯着前面的路。

把他扔到小区门口,她立刻拦下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坐在出租车后座,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把车窗摇下来,让冷风吹进来。

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了一个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庆功宴前,小张说的那些话。她想,小张是对的。

她又想起老洪握她手的那一刻,她的手被摩挲的感觉,那感觉很□□。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里在放着英文歌,她听了一会儿,把头靠在车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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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散的人
连载中鳞羽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