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通宵值完夜班的安在原跟同事商量完调休,心情疲惫又沉重地在办公室换上了肃穆的黑西装,准备在医院食堂潦草吃几口饭就去朋友妹妹的葬礼帮忙。
熬夜做完手术,早晨又准点上班的同期住院医好友坐在他对面一边用冰巧克力牛奶敷眼一边聊天,“你去帮忙收礼金,杨硕亨不管饭吗?”
安在原咽下面包叹气,“不要在意这些小事了,硕亨晚上在医院陪夜,白天操持妹妹的葬礼,还要抽空处理家里的烂摊子,他已经很伤心了。 ”
本来家里唯一关系好的妹妹意外去世感情上就无法接受,结果回国的时候又看到爸爸带着小三去旅游,这个时候妈妈又从楼梯摔下来骨折了,他一个人要处理丧事照顾母亲面对父亲和小三,只疏忽几顿便饭而已。
殡仪馆工作人员看混乱程度后跟客户商量推迟葬礼,但伯母坚决要如常进行,她不想耽误女儿的转世投胎,杨硕亨没有意见,大家也只能咬牙熬一熬。
到时候硕亨忙不过来,安在原肯定会多帮忙看顾一些。
金俊完叹气,将自己的车钥匙递给安在原,“车在车库第二层,我走了。”
然后就抄着白大褂踩着洞洞鞋走了。
安在原朝他的背影挥手,含糊道:“回见。”
别误会,这个回见并不是指明天见或者随便等会什么时候见,而是说待会葬礼见。
同是杨硕亨的多年好友,他们的区别只是安在原调休去帮场,而他请了半天假参加葬礼顺便帮场。
糊弄完早饭,安在原先去慰问了杨伯母,伯母今天状态好了很多,她的同胞姊妹从听闻噩耗后东南亚飞回来照顾她,顺便帮忙操持丧葬事宜,旁边还陪着几个亲密的朋友,杨伯母虽然还是伤心过度寡言不语,但已经没之前那种想要跟着女儿一起走的绝望感了。
简单和伯母聊了几句,安在原就跟朋友杨硕亨去了楼下殡仪馆,韩国医院会把殡仪馆开在医院里讲究一站式服务,杨妹妹不是在医院过世的也找了医院的殡仪馆,为图方便杨伯母紧急入院也选的律帝医院。
灵堂和收殓准备仪式已经由殡仪馆负责人准备妥当,等杨母下楼会准备小殓穿寿衣,杨硕亨在灵堂前守灵,安在原坐在灵堂门口收礼金,高大的个子蜷缩在小桌子后面很是局促。
吊唁会持续三天,逝者会在第三天下葬火化,亲朋好友一般集中在守灵第二天来吊唁,这会人来的有一搭没一搭,通宵后的疲惫困倦一拥而上,安在原眼前黑影阵阵,时不时掐自己两把醒醒神。
一杯冰美式突然出现在桌子上,安在原眨眨眼,发现不是幻觉,抬起头,看到熟悉的妹妹,放松揉了揉眼,“谢谢啦,阿姨在楼上陪杨伯母呢。”
在妍穿着朴素的黑裙子,手里拎着一杯咖啡,身后的助理还拎着好几提咖啡,“不用谢,我是被安排跑腿的,这是给硕亨哥的。”
她从包里抽了封白色信封递给安在原,上面用黑色的字体写着吊慰金,“我父母的。”
安在原站起来,礼貌双手接过,抽出礼金查清放进桌子上的匣子里,写上姓名数额,把信封还给在妍,“代表个人来的吗?”
“对,只代表我们家。”在妍提醒道,“司家到时会另派人过来吊唁。”
安在原顺口一问,“谁?我认识吗?”
“就是刚回国办完成人礼的二姐姐,好像有遗传性白化病,头发是白色,超级漂亮。”在妍想了想,好像没在生日宴上看到他,“你没参加吗?”
“没有,我走不开。”安在原笑了笑,发小家里乱成一窝粥了,他怎么会有心思参加只是传闻中的人的成人礼。
安在原不甚在意,闲聊般随口问了句,“她已经开始参与家族事宜了吗?才二十岁吧,不上学吗?”
在妍,“en……与其说是给家里办事倒不如说是找点事情做,这位姐姐像失恋了般没由来的难过,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几天里瘦了好几斤,云斐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把幼珍姑姑安排走了让照栖姐替她几天。”
安在原听得严肃,“找没找医生诊断过,好像很严重?”
在妍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是啦,虽然照栖姐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但是云斐姐好像很笃定她只是失恋了,所以没去医院,从小生病的人都很讨厌医院和医生啦。”
“真让人伤心,医生的职责明明是治愈伤痛,怎么会跟病痛联系起来呢。”小儿科第2年住院医生安在原遭受轻微打击。
“跟欧巴没有关系啦。”在妍无奈说,灵堂毕竟不是可以闲聊的地方,朝安在原招了招手就走了。
安在原揉揉脸让自己清醒了一点,继续工作。
过了一会在妍又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的女孩子,有着银白蓬松的长发,穿着朴素简单黑裙的女孩子,像一株沾染着露水的清新植物,让人眼前一亮。
安在原下意识站起来想要握手,手伸了一半发觉不合时宜,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僵在半空。
女孩子好像误会了他的动作,从包里拿出管家事先准备好的白色信封递给安在原,轻轻点头。
安在原愣了下,单手改为双手接过。
在妍凑近了照栖,用所有人都听得到声音小声介绍,“这是安在原,律帝财团的小儿子,上面有四个兄弟姐妹在教会工作,咱们下所处的这家医院就是他家的。”
照栖也学着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小小声问,“家里还开了教会吗?”
在妍小小声说,“不是啦,只是虔诚的牧师和修女。”
安在原无奈听完了对话全过程,将空信封递还给照栖,做了指引,“请往这里走。”
灵堂的遗属席上只有这家的长子在操持,是一个胖胖的青年,穿着丧服沉默又疲惫对着来来往往吊唁献花的人鞠躬。
灵堂中央被鲜花簇拥的女孩笑颜灿烂,二十岁的年纪就这么永远定格在了那瞬间,照栖接过妹妹递过来的木槿花,呢喃道,“真年轻啊。 ”
在妍家跟杨家关系不错,年龄相差不大能聊得上来的同龄人突然间阴阳相隔,在妍也不太能适应,她怅然道:“人死了就什么也不存在了。”
前来祭拜的宾客往后不会再提起她,她的朋友同学会把她遗忘,只有她的妈妈和哥哥会默默思念她,随着时间迁移慢慢变成不再疼痛却永远不会掉落的伤疤。
在妍伤感完也就不放在心上,她转身想拉着姐姐找地方坐下,却看姐姐一眨不眨盯着某个地方愣住了,“欧尼,你在看什么?”
照栖眨眨眼,摒弃视野里那些恍惚的光影,“可能看太久眼花了。”
她们找了处没人的座子坐下。
葬礼和宴会筛选宾客机制不同,宾客素质有高有低,从照栖坐下来后周围毫不遮掩地打量和窃窃私语就让她感觉很不舒服,平常可以戴帽子遮掩,可这是葬礼,室内戴帽是一件非常失礼的行为。
隔壁桌坐的几个年轻男女时不时偷偷看她几眼回头低语几下,照栖低头快把纯黑的裙子看出花纹时,隔壁桌中唯一的女生转身碰了碰她。
“那个……”
蓬松长卷毛的甜美女生递给了照栖一个未拆封的一次性口罩,“不介意的话请用这个吧。”
虽然引人注意的是头发,但遮住脸会舒服很多。
照栖愣了下,“谢谢。”
他们似乎是这家长子玩得不错的朋友,偶尔会帮长子做点事,门口收礼金的年轻人有时候也会过来倒杯水聊几句,基本只要一呼喊就会过去帮忙。
“你是这家长子的朋友吗?”照栖尝试搭话。
蓬松卷毛女生,蔡颂华亲切友善道:“是,我们从大学起就是朋友。”
照栖困惑,“都是医生吗?”
“是呢,我是神经外科第二年住院医生,我叫蔡颂华。”蔡颂华亲切友好介绍身边两个从坐下起就小动作不断一男的和留着时髦发型挑染的非主流眼镜男。
蔡颂华, “我旁边的这位是肝胆外科住院医生李翼俊,这位是心胸外科住院医生金俊完,啊,门口收礼金的也是我们的朋友,他是小儿科的。”
“阿尼哈撒哟,我叫李翼俊。”李翼俊收起了小动作,一本正经自我介绍,“今天是个严肃且哀痛的日子,出于礼貌作为家属的挚友抱歉不能在今天高兴遇见你,我会把这份情绪保留到三天后再喜悦的。”
蔡颂华瞪了他一眼,什么场合瞎贫什么?
与之相比的挑染非主流眼镜潮男就内向简短了许多,“你好。”
“俊完,翼俊。”门口收礼金的高个子年轻人走过来喊了两声,“伯母要下来了,去帮忙接一下,小心轮椅。”
叫的是两个男生,女生也跟一起起来了,一伙人呼呼啦啦去帮忙了。
照栖感慨道, “关系很好呢。”
在妍只当姐姐羡慕,宽慰道:“欧尼多出去走走也会交到不错的朋友的,一个人闷在家里多无聊啊。”
不,这种能维持一生肝胆相照的挚友还是很少见的,照栖掀开口罩喝了口茶,没告诉妹妹自己看到了什么。
杨夫人在女儿去世那天精神恍惚从楼上摔下来左腿骨折,这种情况下即便葬礼如期举行也应该是宾客病房慰问受伤的遗属,而不是杨夫人坐在轮椅上感谢参礼的宾客。
但杨母坚持要来,坐着轮椅也要来,为了送女儿最后一程,几个年轻人忙前忙后,临时东南亚仓促飞回来的六堂婶挽着大衣陪在旁边,在妍的妈妈也跟在后面,看到在妍和照栖轻轻点头示意。
杨夫人不敢耽误女儿的安眠,受了伤也要让葬礼如期举行,可到了灵堂又红着眼不敢看女儿的遗照,怕夜里自己不敢安眠。
怕在梦里碰到女儿诉说自己死的多委屈,怕孩子恨自己,这么多年执迷不悟让子女陪着自己一起痛苦,怕孩子说害怕,黄泉路上那么暗那么黑,她一个人不敢走。
这么多年丈夫出轨,儿子厌恶她,女儿意外离世,她的人生是那么失败,杨夫人痛苦至极时也会向去世多年的妈妈无助哭泣,妈妈,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女儿啊,我害怕你走的太不甘太孤单。
从楼梯上跌落意识陷入黑暗前,杨夫人甚至在绝望的人生中萌生出了点微弱庆幸,庆幸她还来得及追上女儿的脚步。
当她睁开眼看到医院天花板时即没有失望也没有放松,只是暗淡,人生了无希望的暗淡。
视线从模糊的病房天花板逐渐过渡到身边清晰的人。
她看到自己姐姐担忧悲痛的脸庞。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预估失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鬼怪(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