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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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大楼公交站是云泞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但一个街角之后,繁荣的景象便被一道狭窄路口吞没。

往里走,直到看见一块写着“留芳苑”的牌子,旧得褪了色,被几桩共享充电宝挡得愁眉苦脸。

沈曼小心地避开积水和散落的菜叶,跳跃的身影短暂点亮这灰蒙蒙的底色。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好在尽头有家小超市,是她晚归时安全感的来源。

老板是个耳背的阿公,人很和善。沈曼本想顺手把快递取了,但见阿公今天有牌局,脚步顿了顿,对门口的关公像参拜了一下,继续前进。

近三十年的老楼,一共四栋,一层八户。二栋的302便是沈曼的终点。她早已脱下不合脚的高跟,拎着鞋爬楼,总算到了。沈曼插入钥匙,墨绿色老门吱呀一声敞开,鞋垫上却突然多了双男士皮鞋。

沈曼愣住,望向房东苏倪紧闭的卧室门。

又带男人回家了?

时间已经近六点,地面交通正式迎来下班高峰。一台驶入贸易大楼站的公交车连续鸣笛,把一台停滞不前的出租车催得挪动了几米。

周赐安给手机开了机,手搭回方向盘,刚松开一点刹车,后视镜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取下墨镜回头,眼睫下压,看清了座位缝隙里被遗落的一只红斑斑的珍珠耳环。

后车灯光辗转漫入,照清他的五官。

这是一张典型的周氏风流面孔,八分之一的异族血脉到他这里只剩神韵。

眼窝比纯粹的东方人略深,鼻梁的线条在接近眉骨处有一个极矜贵的隆起。光在他脸上清晰勾勒出骨骼锋利的走势,但因为气质过分淡漠,使他整个人显得格外遥远。

周赐安拉起手刹,转头盯着窗外,她下车的地方。

实在没有送回去的理由。他的善意已施舍得足够,除此之外,他的世界不需要人情味这种东西。

出租车无视乘客招手,比公交快一步蹿出地面站台。窗外闪过形形色色的路人,忙碌的,虚度的,喜怒哀乐,贫穷富贵,都与他无关。

后排车窗还未合拢,热风莽撞地来回,突然掀起了上一个乘客留下的薄薄纸钞,挣扎着降落到挡风玻璃前。

周赐安望着纷纷扬扬的动静,一声哂笑。

她戴Dior的耳环,同时精心保存这些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两张一块。她的钱包是女巫的制毒室吗,如此轻盈地入侵了他的世界。

犹豫只持续到红灯变绿,下一秒,周赐安拨动方向盘,果断驶入掉头车道。

-

去年年终,瀚海联创的同事捞到小道消息,说今年年会周总将砸重金,邀请韩国顶流女团前来助兴。

沈曼不追星,但也没能见到那场面,因为当天下午她就被人事部叫去了办公室。

积极地去,失魂落魄地回。几个平日里和她还算交好的同事没敢过来问话,因为她在人事部吵得有耳皆听。

总裁办却传出爽朗的笑声,沈曼幽幽抬起眼,电控玻璃被及时调成雾化。她苦涩的面容咧开一个自嘲嘴角,算是明白了辞退理由里那句“不服从安排”是谁的口谕。

她的确把周至捷惹恼了吧,周至捷之后还断了她在同行业的后路。一封封简历石沉大海,公寓的房租正在拷问她的积蓄。退房后,沈曼在快捷酒店住了三天。第四天,她在一个二手平台刷到合租招人,点进去,认识了苏倪。

初次见面的印象很深刻。那天,沈曼推开半掩的房门,一眼望到一个娇小羸弱的身影在阳台收衣。寒冬腊月,苏倪只穿一件轻薄的男士衬衫,两条腿儿细得跟晾衣不分伯仲。

她叉下玫红色的胸.罩,听到动静转过头,嘴角噙着快要烧到头的烟,一脸没睡醒地确认:“沈曼?”

一个月一千,水电平摊。沈曼看着一只蟑螂爬过客厅,忍住没尖叫,细声细气讲800行吗?她会负责清洁房子。以为还要麻烦地拉扯一会儿,不料苏倪把烟头丢进发霉的奶茶纸杯里,点头说行。

就这么住了六个月。

沈曼作息规律,见到苏倪的次数不多,两人的对话屈指可数。她第一次拿到直播工资时想请苏倪吃个饭,小心翼翼敲响房门,却豁然被一张男人的脸吓了一跳。对方没穿上衣,某种燥热而腥臭的气息随门缝飘出,沈曼拔腿躲回自己房间,一躲就是一天。

往后,沈曼又陆续见过两个男人,不同的体型样貌,从同一个苏倪的房间出来。

她决定和苏倪立规定,一连几天敲门不应,只好在微信里编辑了一段话发过去。等到天荒地老了,苏倪终于回复:房租降一百,别管我,有人来你待房间里就行。

她可耻地妥协了。

七百块能在云泞有一个居身之所,出门就是繁华市区,她还能有什么骨气?这会儿也只是将男人挡路的皮鞋轻轻踢开,经过苏倪房间时刻意停下听了会儿动静,便一溜烟闪回自己的地盘。

云泞的夏天是煎人的,沈曼浑身汗湿黏腻,等了又等,终于下了决心,一鼓作气从衣柜里拿出换洗衣物,又去阳台叉下浴巾,迅速闪入厕所。

垃圾桶里杵着几个新鲜烟蒂,燃烧味萦绕不散。沈曼打开淋浴头,将卫生间角角落落地冲洗了一遍,再三确认门已反锁,这才站到最里面脱衣服。

留芳苑三十年房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拔地而起的高楼挡住天光。滞留在此的,除了沈曼这样的浮萍,只剩穷到头的原住民和被遗弃的老人。

超市的阿公耳背,周赐安耐着性子形容了三遍,他总算笑出几颗孤单的牙:“那个个子高高眼睛大大头发长长的外地女仔?叫沈曼。沈是沈从文的沈,曼是……嘶……哪个曼来着?对了,她住二栋。302还是203……她很乖,总是送我糖水,还热心拜关老爷。对了,这里有个她的快递,上面就有楼号——”

老人从一堆快递里找出个纸盒,回身哪里还见人的踪影。

说是留芳苑,内部却几乎没有绿化可言。周赐安等在路口,自行移动轮椅的老太太慢吞吞驶来,抬头打量这张陌生的脸。这里出现他这类人很是相悖,像蛮荒丛林里拔出一座庙宇。

得了通行空隙,周赐安谨慎错身,双手插裤袋,片叶不沾身的模样,前边就是二栋。

进楼前,周赐安停下来抬头观望——原来找一个人这么轻易,三楼阳台一抹身影突然现出,周赐安嘘起眼,看到刚刚的乘客取下一张奶白色浴巾后迅速消失。

-

热水从头浇灌下来,沈曼察觉到一阵刺痛,这才想起自己还有道伤口。下意识摸向耳朵,指尖却没触到那枚硬物,她心里空了一拍。

暂关了水流,沈曼站到镜子前,偏过角度看耳朵。

血痂被冲化了,可以看到耳洞被她自毁成了一个感叹号的形状,算得上重伤。

呵,也难怪那个司机会问她需不需要去医院。

……那个司机,不像司机的司机。说话冷冷淡淡的,却很会选香水。皮肤这么白,是每天都涂了防晒吗?全身涂?哇……比她精致多了……沈曼的思绪像鱼儿觅到美味的钩,甘之如饴地咬着飘远。

镜子正对卫生间门,老式而廉价的铝制门,水果贴纸脱得斑斑驳驳。沈曼骤然将思绪全部召回,因为门后有一团黑影。

她的呼吸静止了,回过头警惕注视。

“美女,在洗澡啊?要不要我帮你洗?”

男人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吹起沈曼浑身的鸡皮疙瘩。

她一动不动,默默把洗手液拿到手中,眼神狠狠地,用力地盯着门口。

“我知道你听到了,美女。”黑影拿起个什么东西晃:“你的小内内掉外面了,还要不要?”

“……”

沈曼深深地吸一口气,下一秒,她扯开嗓子大喊:“苏倪!苏倪!管管你男朋友!”

“嘻嘻……”这招没用,男人语气更轻佻,“她吃了好东西,正在睡觉呢。你想不想吃?想不想和哥哥睡觉?”

沈曼虚张着嘴,神经被生生掐断。

但,不是处理这额外信息时候。沈曼竭力保持镇定,无声移到角落,把衣服一件件穿上。手指出卖了她的慌乱,她扣错扣子但浑然不觉。

外头的狼耐心很好,没有进攻,也断不打算退场。

穿回染血的衬衫,沈曼重新回到门前,望着一门之隔的身影,她压低了声音警告:“你只要敢进来,我保证你会受伤。”

“哎哟!”男人的声音瞬间兴奋,“这么带劲儿吗?那哥哥可真要来了啊!”

“……”沈曼紧了紧手中的洗手液,视线寻找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武器。

门锁却突然从外面扭动,沈曼浑身一激灵,将手死死摁在把手上:“你、你别乱来!”话音落下,客厅的大门忽然被敲响。

里外两只手都停止了扭动,空间顿时针落可闻。叩、叩、叩——轻而规律的三下敲门声格外清晰。

黑影转过头,望着大门方位。

沈曼反应了过来,哐当一声扒到门上狂拍:“有人!有人!里头有人!我需要帮助!请帮我报警!”

“操……”

黑影暗骂一声,往后撤退。

门外的敲门声短暂一停,再度响起时力度变大,节奏加快。黑影被一声声催得退后,沈曼紧抓救命稻草,铝制门被她拍得震天响:“我需要帮助!有人想要猥亵我!请帮我报警!帮我报警!”

黑影彻底从门口消失。下一瞬,天花板震动,房门传来连续的猛烈巨响。

一下,再一下,第三下——

砰——被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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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火卢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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