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新增的食材回到家里，客厅里的气氛看着热闹，内里却绷着一股说不清的微妙劲儿。
李怡摩拳擦掌，率先起身：“要不要我进厨房搭把手洗菜？我搬家之前在家经常做饭！”
郑灵也跟着微微颔首：“我也可以帮忙打下手，择菜、摆盘都没问题。”
一旁的李骓迟疑了片刻，她本不擅长这些烟火活计，可看着两人主动的模样，也别扭地补了一句：“我……我可以端盘子。”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苏怀，一副等着进厨房的样子。
苏怀轻轻摇了摇头，温和却坚定地回绝：“不用啦，我自己来就好。”
苏女士这时笑着开口，恰到好处帮她接住话头，一派长辈待客的从容：“你们安心坐着聊天就好，哪有客人进厨房忙活的道理，今天是来做客的，只管等着吃饭。”
这话一出，三人都不好再坚持，只能坐回沙发。
苏怀转身进了厨房，带上推拉门，隔开外面几道各怀心思的目光。
她和苏母口味相近，偏爱重口，爱吃辣，无辣总觉得少了滋味；可她心里清楚，李骓口味偏淡，吃不了太重的辣。至于郑灵和李怡……之前和她们吃饭的时候，她们好像也不太吃辣。苏怀站在灶台前思索片刻，干脆分成两份来做，一半重油香辣，一半清鲜爽口，互不迁就。
抽油烟机嗡嗡轻响，锅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客厅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人率先开口，空气轻飘飘悬着，像一张一戳就破的薄纸。
李怡时不时悄悄往厨房方向望，高中疏远的疙瘩还搁在心底，想问，又怕在苏母面前问得唐突；
郑灵坐姿从容，神色温和，看似闲适，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厨房的方向；
李骓脸色淡淡，周身萦绕着一层低气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余光总在另外两人身上打转。
她们三个心里都揣着事，只有苏女士全然不知情。苏女士只当她们都是苏怀交好的朋友，即使看出气氛不对，也不敢忘深处想。
苏女士怕场面僵住，主动挑起话头，随口闲聊：“你们平时吃饭口味都怎么样？我家苏怀随我，就爱吃口辣的，越辣越吃得香。”
李怡率先答话，语气轻快，藏住心底的纠结：“我口味清淡，不太能吃辣，吃重口的容易胃不舒服。”
“我也是偏向清淡一点的。”郑灵声音平稳温和。
李骓淡淡“嗯”了一声：“我吃不了太辣。”
苏女士愣了一下，随即礼貌的笑着：“哎哟，那今天可巧了，怀怀跟我都是无辣不欢，这孩子细心，应该会分开做。”
厨房里，苏怀有条不紊地翻炒着菜肴。香辣的那一盘红油鲜亮，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飘；另一边清炒时蔬、炖汤，鲜气柔和。
不多时，菜一盘盘端上桌。红亮的辣子鸡、爆炒土豆片摆在靠近苏怀和苏母的一侧，清淡的菌菇汤、白灼青菜摆在另一边。
几人依次落座。
一桌人围着餐桌，筷子都拿在手里，却没什么人先动。
安静诡异的氛围又漫了上来，无声的对峙藏在餐桌之间。李骓坐在苏怀对面，眼神时不时飘向苏怀；郑灵坐得端正，目光平和，却稳稳占住一旁的位置；李怡夹了一小口青菜，心里还惦记着当年的疑问。
苏女士干笑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来，别拘谨，都吃啊，尝尝苏怀的手艺，她辣菜做得最好。”
苏怀安静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香辣的土豆片，舌尖撞上熟悉浓烈的味道，稍稍压下心里的纷乱。
她抬眼扫了一圈对面三个各怀心思的人，轻轻在心里叹气。
同一张餐桌，两种口味，一群心思不一样的人，还有一个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只顾热情待客的妈妈。
这一顿饭，注定吃得不轻松。
满桌饭菜热气腾腾，辣香与清鲜交织缠绕。
苏女士吃得自在尽兴，夹着红油鲜亮的辣子鸡，吃得眉眼舒展，一边吃一边热情招呼：“你们也尝尝辣的，这味道最下饭，我跟怀怀从小到大就好这一口重口。”
她说得真心实意，全然没察觉到桌边三个人微妙的凝滞。
李怡看着红彤彤的盘面，喉间轻轻一动，只能礼貌笑着摇头：“阿姨，我胃弱，吃不了太辣，我吃清淡的就好。”
她说完，乖乖夹了一筷子白灼青菜，小口慢嚼。
郑灵举止从容优雅，筷子始终稳稳落在清淡菜式里，菌汤、时蔬，不沾半点红油。她温声附和：“我习惯吃清淡，养胃一些。”
两人态度谦和有礼，分寸稳妥。
唯独李骓，沉默得显眼。
她眼神淡淡落在苏怀唇边，看着她吃辣时舌尖轻轻抿过唇角、眉眼松弛舒服的样子，目光凝得有些久。
她从来不知道，苏怀爱吃辣、爱重口。
以前同居的日子，苏怀永远迁就她的口味，事事清淡、事事顺着她，从来不会主动做浓烈辛辣的菜式。
原来她所有的清淡温顺，全是迁就，全是退让。
这一刻，李骓心里莫名堵了一小块。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见过苏怀原本的样子。
苏女士隐去眼底的疑虑，热热闹闹撑着场面：“哎呀，那真是可惜了，重口才有滋味。不过也好，各吃各的，今天苏怀细心，分开做了两种口味，不偏不倚。”
不偏不倚四个字，轻轻落在空气里。
几个人神色各微变。
偏偏就是不偏不倚，最磨人。
苏怀谁都不讨好，谁都不得罪，谁都不特殊对待。
她平静低头吃饭，辣菜吃得安稳自然，是最放松、最本真的模样。脱离了从前迁就李骓的日子，她终于能随心吃自己喜欢的味道。
饭桌上安静得诡异。
没有争执，没有冷言，甚至算得上和气。
可每一个人的沉默都有私心。
李怡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苏怀。
时隔多年重新近身相处，她越看越茫然。苏怀待人永远温和、永远得体、永远周到，可那层温和太薄、太客气，始终隔着一层摸不透的墙。当年骤然疏远的谜底，压在她心口，越攒越痒。
她犹豫好几次，想趁着饭桌上轻松的氛围问出口，可看着旁边端坐沉静的郑灵、还有周身低气压不散的李骓，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郑灵全程松弛稳重。
她不争、不抢、不闹。
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看苏怀自在吃饭，看她卸下所有伪装的松弛模样，眼底藏着浅浅的温柔笑意。
她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慢慢来，步步稳稳扎根，远比一时争抢有用。
最沉不住气的，依旧是李骓。
她看着苏怀全然自在、不受任何人影响的模样，看着她不用迁就任何人、只取悦自己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又空。
以前的苏怀，会顾及她的喜好、顾及她的情绪、顾及她的所有感受。
现在的苏怀，只顾及自己。
明明是最正常、最该有的样子，李骓却心慌得厉害。
她终于体会到 ——
她弄丢的，是别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偏爱与迁就。
苏女士吃得起兴，还在随口闲聊，话题无心之间戳中所有人：“苏怀这孩子性子太柔，从小就体贴别人，处处顾着身边人的感受，从来不会让任何人难堪。”
这话一出，桌面气氛彻底静了半秒。
体贴。
顾人感受。
不让人难堪。
所以不拒绝、不撕破脸、不冷漠疏离、不偏心取舍。
所以对谁都温和，对谁都有礼，对谁都不远不近。
李骓指尖轻轻扣了一下筷子，心底闷得发紧。
原来不是她特殊，是苏怀对所有人，都这般体面周全。
一顿饭，两种口味。
苏怀打趣道：“你今天终于夸了我两句。”
“不骂你不舒服？”
“得，我多余说那一嘴。”
母女两之间的调侃让气氛欢快了不少。
饭至中途，苏怀抬眸，淡淡扫过桌边三人。
她太清楚这诡异的安静是什么。
所有人都在观察她、惦记她、揣度她。
她放下筷子，轻声开口，打破凝滞：“都慢慢吃，菜还有很多。”
语气平和、无波无澜。
可落在三个人耳里，各有各的落空。
窗外日头偏西，午后温柔的阳光洒进客厅，落在满桌残羹、落在各怀心事的人身上。
看似和睦家常的周末午餐，底下早已暗流汹涌、拉扯千遍。
苏女士依旧笑得温柔坦然，眼底却多了分消不掉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