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慢慢斜下去,金红的光淡成柔和的橘,纱窗滤过余晖,在地板投下浅浅一格一格的影子。
沉默又漫上来。苏怀靠在沙发靠背上,黑框镜片挡去大半情绪,只有右眼尾那颗泪痣,在暖光里若隐若现。三七分的短发垂了几缕在镜框边上,她下意识抬手捋了一下,动作轻,带着一点不习惯被目光围拢的局促。
她不喜欢这样,好几道视线落身上,沉甸甸的。
李怡最先站起身,指尖攥了攥衣角。隔壁就在一墙之外,她本来还想再多坐一会儿,可空气里拧着的氛围让她不好久留。
“我先回去啦,东西还没完全整理好。”她看向苏怀,语气放得很轻,“以后我就在隔壁,想找你说话或者借东西,敲个门就行。”
苏怀抬眼,淡淡应了一声:“好。”
李怡临走前,又悄悄多看了她脸上的眼镜一眼,眼底藏着没散去的怅然,才转身跟苏母道别,轻轻带上大门。
门咔嗒一声合上,客厅里更少了一点活气,僵持感反而更清晰。
剩下李骓和郑灵两个人。
郑灵神色依旧从容,没有急着跟着离开,也没有刻意找话去凑,只是安静坐在原处。她看得出来,李骓还有话想跟苏怀说,只是拉不下那层骄傲。
李骓指尖抵着沙发布料,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句“喜欢”。
喜欢这副眼镜,喜欢原本的自己,不再为她做半分妥协。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反复磨。她想再说些什么,想劝,想挽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清楚自己没有立场。当初是她随口一句评价,让苏怀收起本来的模样;现在苏怀愿意做回自己,她没有资格再指手画脚。
苏女士见李怡走了,笑着开口打圆场:“剩下你们几个,要不要留在这里吃晚饭?我去买点菜回来。”
苏怀先开口回绝,声音平稳:“妈,不用麻烦了。”
她不想再维持这样勉强热闹的场面。
郑灵顺势微微起身,语气温和得体:“阿姨,我也不多打扰了。今天过来已经麻烦你们很久。”她转向苏怀,目光柔和,“我先走了,有空再联系。”
苏怀颔首:“路上小心。”
郑灵离开的时候,步伐不急不缓,没有回头张望,体面得恰到好处。
这下客厅里,只剩下苏怀、苏母,还有李骓。
空气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
苏女士察觉出不对劲了,她看看神色紧绷的李骓,再看看戴着黑框眼镜、神情淡淡的女儿,心里隐约觉得这两人之间藏了事,却也不多追问,只找借口往厨房走:“我进去收拾下台面,你们慢慢聊。”
厨房门一关,空间彻底留给她们两个。
李骓喉结动了动,终于出声,声音压得很低:“你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再戴隐形了?”
苏怀垂着眼,指尖摩挲玻璃杯壁:“没有必要了。”
“就因为我说过框架沉闷?”李骓的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句话我只是随口一说,我……”
“我知道。”苏怀打断她,抬眼透过镜片看向她,眼神没有波澜,“以前是我愿意顺着你的喜好,现在不愿意了,和那句话本身没关系。”
不是赌气,不是报复,只是选择。
以前的迁就,是当时心甘情愿的偏爱;现在收回,是她不想再围着别人的喜好调整自己。
李骓被这句话堵得一滞,心口发闷,原先准备好的辩解全都碎了。她一直以为,苏怀做这些改变是被她逼迫,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份维系本来是苏怀主动递过来的,现在对方主动收回去了。
她沉默良久,下意识想起一件藏了很久的小事。
她一直知道苏怀喜欢打游戏,知道她闲暇时会一个人窝在电脑前,戴着耳机独处很久。
可她们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游戏交集。
那是她们之间,无数条平行岔路里,最安静、最彻底的一条陌路。
李骓低声开口,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你平时……还会打游戏吗?”
苏怀抬眸,眼神平淡:“嗯。”
依旧是疏离、不肯多言的样子。
李骓攥了攥手,心里酸涩泛滥。
她明明知道她的爱好,知道她的消遣,却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半分。从前仗着苏怀的迁就肆意自在,忽略她的世界、忽略她的独处、忽略她所有不为人知的喜好。
如今想借着这点唯一的共同知晓,找一句话题、找一点牵连,才恍然发现——
她们连游戏世界,都从来没有并肩过。
“我以前……从来没陪过你。”李骓声音很轻,带着难得的、别扭的坦诚。
不是道歉,只是一句迟来的承认。
苏怀闻言,只是淡淡垂眸:“本来就没关系,合约里写了。”
本就是两个独立的世界,她从不指望、也从不奢求她走进来。
李骓望着她,看着黑框眼镜衬出来的清冷眉眼,看着那颗安安静静的泪痣,看着利落的短发,那是属于苏怀本来的样子,一个她很久没有认真去看懂的样子。
“我是不是,把以前的你弄丢了?”她低声问。
苏怀沉默片刻,轻轻说:“不是弄丢。是我本来就在这里,只是你以前只看见了我愿意给你看的那一面。”
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是一句很平静的实话。
李骓喉头发涩,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她知道继续留下来只会让彼此都难堪,良久,才缓缓站起身。
“那我先走。”
“嗯。”
李骓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再看一眼沙发上的人。橘色余晖落在苏怀身上,隔着一层镜片,她们之间像隔了一层怎么都穿不透的薄雾。
门被轻轻带上。
客厅终于只剩下苏怀一个人。
周遭一下子松快下来,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慢慢散掉。她抬手,指尖碰了碰镜框,轻轻呼了口气。
苏女士从厨房探出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走到她身边坐下,小声问:“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苏怀侧过头,右眼尾的泪痣跟着动了动,淡淡一笑:“没什么,就是走不到一块儿了。”
“那隔壁那个小姑娘呢?她看你的眼神不一般。”苏母试探着问。
“她是老同学。”苏怀避开这个话题,起身站起来,“我回房间歇一会儿。”
她转身走向卧室,三七分的短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黑框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
关上房门,房间里安安静静。苏怀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小镜子看了一眼里面的自己。
镜框方正,遮住眼底情绪,泪痣安静地待在眼尾。
这样就很好,不用刻意柔和眉眼,不用勉强迎合谁的审美,不必随时准备好去照顾另一个人的情绪。
她抬手点开手机,看见李怡刚发来一条消息:【隔壁的门以后随时为你开着,不急,我等你想说的时候。】
下面是郑灵的消息,简单一句:【好好休息。】
李骓没有发消息。
苏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桌面,掀动一张薄薄的纸页。
她又拿起了手机,点开了李骓的对话框——还是没有回复。
她这才发觉,她的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微微抖着,眼泪也糊了一脸。
苏女士靠在门框上,担忧道:“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