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夏油先生。有点事需要你的协助。”
定子手中照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怪异的黑紫色,将她本就苍白的精致面容衬得更加孱弱,“这个人叫粟坂。你有印象吗?”
“没有?”夏油杰挑眉起身换了个位置,接过照片,身体自然而然挡住尸体和她头顶呼啸的寒风,视线下移,细长的黑眸扫过她大衣内侧大概有枪的位置,他勾起嘴角,知道那把枪不会对任何人留情,他黑眸一顿,对她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性笑容,“这家伙怎么了?”
“人口贩卖。”定子并没有过多介绍照片上神色阴沉的粗眉中年男个人外貌特征的兴趣,只简单说了这人的信息:
是和金森同类的社会渣滓。但要更过分些,专门骗囊中羞涩的年轻女孩和单亲妈妈们到大城市“打工”,把她们处理成无法追查的失踪人口,然后销往海外。
一开始还只是拍些不堪入目的电影,诱导她们和家中断亲。
接下来便想方设法让她们染上毒丨瘾、利滚利欠下尽可能多的债务,强迫她们去卖身。等三五年后人残了,肉丨体也不再鲜嫩,就把她们挂到暗网上售卖,抽干鲜血,内脏也被预订走,没多久就会变成一盘盘寄往国外的录像带,在黑市中汲取暴利。
当然,年轻女性的皮肉也有价值。
多的是权贵喜欢分食无法反抗的弱者,把细皮嫩肉的女人和小孩全驱赶到预设好的陷阱里,给他们希望,逼他们相互残杀,然后再慢条斯理地换上猎杀的装束下场,亲自料理那个活到最后的胜利者。
之后?自然是把战利品分割好,肉端上餐桌,骨头留下作收藏品,皮肤则剥下来用脑髓液鞣制,可以做成昂贵的书本或乐器,据说能让人内心获得快乐与平静。
“他是金森的上线,专负责为好这口的权贵们妥善准备好这一切,并从中攫取利润。”定子垂眸,“但很遗憾,线索到金森那里就断了。”
“有和他相关的案件?”夏油杰视线落到照片后简单标注的“诅咒”,原本轻松的笑意在眼中逐渐隐去。
定子:“对。有受害人家属在外网看到了失踪多年的女儿,连照片和拍卖纪录一起交给了警察。地方警局没能力处理,一直拖延不回应,他们就找上了受害人当初签约的经纪公司,花重金求对方提供线索。金森和他们公司有合作,被供了出来,但他本人也不知道上线是谁,只知道这个联系人的电话。家属……在一周前自杀了。我们没能阻止。”
“电话能查到很多吧。你们不是和各大通讯公司有联系吗?”
“是交钱就能使用的临时卡。没绑定任何信息。我们用金森的名义把他约出来过一次,但他很警惕,只露了个脸就再也没有出现,系统里也查不到这个人。”
夏油杰“哦?”了一声,突然把照片往袖子里一塞,揣起双手随便换了个姿势站立,笑眯眯地应:“这么难啊,那看来只能放弃了吧?”
定子并没有否认,而是说:“我们会继续调查。有任何线索请联系我。”
她声音很轻,蜂蜜般清亮澄澈的棕褐色眼瞳始终平静地仰望着他,在提起受害人家属时眼中闪过一缕微不可察的悲恸,随后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温柔静谧的模样。
夏油杰知道她在向自己求助。
但她要的不是线索。
是那个人的死。
——真敢支使他啊。猴子。
这想法冒出来一瞬,夏油杰喉咙深处升起了一种令他极为不适的强烈呕吐感。
已经够了吧,夏油杰。他想。
你很清楚她并没有要你亲自动手去杀人的意思,只是例行公事地说一句,希望你协助调查。
即便有,也是你在自己的意志驱使下顺势而为之,并不代表她真能如何。
更何况能被判定为诅咒师的人从来没有被冤枉的,哪怕是他也同样如此。将她和其它看不见诅咒的普通人一起视作“猴子”,不过是……
定子的手突然放在他额头上。
柔软,寂静,定人心神。
像风吹拂过原始森林,半透明的松脂滴落在经年未愈的伤口处,带来了轻微的芬芳与凉意。
“最近,一直在失眠吗?”她问。
夏油杰身体一僵,明明只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额头和手,一瞬却好像被猛地掐住了脖子。
但他很快就掩饰下这一点,侧首一避,暗潮汹涌的黑眸在阴影中隐去一切情绪,斜倚在梁柱上对她若无其事地友好一笑,就好似那一瞬的阴霾和裂痕并不存在,他依旧是那个心地善良、普度众生、谁来求他都会帮的佛祖大人。
“怎么会。警视小姐这是在关心我吗?”他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笑容,对她和蔼可亲地说,“线索吗?有的话会联系你的。”
“那就拜托你了。”定子将自己的名片递给他,随后便在他注视下转身,走向还在散发热气的血泊。
“千代宫!跟着你来的新人呢?”刚驱车赶到的老刑警啪的一声甩上门,叼烟看地上没有头的尸体,挑起一边眉毛,“吐了?”
“嗯。”定子看向跟随在后的同事们,见他们一脸的果然如此,相互对视一眼耸耸肩接过了新人的工作,她垂下眼,安静思考片刻,在盘星教工作人员配合下走进监控室,伸手握住鼠标,轻点几下,调出刚才那一幕的视频。
“诶?前辈们也来了?抱歉,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没有心理准备……”
新人在好心的财务小姐指引下换好衣服回来,看到自己的工作已经被接手了,他立刻识相地弯腰致歉,随后便老实地自动补位到监控室里去。
看到定子正专注地移动时间轴,将画面倒放到金森爆炸的前一秒,他搓了一下胳膊上倏然冒起的鸡皮疙瘩,嘀咕了句“可怕”脑袋凑过来一起看,总感觉刚才飞溅的鲜血好像还糊在他脸上:“前辈,看这个不会做噩梦吗?这比恐怖片还——”
砰!金森的头再一次在屏幕上炸开,没有头的尸体栽倒在一片黑白的肉泥中。
“……呕!!”新人没忍住又吐了,在同事搀扶下惨白着脸去找盥洗室,一口气清空了胃里的酸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废了。
等他脚下发飘走回监控室,两眼昏花挪到屏幕旁,更是听到了千代宫前辈重量级的恶魔低语:
“下手快,并刻意破坏了外表。如果对施虐和血腥有偏好,在可控的前提下会故意拖延时长,让受害者更痛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击毙命。
“毁掉面部……除了毁灭证据,还有毁掉身份认同,合理化自己行为的可能。我们就在现场,前者是不成立的,那就只有后者了。变了呢,凶手的心态。和九年前在盘星教的案件相比,现在的他更……”
九年前曾参与过盘星教一案的同事脸瞬间白了。
他惊恐地看一眼夏油杰的方向,压低声音:“别说了,千代宫,先回去吧!现在状况很清楚了,是意外!”
“是吗?”定子平静地看他一眼,“那么你可以先回去了。其他人继续留下来调查。”
“再调查也一样。不会有结果的事,就不要再浪费精力。千代宫,你毕竟年轻,不懂——”
定子无视了他,指挥其它人继续做收尾工作,准备将信息上报。
“千代宫!这个人被诅咒了!”
年纪稍长的男人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将她拉到一边,警惕地左右各扫一眼散落在四周的盘星教工作人员,压低音量,急躁地说:
“我听监狱那边说了,金森他今早出狱时一直在发疯,老说自己被诅咒了。你当时也在场,他的头好像那个时候就已经——录像你也看到了,是叫着喊着要夏油杰出来的时候爆炸的。千代宫,打个商量,这案子到此为止吧。如果继续牵扯下去——”
“会遇到很多奇怪的人吧。”定子示意其它人继续工作。
“没错。不对,千代宫,我的意思是——”
“先解决报告的事吧。”
定子语气柔和,顺手接过改进后的报告,确认过没错,盖上印章,递回给吐完好不容易爬起来、抱着个纸袋晕乎乎问“什么是诅咒”“那咒术师呢”的新人,
“理解成灵异现象就好。宗教人士。想不牵扯到那群人,就得在这上下功夫了。”
男人点头:确实。要想不牵扯到那帮总和灵异现象为伍的宗教人士,必须要处理得更……
不对!又被她带着跑了!他的意思是干脆就不要再继续牵扯进这种危险的事里来了!
反正金森已经死了,该受惩罚的人也已伏诛受死,再追查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只会牵扯出更多危险的灵异事件。不如就这么结案——
“你可以不参与。”
男人一愣,见定子处理完手头工作就不再理会越问越精神甚至还笑出了声、脸色明显轻松不少的新人,琥珀般温柔和煦的浅褐色眼瞳似笑非笑望来,
“搜查一课也有更安全的部门,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知道咒……”他猛地打住了话头,知道在夏油杰的地头上决不能把话往深了说。
开玩笑,那家伙可是诅咒师。
现在是在盘星教地盘上,要是不小心突然触到了他哪根弦,在场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千……”他张了张嘴,犹豫着偷瞄一眼定子的脸色,见她脸虽柔和,眼神却已在顷刻间转冷,知道她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更别说隐瞒下那个堪称闹鬼的监控记录了,他肩膀顿时垮了下来。
唉,行吧,她要查就查。虽说这案子如果非得继续查下去,那帮神叨叨的宗教人士肯定又要来闹场。
但来也行,至少能稍微减少点危险,夏油杰那家伙,每年至少都要杀一两个,要真有谁能把他收拾了也好,大家也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想到这里,他开始认命:“上天保佑来的是常识人,不要是奇奇怪怪的白毛,也别是什么鼻子翘天上去的怪人。”
定子:“白毛?你和五条先生相处得不好吗?”
“他总会带一群中学生来闹腾啊。”一说到这男人就忍不住按额头,“吃吃玩玩的,来现场绕两圈又走了,根本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还有次带了个超级大的熊猫玩偶过来,在场外引了一串幼儿园小朋友追着他们跑,场面超级混乱。拜托,我们这可是在查案啊。”
“五条先生不会来。”定子说,“到头了也就是一些负责收集信息的工作人员来看一眼,然后这案件就结束了。”
“咦?是吗?但死人了……”
夏油杰将他们的对话全部尽收耳中。
等刑警们都走了,他才掏出一瓶消毒水,将自己浑身上下喷洒一遍。
首先是手,然后是衣袖。这些都是诅咒被祓除后,感激涕零的信众们最容易拉拽的地方。
然后是刻意把自己打扮成僧侣模样,特地挑选出来博人眼球的黑色法衣和绚烂夺目的金绿色袈裟。
这也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看不到诅咒、也无法对抗诅咒的人们先被他吓一大跳,觉得他绝不可能靠谱的地方。
得到无偿帮助后,再因此心生愧疚,更加心服口服地跪拜他,盛赞他“像佛祖一样”。
还知道表达感谢啊。厚颜无耻的猴子们。滑稽得简直令人发笑……
“夏油大人,你在做什么?”被金森一通好骂指名要第一个杀掉的财务好奇地抱着文件看他。
“杀菌,除臭,不能把猴子的臭味传给大家。”
夏油杰笑吟吟说罢把消毒水重新塞回袖子里,随口问,“对了,菅原,金森是跑来干什么的?他好慌啊,活蹦乱跳的,还把警察引来。”
被叫“菅原”的年轻女性眼神微妙地“啊?”了一声,明显有被他无语到:
“对我就别装傻了吧,夏油大人。他找您除了祓除诅咒还能做什么?不过刚吐了好几回的小警察倒是和我说,金森来之前先去了新宿歌舞伎町,在那杀了两个人才过来。好像是他管理下的陪酒女们合起伙来把他给指认了,送他去牢里蹲了小半年。话说回来您刚才——”
“这边,这边!要赶在教主大人还在的时候!咳!咳咳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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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杀人调查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