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以近办完母亲丧事回到南京之后，才开始感觉整个人都不对了。
彻夜失眠；莫名其妙地哭出来；常常长久地发呆放空；看什么都不顺眼；吃不下饭也不想出门，她一半的灵魂仿佛跟着妈妈离开了这个世界，又或者她对悲伤的生理反应太滞后，真糟糕。
她试过让自己哭出来，但哭不出来。她试过找人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她试过睡觉，但一闭眼就是妈妈的脸。最后她发现，只有工作能让她恢复点精神。
她想，那就工作吧。至少工作是有目标的，是可以解决的。不像这件事，解不了。
天气预报说双旦期间天气会晴朗且温暖，陈以近回南京后，紧急跟上海的活动公司引进了自动造雪设备，搭配圣诞亮灯实现梦幻的冰雪世界。
造雪机搭建了一个礼拜，造了三天雪，终于在12月24日的晚上在万人期待中，实现了真雪圣诞，配合重磅的促销活动，当天整个商场客流突破了20万，同比增长了20%。
陈以近熬了三天的夜，却感觉不到一点辛苦，相反，她根本睡不着，只在无比扎实的工作中还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活动结束的那天晚上，她站在商场门口的广场上，看着人造雪从天上飘下来。孩子们在雪里跑来跑去，尖叫着，笑着，所有人都在等待圣诞的到来。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雪停了，人群散了，保洁开始打扫。她才转身回家。
老洪对这个敬业又听话的姑娘感到非常满意，在活动总结的时候，他跟总经理说自己选对了人。
陈以近听着老洪的夸奖，心里没什么感觉。她只是不想停下来而已，她只是想抓到一个人生继续的抓手。
病的不止陈以近，还有她的父亲。从她回到南京后，他每天早上五六点就会打来电话，抱怨他孤单苦涩的生活，抱怨自己投入了感情和金钱结果人才两空的境地，抱怨女儿跟他不亲近，抱怨自己受尽人生至苦。
陈以近一开始还听。她想，他也很难，他失去了妻子，他需要倾诉。
但连着听了一个礼拜，她受不了了。
她想，你跟我抱怨？我妈死了，你跟我抱怨？
她想，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的电话就害怕？
她想，你是我爸，你应该安慰我，不是让我安慰你。
但她没说。她只是听着，嗯嗯地应着，然后挂掉电话，一个人坐很久。
元旦那天的早上，一晚没睡着的陈以近终于爆发了，被负面情绪浇灌以至于爆炸的她搜刮了她人生中最刻薄的言辞往爸爸身上扔去，把他打得鼻青眼肿：
“不就是你逼死我妈的吗？你怎么还好意思跟我说这些？你想跟我同归于尽吗！”
“我妈死的时候，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她恨恨地向爸爸吼完，就把他的电话拖进了黑名单。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她的手在抖。她知道这些话太重了，但她控制不住。
她想，他应该被骂。他是罪魁祸首。
但另一个声音说，他也是病人。他也病了，病得不轻。
这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头疼欲裂。
她瘫在沙发上发抖，悲情的人生低潮一波接一波，让她不得好过。手机一直在震动，外婆姑妈叔叔姨妈轮番电话微信轰炸，她把手机扔到了卫生间。
她想，你们都来骂我吧。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冷血。
原来解脱的是妈妈，活着的人还是得到报应了，忍耐不行，发泄不行，忘却也不行，心里的黑洞怎么也堵不上。
偶尔失眠变成了天天失眠；情绪从低落变成低落和愤怒互相交织，最后进入到无限追溯自身的自责和自怜里。她反复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以后该怎么办”，然而困惑、仇恨里面只有更困惑和更仇恨。
她开始反复推演这个悲剧不发生的各种可能：
如果当初她考大学的时候选一个近一点的学校，是不是就能多陪陪妈妈？
如果她毕业的时候不留在南京，回老家，是不是就能及时发现妈妈的状态不对？
如果她每个月多给家里打点钱，妈妈是不是就能去更好的医院？
但这些“如果”都没有答案。它们只是在她脑子里转，转到她发疯。
她想，我真是个混蛋。
但她也想，可我当时真的不懂啊。
这两种想法交替出现，一个比一个真实，一个比一个痛苦。
这一整套的情绪和反思发生后，她残存的理智终于告诉了她，世界上的问题大多无解，而时间也是不可逆的，但她的自责和悔恨也是活生生的。她被这种两难无解拖入深深的虚无。
她想，如果能回到过去，她愿意做任何事。
但她也知道，回不去。
这种无力和虚无大概也令路西束手无策，几天之后吃完晚饭，他很认真且小心翼翼地对她说：“你要不然出去散散心吧，去远一点的地方，散散心说不定就能好点。”
陈以近想也有道理，困住了的人也许真的需要走出当下的生活圈，她感激地问他：“你陪我一起去吗？”
“我要上班没时间陪你，能不能让左轶跟你一起？钱我来出。”
“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陈以近有点失望。
“东京、台北、香港，都行，远一点的地方。”路西一边试探一边提出非常可行的意见：“我来帮你问左轶能不能年前请几天假。”
陈以近点点头。她想，也许他真的说得对。也许离开一下，就好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离开是解决不了的。
三个礼拜后，陈以近拿了五天的假期，和左轶一起在周五的傍晚飞到了台北桃园机场，微雨蒙蒙里，她俩坐机场大巴直达民生东路一段的酒店。他们住在三楼，酒店的窗户底下就是民生东路的街市，台北市区的老城充满烟火气，但一到天黑却比想象得安静。
她俩收拾了东西打了车直奔台北101，这个时节的101人不多，她们一到就坐到了观光电梯，高速电梯带来的耳鸣让一切变得真实。
101踩住了城市的制高点，让人有一种站到国家边疆和极点的物理感，这种感觉令她的感官认识到世界的宽大，这是杨德昌《独立时代》的台北，也是侯孝贤《千禧曼波》的台北，一模一样的；但台北又小得厉害，灯火阑珊的夜色里，她根据旁边的地图努力辨认那些著名的地标，小巨蛋、中正广场、国父纪念馆还有圆山饭店，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左轶发现原来这些地方统统就在脚下，真是奇异的夜景体验。
她把拍下来的夜景图统统发给路西，等了许久没有回应，她不在意，他的应酬和加班一向超级多。
从101出来，她们沿着信义路一直走，转到敦化南路，走过了台北小巨蛋，绕到延吉街吃了猪脚饭，路西还是没回信息。
“十点多了，回不回酒店？”左轶问。
“要不去艋岬夜市看看？”陈以近想再走走，顺便等路西的电话，以往他们不在一起的时候，他要是有饭局，结束后必然会给她一个电话。
电影真的会骗人，艋岬夜市小到2分钟就走完了，而龙山寺更像是家族宗祠般迷你，这令两个看惯了法相高大的大陆寺庙的人有点不适应。不爱夜市小吃没关系，庙口两只大木瓜打出来的果汁也只要60块台币，丰俭由人。
逛完万华，她们决定走回酒店，路上的机车党猖獗又热闹，两个人一路胆大又小心，等到了酒店居然都十二点了，路西依旧没有消息，陈以近觉得这一切都不太对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消防喷头，红色的，像一个眼睛。她想，路西为什么不回信息？她想起妈妈去世那天，他握着她的手，说“没事了”。那双手现在在做什么？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告诉自己，别多想，他只是忙。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第一时间抓起手机，看到路西早上七点多发来的信息：昨晚饭局喝多了，你好好玩！
她看着那条信息，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又有什么东西紧了一下。
她在恋爱里的控制欲很弱小，总觉得歇斯底里地查行程是一件不优雅的事，但这次路西跟以往完全不同的冷淡让她的怀疑还是长了出来。
可能真的喝酒了，大半夜回家早上七点多才醒，很合理，她还是用自我安慰压制自己的怀疑和不满。
她想起高中时自己也是这样，总是用“合理”来解释一切。江约乘和秦允乐的事，她也是这么想的：也许只是误会，也许只是同学。后来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江约乘。这个人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她脑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