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1

[序]

订婚宴设在使馆区的一栋老建筑中,现场布置得极为素净:白玫瑰与灰丝绒统领色调,舞台直接选用一整面未经打磨的灰色岩石作为背景墙。全场没有气球,更不见一抹喜庆的红。

新人合照无处可寻,只两幅单人海报上各描了一行字:

2025年七夕

Chow&Feng

墙内一片清简,墙外的各路博主、记者却是搭着帐篷过的夜。然而新娘的车刚到,便有戴着肩章的安保出来赶人。十分钟里,所有媒体人员都被清空。

宴会内部,统一制服的侍者鞋履无声,宾客从容稀疏,各自被一种看不见的秩序安放在合适位置上。

一个女童在白玫瑰花墙下踮起脚,仰望新郎的海报。

“妈妈!”她欢喜地跑回母亲膝边,“那个叔叔,像王子!”

年轻妇人将孩子拉到身前,笑道:“那当然啦,他今天可是新郎官。”

“订婚而已,又不是结婚。”宋新玉低头无聊地滑手机,扯开嘴角,“况且周家的男人就没有不好看的。尤其这一位。”

“怎么?”妇人凑过头,“还惦记着他呢?”

“哈?”宋新玉抬头看着新娘海报,满腔讥讽,“我哪有新娘子惦记得久啊?再说了,要不是那位沈小姐葬身火海,今天哪轮得到冯——”

“啧!”妇女打她手背,“那些个血腥的陈年旧事,别在孩子面前讲!”望了眼涌动起来的人群,又压低声音:“先别说了,新人来了。”

宋新玉引颈看去,Vera Wang的高端婚服包裹着一枚娇小女人来到。作为今天的主角,冯童童本该一脸大方甜蜜的笑容,然而宋新玉皱起眉。

冯童童手机贴耳,在众人簇拥中发出一声咆哮:“取消?!凭什么!他人在哪!”

宋新玉与妇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涛骇浪。

新娘一脚踹翻花柱,急不可耐地跺脚:“我不同意!周赐安在哪!给我一个理由!”

数万朵白玫瑰花海铺陈的古典公馆内,这道声音刺破云霄,直至天变了色,又陡然砸落。

——“给我一个理由!沈曼!”女人高高起跳,伸手抓取对方的耳环。

五指刮过,皮肉撕裂。沈曼不可思议地摸了摸左耳,揩出一手鲜红血液,直灌掌纹命运线。

她望着手掌,兀地想起今天出门时翻看的日签:2019年9月4号,宜闭门不出。

-

忘忧里位于云泞老城一带,两旁骑楼连绵如卷。其中有栋四层旧商号,产权几经转手,如今握在一个潮汕老板手里,被拿来做成了直播公司。

沈曼每天转两班公交,再步行九百米上班,已持续六个月。今天是合同签约期的最后一天。

却偏偏是今天,马婷丢给她一件领口开到肚脐眼的艳俗裙子。她前脚刚走,沈曼扔了裙子,把一件衬衫规规矩矩穿身上。于是十分钟前,吵架的戏码又在化妆间演上了。

“我同意了吗?啊?你现在穿的是什么鬼东西?”马婷手指戳着她,咄咄逼人,“不是我说,大美女!高材生!直播间那些男人想看什么你不会真不明白吧?最后一天了,还给我玩这个?”

“我再说一遍,别碰我!”沈曼站起来,手掌护住胸口,“还有,你无权干涉我对服装的选择!合同上写了——”

隔壁女主播端着咖啡路过,六个月,一百八十天,这两人有一百天都这样吵。一个是十七岁就来行业摸爬滚打的年轻经纪人,另一个是被创谷大公司辞退的高材生——汤老板到底是眼界狭隘,看不到商机,让这俩直播吵架效果不更好?高材生多妙语连珠啊。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放着钱不赚,对几张破纸计言听从,你是靠作弊上的211吧!”

“是言听计从!你连骂人都骂不对!马婷,非要散得这么难看是吗!”

“好好好,你牛逼,你清高!那你今天别播了!”

化妆室已弥漫起看不见的硝烟,沈曼死死盯着马婷的脸,感觉胸腔里一口装满腐烂汁液的碗终于打碎了。

半年前她被瀚海联创毫无预兆地扫地出门,汤家伦在招聘网上找到她,算是求她来直播的。

为了接济之后的生活,沈曼签名前把那份合同涂涂改改——拿固定工资,工作时限六个月。不熬夜,不擦边,不线下见观众。

有权拒绝不喜欢的衣服。

汤家伦唱白脸,事事宠她依她,不是他真的大好人,而是他准备了唱黑脸的角色。

“行!不播就不播!”沈曼果断撕下假睫毛,削出眉眼一抹原生的艳丽,“我早就不想播了!”

-

九月的沿海城市暑气依旧,老城像被泡在蜂蜜里的杏干,蒸腾着缓慢的休眠气味。

午宴即兴设在一位家族故交的酒楼,主题却是处心积虑的千篇一律。几个长辈夸完“年轻有为”“男才女貌”,自然把话题引向生育问题上。

周赐安及时从座位上起立,丢下女友随便找了个借口脱身。

他的车尚在维修中,为避开保镖视线,周赐安从厨房后门钻出。到了路边刚捡出一支烟,一台出租车车窗降下,头一次遇到,这次搭讪他的是个中年男人。

“靓仔,你抽的这是什么烟?没见过啊!”

周赐安咬着细黑烟身,眯眼打量起这台车。

作为专业赛车手,他山珍海味都已尝遍,还不知出租开起来是什么滋味。

一包香烟,一串五位数转账,出租车司机感恩戴德,迫不及待奔赴按摩城。

没跑几步又折返回来,叮嘱这位散财小祖宗:“记住,绝对绝对不能载客啊!这车有GPS,公司会查到,接到投诉就完蛋了。给你玩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等你!”

周赐安应下,然而到底是最基础的代步车,横贯一趟全城后,他的新鲜感被消耗一空,索性停在一面写着忘忧里的路牌下,关闭一切通讯,闭目虚度。

马婷已经追出了巷口。

“外地佬!假清高!又想挣男人钱又不给男人看,做你的白日梦!”

沈曼充耳不闻,脚步翻飞。耳垂上一只染血耳环壮烈晃动,血水源源不断坠到肩上。

几分钟前,马婷发出最终刁难,说要走可以,但她身上都是公司里的东西,得还。

还就是了,她不稀罕。

卸妆、取假发片、再换回自己的衣服,沈曼正抓包要走,马婷突然跳起来勾她的耳朵。

“这个也取了!这是迪奥,你配吗!”

“够了!”沈曼忍无可忍,手举到右耳边,铮铮然望着她:“最后说一遍!别碰我!”

一副珍珠耳环被重重搁在化妆台。

然而左边这副却对她情根深种,无论怎么拉扯都不肯松口。

“继续装!你还有脸不干了!公司给你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有钱不赚,你给我一个理由啊!沈曼!”

马婷再次起跳,一道飓风从沈曼左耳刮过。沈曼怔了一下,在一股撕裂的疼痛中摸向耳朵。

……

路两旁木棉花开得正盛,顶头骑楼廊檐洒下一片安和的日光。如此一片宁静祥和,忘却忧虑的地方,却被一个狂奔的人影踏碎。

一台出租车正泊在十米之外,像头搁浅的鲸。沈曼盯着猩红的车尾灯,脚步变得更急,更快。

“去留芳苑!”她一头撞入寒气十足的后排,“师傅!麻烦快一点!”

车头是亮着“休息”二字的,从车尾进的人自然看不见。

突如其来的拉门动静足够使人惊惶,司机却只是静静地直起上半身,顿了顿,又将一张被墨镜盖了一半的脸转过去。

沈曼愣住。

豪门通常忌讳高调,只向懂行的人传递信息,对大众则保持优雅的沉默。

周赐安便是沈曼看不懂的权威。

沈曼断认不出他浑身上下无一处LOGO的衣服出自哪一块难得的山羊绒,她的愣怔,仅因为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司机的皮肤,是种很难形容的……养尊处优的白,像恒湿恒温玻璃柜中被精心照料的玉器。

“我不是司机。”

“你是司机吗?”

异口同声,但沈曼音量盖过他,她的眉心再次加深:“什么?你到底是不是司机?”

司机无言地对着她,一股私人香水味在短距离中脱颖而出。云泞这样的超一线城市,有的是沈曼无法想象的贵胄。可她离那个世界遥远,看不清,也看不懂眼前人一针一线里吐露的老钱风范。

什么哑巴司机,沈曼等不起了,暗骂一声倒霉就要推门下车。

“我是司机。是去医院吗?”却突然听见他问。

-

车子丝滑地驶入主干道,提速轻盈且稳重。沈曼确定了,他是司机,因为他车技很好。

后视镜里马婷已浓缩为一个暴躁的黑点,沈曼终于把浑身重量丢给座椅,沉沉一叹:“不去医院。就我刚才说的,留芳苑。”

留芳苑是她目前的安身之所,卧在城中村里的一个老旧小区,年纪比她还大。

说完,沈曼抬起全是血的手掌,在黑色裤腿上蹭了蹭。

司机开得很专心,沈曼瞄了眼他的后脑勺,默默弯下腰,把鞋跟提上。

实际上她每一个动作都没有逃过周赐安的眼睛。墨镜后的目光得天独厚,频繁观察着后视镜。

很漂亮的女人,伤势不轻。

血是红色,衬衣被洗得发白。这两个元素发生在她身上却是股莫名的和谐,像文明与野蛮的共同体。

沈曼记得今天这个包里有些零钱,正在翻找中,突然听到司机开口询问:“你伤得很重,为什么不去医院?”

她抬起头。

竟不知此刻听来他的声音别有一番动人之处,如此天然的沉稳。

“嗯……”沈曼把背捋直,喉咙里翻来覆去,私事还是难对外人说出口,于是就……

“你猜?”

周赐安瞄了眼后视镜,唇角轻扯。

“不想猜。”

“……”沈曼挠挠太阳穴,倒发现他和他的气质吻合上了,都冷得慑人。

不过司机而已,萍水相逢,买卖生意,无所谓。沈曼于是坦荡一笑,“对呀,就是因为‘不想猜’所以不想去医院。”

周赐安没说话,但给后视镜的这一眼多比之前停得久。

沈曼转头看窗外,表情一点点静了下来。

“可以开窗么?”

“随意。”

她正要去碰按钮,司机已经主控操作帮她滑下一半的车窗。

湿热的风灌入,沈曼闭上眼,把脸递出去接。

“在闻什么?”司机冷不丁问。

沈曼睁开眼,目光率先落在方向盘上。他有双宽大的手掌,一枚古铜质地的戒指嵌于修长指间,色泽古老而温厚。

他果真是司机,还是技术很好的司机。往常这个右转弯她会晕一下的,但刚刚,好像乘着云朵飘过。

没由来的,沈曼诚实地说:“闻你。”

这个回答让司机敏锐地侧过脸,沈曼神回来了,忙不迭摆双手解释:“不是不是!我就是……对气味比较敏感。你香水挺好闻的。”

周赐安正回视线,不打算说话。

沈曼按着胸口安慰自己,觉得这人怎么有种随时随地害人紧张的能力。

她重新找起包里的现金,还有个硬币在的,一定有。

车子停在红灯下,一块手帕突然从驾驶座飞来,落在沈曼膝盖上。

夏日衣料薄,那块手帕的温度迅速抵达了她的皮肤。

沈曼怔然朝司机看去,无意看清了他食指上的戒指,扁圆金属块上的图案和这块手帕角落的刺绣一样。

“谢谢……”一眼即知贵重且私属,沈曼小心地拎着手帕放到扶手箱,“已经干了,我不需要。”

司机没看扶手箱,问:“留芳苑怎么走?”

“……”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贸易大楼公交站。

还差了两块现金,沈曼倾身过去找收款的二维码,却听见司机说:“不用给钱。”

“那怎么行?”她对劳动人民有着不容分说的惺惺相惜:“你们也不容易。”

周赐安再看了眼后视镜,息出一声若有似无的笑。

“谢了,留着买药吧。”

新笔名新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纵火卢浮宫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