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的人来时刚巧碰上之前随同林家在扬州任职的刘太医前来问诊,林黛玉虽然有心去慰问一下生病的老人家,但是眼下这情况她连床都下不了,而且也着实不想在这个要紧关头去趟“四王八公”这趟浑水,所以只能委托刘太医帮她去看一看了,顺便还让刘太医帮忙带了些补品和一支50年的老山参去,这东西补元气再好不过!
贾母看到史湘云很是高兴,拉着她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话;没看到林黛玉虽然有些失望,但是刘太医的到来以及老山参的关怀也让她心中颇为受用。就连薛宝钗也跟着松了口气,眼下贾母和王夫人都病倒了,少不得人参入药,可如今这家里不比往日,还真找不出几两好参来。如今有了林黛玉送来的人参,省着些用也尽够了!
“有劳太医跑这一趟了,不知玉儿那边儿可好些了?到底是怎么的就给病了?”
“本就是受林姑娘所托,老夫人不必客气。”刘太医一边隔着帕子诊脉一边回道:“林姑娘只是昨儿夜里起身时不小心受了凉发起了热,不是什么大病,我才已开了药,到时煎一碗喝了再好好的避着风寒睡几日就能痊愈无碍了,老夫人不用担心。”
“还是下人们照顾不周的缘故,”贾母皱起了眉:“这林家的下人们着实都太木了些,做什么都是一板一眼的,只有玉儿发了话她们才肯动一动,半点儿都不替她们主子多想想,合该都打发了换些好的上来才是!玉儿她母亲去得早,自个儿的身子本就弱些,若是服侍的人再不尽心那可如何是好啊!既请了刘太医去,合该好生开个方子调养好了才是正理!”
“木”?刘太医抽了抽嘴角。
隔着帘子,他也看不到贾母的神情,所以实在是不知道她这话到底是出于个什么心理!若真是这样想的那岂不是太可笑了吗?听话办事儿的叫“木”,那什么才叫“不木”?而若是话里有话,那和他说有什么用?他一个外人难不成还能给她评评理不成?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内宅私事,就这么口无遮拦的和他说真的好吗?
还有,就林黛玉如今那小身板儿虽然说不上“健壮如牛”,但也绝对和“弱”字不沾边儿吧!
他虽然专精“妇、幼”二科,但是少有人知他于解毒一道也是颇有手段的。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年他才会在林黛玉八岁的时候“奉皇命”到了林家,任务就是护着林如海和林黛玉父女两个。那时候的林黛玉确实是“弱”,一看就是先天不足之症。可是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她的身子骨居然慢慢的就好了起来,而且还不是那种仅仅浮于表面的“好”,而是根基被真正的养了回来的“好”,到如今和寻常人也不差多少了。
虽然他也给林黛玉开过补身方子,但是刘太医觉着林黛玉的身体变好应该是和他无关的,因为他在把脉时并不曾把出他开的药发挥作用的脉象,而且他也不止一次的在林家的各个角落里闻到过他开的补药的味道。
有从屋角的花瓶里的,有从窗边的花盆中的,有从院中的树根处的,也有从池塘边的石缝里的······那么多丫鬟婆子围着愣是没有一个人发现林黛玉把药给倒了!若非他的嗅觉异于常人,灵敏非常,恐怕也要被这小丫头给瞒过去了!还以为她是体质特殊所以才脉象不显呢!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委婉的和林如海提过此事,但是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林黛玉认错的态度非常诚恳,但是过后却是照倒不误。只是动作更仔细了些,再也不曾让他闻到过药味儿。要不是他依旧没把出对应的脉象,还真当这小姑娘“痛改前非”了呢!
索性后来见她虽然不肯吃药,但是身体也一点点的好了起来,他这才不再纠结此事。小姑娘长得十足的漂亮,又一直对他客客气气,备加尊重的,除了在吃药这方面半句不听之外其余的都格外的乖巧可爱,让他看着就不免想到了自家同样不爱吃药的小孙女儿,哪里还能怪的起来呢!
不过想想贾家那“声名在外”的作风以及林黛玉那冷冷清清的性子,刘太医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为什么贾老太太会觉得林黛玉身子“弱”了!
于是,他也不搭这个腔,只道:“老夫人,您这身子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受惊过度损了些元气。林姑娘让我带来的这只山参正合用,一会子我开个方子配了这山参煎了您一日三回的吃着,吃完了也就能好些了,只是有一点您一定要切记,日后可千万不能再受惊动气了,毕竟是有了些春秋的人,还是珍重着些自己才好!”
玉烟把刘太医的话转达给林黛玉时,正巧锦瑟把熬好的药端了上来,黑漆漆的汤药盛在甜白釉的瓷碗里看起来好像更苦了!
林黛玉等它凉了些后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劲儿喝了下去,然后锦瑟捧着小茶盘迅速地上前接过药碗,递给她一盅温水,林黛玉漱了漱之后赶紧的拿起小银叉子往嘴里连塞了几块儿金丝蜜桔,这才重新靠回床上听玉烟回话。
她很小的时候其实身体远没有现在这么好,病生了不少次,药也没少喝。为着她怕苦一事,周嬷嬷着实练就了一手做蜜饯的好手艺,这金丝蜜桔就是周嬷嬷最为出众的手艺之一!
选用上等的黄岩蜜桔,剥皮取肉之后,再将外面白色的经络和其附着的浅黄色的薄皮都仔细的去了,然后配上白糖、蜂蜜、陈皮、甘草、白芷、茯苓、梅子等一应配料,经过时长半年、多次回炉,一次熬、两次晒、三次霜、四次酿,最终才能做成这甜、香、软、糯、金、巧、甘八样俱全的金丝蜜桔。
林黛玉靠在床上嚼着蜜饯听玉烟说话,等甜意把嘴里的苦味彻底驱散之后,她才道:“如今贾家这情形只怕外祖母是难以安心养病的!”人这辈子不是说不气就能不气的,要保重自己也得有那个条件才行。贾母如今显然就没那个福气!
孙嬷嬷倒了一盏蜜水递给林黛玉,看着她烧的通红的双眼不赞成的说道:“姑娘,如今您还病着呢,还是少费些心神吧!贾家走到如今不过是自作孽罢了,和您有什么相干,快些喝了这蜜水好好睡一会子才是正经!”
林黛玉也确实是身上难受,所以依言不再多想,喝了水就躺下了。
孙嬷嬷给她掖了掖被子,然后趴到床边柔声问道:“姑娘,今儿一天了您总共也没吃几口东西,现下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叫她们准备去?等您醒来了多吃些病才能好得快!”
林黛玉闭着眼睛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想吃佛跳墙了!还有酸辣汤!下些面片儿进去。”
“怎么巴巴的想吃这些个了?”孙嬷嬷苦笑道:“口味倒是不稀奇,只是如今正病着,辛辣的东西是万万不能碰的!而那佛跳墙至少得炖上一天一夜才能入味儿呢,便是厨子现下就炖上您恐怕也得等到明儿才能吃上了,可还想吃别的什么东西?”
林黛玉困得厉害,只觉得眼珠子都是滚烫的,迷迷糊糊的想着记忆中最为熟悉的吃食,道:“那便做一碗古扎汤吧,只用清水做汤底就好了,多放点子醋。”
“古扎汤”俗名“疙瘩汤”,和《红楼梦》里贾宝玉要吃的“小莲蓬小荷叶汤”也是同款,只是在制作方法上没那么精细罢了。前世她病了的时候她家太后就会给她做这个吃,先把西红柿切了炒起来,再添水煮开后加上切得碎碎的豆腐、几样菜蔬,然后在面粉里一点点加水搅拌成小小的颗粒下到锅里煮,最后再把蛋液细细碎碎的淋上去。就这么简简单单的食材,起锅后放一点子醋就香的不行了!是她最为钟爱的“病号饭”,即便胃口再欠佳,也能连吃两碗下去!
果然啊,人生病了就会变得娇气,就容易想家!她都好久没有这么想念前世了!林黛玉拉起被子蹭了蹭,被子的边缘默默洇湿了一小块儿。
“好,”孙嬷嬷摸了摸她的额头,只觉得一片滚烫:“我让周嬷嬷亲自做去,姑娘好好睡吧,等醒了身子就松快了!”
说罢她仔细的合上床帐,确保不会有一丝风吹进去之后,才回头招呼了其他人一起退出去,只留锦瑟一人在内室照看林黛玉。
李嬷嬷刚送了江太医出去,就见孙嬷嬷带着人出来了,赶忙迎上来问道:“姑娘好些了吗?”
“才刚吃了药睡下了,”孙嬷嬷愁眉苦脸的说道:“但瞧着精神还是十分的不济,而且我摸着姑娘的额头,也还烧着呢。”
“这大冬天的伤了风岂是那般好治的,江太医才和我说过了,他开的这药方子有安神助眠的效用,姑娘这会子合该多睡些发发汗才好,少费神、少禁风,按时吃药,今晚许是就不烧了。”
“希望如此吧!”孙嬷嬷依旧忧心忡忡。
伤风感冒这种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好好精养着,不用吃药7天也就能好个差不多了,但若是不留神的话,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引发肺炎,或是高烧不退烧坏脑子。林黛玉这次伤风伤的有点儿重,烧的时间也有点儿久,所以家里大大小小的都十分着紧。
林如海特地吩咐,这段时间不准再把外头的事儿说给林黛玉听,孙嬷嬷和李嬷嬷更是事无巨细的都要一一过问。
之前被她强力拒绝的守夜也重新安排上了;之前窗前挂的鹦哥儿、黄莺、以及惯常在她屋中跑来跑去的雪球一家子也被暂时迁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就连之前她床头摆着的用来睡前解闷儿的书册也被孙嬷嬷全部拿去了小书房。除此之外,平时常用的茶水、清酒也如今不准再用了,全部被换成了清爽的果子露和醇厚的豆浆;屋里又另添了几个火盆,李嬷嬷还让在落地花罩上挂了厚绒毡的帘子,就连通风也开的是正堂的窗户。
林黛玉也知道轻重,乖乖的在房里窝了小半个月,不曾踏出内室一步。在此期间,林如海怕她无聊,又不想她费神,于是送了好些关于制香、制茶和制点心之类的“技术型”书册来给她解闷儿。林黛玉正好闲得很,所以就照着书册收集了材料在屋里自己鼓捣,简单易做的她自己来,太过繁琐费力的诸如炒制、研磨等活计自有锦瑟等人帮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