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红楼无泪(七十六)

袭人大惊之下径直把枕头拿了起来,然后扑到床上仔细的摸索了一番,确实没有。她赶忙又转身在屋内各处细细的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一时间,袭人只觉心跳如雷,吓出了一身冷汗。她草草的拿帕子拭了拭额上的汗水,心急如焚的回头向贾宝玉问道:“祖宗,你快仔细想想,可还记得把这东西放在何处了?”

“许是放在桌上了吧,我也不曾留意过这个!”贾宝玉一边系着扣子一边若无其事的说道:“不当紧的,总归是在咱们院儿里,慢慢找就是了,还能丢了不成?说不定是她们藏了起来逗你顽呢!”

袭人听了便当了真,舒了口气,向麝月等人笑道:“小蹄子们!你们便是玩儿到底也要有个玩儿法啊。把这命根子藏在何处了?还是快些拿出来罢,可别真的弄丢了,那大家可就都活不成了。”不料麝月等人却正色道:“你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平日里玩是玩,闹是闹的,可何时没有分寸了?谁不知那东西非同儿戏,我们平日里又何曾用它来玩笑过?那玉一直都是你管着的,如今不见了合该问你才是!怎么反倒问上我们了?你自己昏了心了,不知放在了哪里,这会子却又来混赖我们!”

袭人见她这般光景,不像是耍话,立时就急了。看着她惊惧不已的神情,贾宝玉也不敢再玩笑,认真想了想,道:“我记得我才先明明放在这桌上的,不过倒也有可能是记错了,你们再好好的找一找吧。”

袭人、麝月、秋纹等近身伺候贾宝玉的大丫头们也不敢叫人知道了此事,便大家偷偷儿的各处去搜寻。闹了大半天,爬高踩低、翻箱倒笼的把屋子翻了个底儿朝天,可这玉还是毫无踪影。实在是没处去找了,众人便疑心是方才进来的这些人捡了去。

可但凡进来的,谁会不知道这玉是要命的东西呢,若真的一言不发的便捡了去,那其用心简直是可恶至极,想必也不是那般容易就能拿回来的!

因此袭人头疼的说道:“这可不是小事,真要丢了这个,只怕比丢了宝二爷的还利害呢。你们好歹先别声张,快到各处都暗地里问问去。若是有姊妹们捡着了吓我们玩,你们给她磕头说好话的也要要回来;若是有小丫头偷了去,问出来后也不要吓她,就说我们也不打算回上头,只要她能还回来,不拘是把什么金的银的给了她都是使得的······”

麝月、秋纹等人一一应下了她这番话,然后便匆忙的往外走,这时袭人又赶出来嘱咐道:“头前在这里用饭的倒先别问,不然若是闹大了再惹出些旁的风波来,就更不好了。”

麝月等依言,分头去各处追问,谁料却是人人不晓,个个惊疑。

等都回来了,众人挨个儿交代过后俱是目瞪口呆,面面相窥。贾宝玉此时也有些吓怔了,袭人等更是急的干哭。如今这找是没处找,回又不敢回的,可不是把她们吓得个个如同木雕泥塑一般么。

大家正不知所措呢,探春和李纨带着人过来了。

怡红院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大小丫头们又满脸慌张到处问询的,岂是说瞒就能瞒得住的?

探春进屋之后先叫把园门关上,然后命个老婆子带着两个丫头,再往各处去寻去,还叫告诉众人道:“若是谁找出来了这东西,有重重的赏银等着她。”

大家头宗要脱干系,二宗听见还有重赏,便不顾命的混找了一遍,甚至于连茅厕里都翻过了好几遍,可那块玉竟像个掉进了池塘里的绣花针儿一般,找了一天却总无踪影。

李纨急了,拧着眉头将探春拽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要我说,事情到了这里,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总归现在园里,除了宝玉之外,都是女人。不若让各位姐姐、妹妹、姑娘们都叫跟来的丫头脱了衣服,大家一一搜过。若没有,再叫丫头们去搜那些老婆子并粗使的丫头们。这样挨着个儿的过一遍,咱们谁都安心!”她看着探春的眼神沉甸甸的:“若是真的丢了玉那决计是瞒不住的,你我也要早些想好如何应对老太太和太太才是啊!”

探春沉吟了半盏茶的功夫,虽然觉得李纨此举太过不尊重了些,但是此物确实事关重大,而眼下又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于是也只能点头应允。然后二人便分别派了人去盯着一众丫头仆妇们搜了身,只可惜,却也并不曾找到那玉。

众人苦思冥想之下,不知是谁突然提了一嘴贾环,大家瞬间便是眼前一亮:是了,贾环素日与贾宝玉有些龌龊,为人又惯常喜好偷奸耍滑,若是他,倒真能做出这偷玉、藏玉之事来。

探春自然也想到了此处,脸色顿时便有些难看起来,心中暗恨贾环只会惹事生非,但是顾念着一母同胞,却又不得不替他打圆场:“许是环儿跟咱们使促狭呢,一会子你们叫个人去悄悄的叫了他来,背地里哄着他把二哥哥的玉拿出来,然后再吓着他,叫他不要声张。若是能在惊动老太太和太太之前就把这事儿给了了,那就再好不过了。”大家纷纷点头称是。

于是李纨当下便请了平儿以邀贾环入诗社为名把他哄了过来,众人若无其事的沏了茶给他,然后各自走开,只留下平儿和探春单独问他。

贾环平日里受惯了众人的白眼排挤,虽不曾长什么志气,但是却着实练就了一幅敏感多疑又狭隘浅薄的心肠。因此虽然探春刻意柔和了神色语气,说的话也足够委婉,但是她的话一出口,贾环便瞬间急得紫涨了脸,像是被针戳了屁股的猴子一般跳了起来,瞪着眼怒骂道:“人家丢了东西,你们怎么反倒疑到了我身上?我是那犯过案的贼么?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见不看见的自然该问他自个儿才是,怎么反倒来问我了?这家里上上下下的哪个不捧着他、盯着他,还缺我一双眼睛不成?平日里得了什么不来问我,有了什么好事也不来问我,如今丢了东西了倒来问我了!算我白认识了你们!”说罢,一把推开探春起身就走。众人不好拦他,只能任他去了。

这么几次三番的下来,贾宝玉也不耐烦了,跺了跺脚赌气道:“都是这劳什子惹的祸事!早先就该砸了它的!如今我也不要他了,你们也不用再想什么法子了。环儿一去,必是嚷得满院都知道了,这可不就是祸根子么。”袭人等人此时也顾不得哄他了,急得直哭:“小祖宗,若是上头知道这玉丢了,我们这些人就都要粉身碎骨了。”

贾宝玉最是见不得女孩子哭,见此连忙上前一阵左哄右劝。可如今这境况,哪个都听不进他的话,依旧抽泣个不住。贾宝玉也跟着红着眼睛:“你们也不用商议了,硬说我砸了就完了。不然,便说是我前日出门丢了。总之只要不怪到你们身上就好!”

平儿道:“我的爷,好轻巧的话儿!可上头要问为什么砸的呢?这么多人眼瞧着都不曾拦下来,她们也是个死啊!再者,老太太她们倘或要起那砸破的碴儿来,又该怎么样呢?若说是丢了也不对,你这两天又没上学,又没往别处去。能丢到哪里?”

宝玉道:“怎么没有,大前儿还到南安王府里听戏去了呢,便说是那日丢的不就是了。”

探春摇头:“那也不妥。既是前儿丢的,为什么当日不来回?这欺上瞒下的罪名可不比今日丢了玉的差多少!”

大家正愁着呢,却见赵姨娘拽着贾环哭喊着闹上门来了:“你们丢了东西,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问起环儿来了!如今我把环儿带了来,索□□给你们这一起洑上水的,该杀该剐,随你们去罢!”说着,将贾环往前一推,愤愤道:“你如今就是个贼,还是快快的招了罢!也免得气着了人家,又是一桩罪过!”这话说完,贾环也气得跟着哭了起来。

原来赵姨娘见贾环高高兴兴的去,却气冲冲的回来,就知道他又去那些金贵的主儿跟前儿自讨没趣了。因此嗤笑了一声道:“怎么?又去招人嫌去了?我早就告诉过你,那帮子人个个儿的眼睛长在了头顶上,就没一个好的!偏你还当那睁着眼睛的瞎子,一味地上赶着去捧他们的臭脚!也不想想,人家何时瞧得上你了?”

被她这话一激,贾环本就还剩三分的怒气登时冲上了十分,也没替探春瞒着,直接就把这事儿全部撂给了赵姨娘。

赵姨娘听完果然火气涌上了天灵,本来她和怡红院结下的仇就不浅,袭人的娘和她兄弟发葬银子的事儿,芳官那茉莉粉的事儿,王夫人因着贾宝玉见天儿的磋磨贾环的事儿······如今再加上这一桩,赵姨娘马上便坐不住了!

她一来深恨探春外向,对个丫头都比对自己这个亲娘好;二来又十分气恼贾家众人不把贾环放在眼里,连个怡红院里的小戏子都能随意轻贱折辱他们母子;三来,她总觉得是因着那块儿通灵宝玉贾母才会对贾宝玉另眼相看,见不得其他孙子的,如今贾宝玉的玉丢了,她幸灾乐祸的很!于是既为了看热闹,又为了出气,赵姨娘便直接拽着贾环找了过来。

院里的丫头们本来已经哭了一地了,如今又加上了赵姨娘和贾环二人,更是嚷得人头疼不已。李纨揉了揉眉心刚要上前劝解,却只听丫头来说:“太太来了!”

这下哭声瞬间停住,众人心里都是一凉。

料定瞒不过,李纨和探春便据实回禀了。王夫人一听这事,也急得泪如雨下,可她既不敢回明贾母,也不敢告知贾政,唯恐这二人怪罪于她,被赵姨娘和邢夫人等人看了笑话去,于是只能差了更多的人四处想法子去找。

一连几日,各种手段都摆了个遍,有去测字的,有去拜佛的,有去问道的,也有去当铺暗查的······可闹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有丝毫“玉”的信儿。唯一庆幸的是贾母和贾政还不知此事,倒是还有几分转圜的余地。

袭人等人每日都是提心吊胆的,贾宝玉也歇在了家里没去上学,整天怔怔的坐在一边,不言不语,没心没绪的。

众人初还当他是因心生忧绪,食欲不振之故,却不料几日过后竟愈发的严重了,整日都是呆呆的,眼神木木的,也不记得吃,也不记得喝,一日下来,连十句话都说不到,甚至后来连人都认不大清了。这下子,王夫人也不敢再瞒了,忙命人去回明了贾母。

贾母着急赶来,见此抱着贾宝玉便是一顿大哭,边哭便紧着差人去宫中请御医。御医来看过之后也不知其故,问过前因才说是吓着了,开了一幅安神汤。

贾母命人煎了和上珍珠粉喂给贾宝玉,看着他歇下之后又让自己身边的鸳鸯和珍珠亲自照看着,自则是己带着王夫人、李纨和探春、并一众的丫鬟们到了正堂。

一进正堂,袭人等人便自觉的跪了下去,王夫人和李纨、探春也低着头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贾母坐在上首面沉如水:“你们真是愈发的厉害了,这么大的事儿也敢瞒着我,是不是要等宝玉真的不好了你们才知道厉害啊!”

贾母咬着牙从王夫人到洒扫的小丫头挨个儿的痛骂了一番,然后语气十分冰冷的发狠道:“如今玉丢了,宝玉也病了,我暂且顾不得罚你们,等日后事情查清楚了,咱们再一一清算!”她看着跪了一地的丫头们像是看死人一般:“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日起,好好的照顾宝玉,若是宝玉有个三长两段,你们谁都活不成!”说罢又冷眼瞟了王夫人一眼,半点儿不留情面的说道:“玉的事儿我来找,你还是一心看顾宝玉吧!把那些个小心思都先放放,记着,这是你唯一的儿子了!”

贾母出手自然是比李纨和王夫人更加的雷霆万钧,当晚便查到了怡红院里的一个只负责洒扫的小丫头身上。

原来是这丫头的哥哥好赌欠了赌坊一大笔银钱,家中老母以死相逼的让她从贾家偷样东西出来卖了换钱。她一个只负责洒扫园子的粗使丫头哪里知道什么东西贵重,所以便大着胆子把主意打到了贾宝玉的玉上。可巧那日大家都在院子里陪贾母说话,屋中没人;又可巧贾宝玉把玉随手的放到了一边便出去了;更可巧这丫头又刚好被支使去屋子里拿茶壶,于是她便觑着这个空儿偷偷的把玉拿走了,然后又趁着到别处询问之机将玉带了出去,因此不论是翻箱还是搜身都不曾找到她身上。后来得了空她便将这玉带了出去给了家里,卖了或是当了她也不知究竟。

贾母得知情况之后,先是命人把这丫头打了个半死,然后又让赖二领着人去那丫头家里找。谁知到了才发现这家中竟然只有一个早已死去了好几日的老婆子,那丫头的哥哥却是不知所踪,玉的线索自然也断在了此处。

就在贾母正要差人到各处赌坊、当铺一一严查时,却不料就在这个当头,宫中陡然发生了剧变。

一夕之间,斗转星移,地覆天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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