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012阿铃

在黑暗的牢房里根本感觉不到时辰的流逝。他喝了口水,继续道:

张小再见我突然从巷里出现,还这么快就把他打趴下,十分不服气地大骂着脏话,要多恶心就多恶心,比尸体上白胖的蛆虫还恶心。另外几个一起讹钱的人也一起过来了。我嫌他们磨叽又恶心,就几棍子全把他们放倒了。

他们叫嚣着报官,我森然露出牙齿:

“去啊,你们敢去报,我就敢把你们讹人钱的实情传遍整个大羿,让你们一辈子在乡里面前抬不起头。”

恶霸们往往不怕流血,也不惧死亡,无赖们总有法子逃过官府,他们只怕一点,就是抬不起头。那不是前的,那是面子问题。在世上活下去,靠的是面子,本事可以挣来面子,人情交往要看着面子,没了面子你就什么都不是。

那几个人终于怕了,仍旧骂骂咧咧但还是走了。

打也打清醒了,再装打盹也没意思了,我起身随手把棍子扔到了一边,抬步就走。

影子在下午的阳光里被逐渐拉长,但这不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我转过头去,没好气道:“还不走?跟着我干嘛?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走南闯北的哪有纯好人。

阿铃明显瑟缩了一下,却仍是道:“我不走。”

我简直被气笑了:“你有家还不回,等着我把你卖了吗?”

阿铃把胳膊往后掖,用破破的袖子将自己的手盖到了指尖。她讷讷道:“他今天去醉金坊了……他就快回来了……”清莹的泪水从红肿到开裂的眼角流下,划过褐色的血痕,洗去一点风尘,然后落到下颌。

分明与阿妹的脸毫无相似之处,也绝无半点阿妹的伶俐劲儿,但我又蓦的想起在那窃贼怀中挣扎流泪哭喊着“哥哥”的阿妹。

阿妹今年也该这么大了。

有哪家这么狠心对自己的女儿。

我想着,阿妹若还在,我便要教她诗书礼义,让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可以告诉她很多走南闯北的趣事儿,告诉她为人处世之道,待她安然成长,为她挑世上最好的夫婿,为她打遍天下所有意图伤害她的人。

有哥在呢,不怕。

我恍惚着说,迎接一个同样湿漉漉的、风尘仆仆的灵魂上的怀抱。

阿铃是远近闻名的“孝女”,家里只有一个成日去赌坊的屠夫老爹和得了肺痨半口气吊着的病秧子死鬼老娘。人都不是一开始就坏的,吴老爹不是一开始就堵钱的。妻子病危,走投无路之际,醉金坊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一扇向阿鼻地狱敞开着的大门。

一旦开始沾了赌,你就被命运玩弄在股掌之中。变得喜怒无常,变得血腥暴力,回到了文明未开化人类未学会使用火之前。阿铃从希望变成恐惧,变成绝望,父亲的棍子抢下来之前卧病的母亲用毕生的力量护住她弱小的身躯。于是痰孟里猛的出现一大片淤血,经久不散。

我为阿铃用我为数多的钱买了一个烧饼和一套衣服。她原先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就算能穿走在街上也要被骂“有伤风化”。烧饼吃着嘛嘛香,她给我掰了一点,我们一路也没什么特别好聊的。她缀着我滞留了我小半个时辰,最后天终于黑了,我催着她回家,她却固执着不肯走。

我重新戴上兜帽:“你回去吧,家人会着急的,我看着你走就得了。”

“我,我不敢……”她紧紧攥着我的衣角,近乎油泣着说,“他会打我娘,我不想我娘因我挨打……”

我看着她,认真道:“他要敢打你,打你娘,我就帮你打他。”

她却几乎求着道:“他是我亲爹,我做不到……”

她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回家的。出奇的是今日吴老爹到这个点了还没回家,只有卧病在床的吴老娘虚弱着关切女儿怎么这么晚回来。阿铃搪塞了几句,便匆个忙去为娘做饭去了。未等到吴老爹回来,我也不再等下去,只是去张小再那儿善了下后。相信你们并不想听我是如何善后的。

自此我总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她。

人与人的缘分简单而奇妙,她为了养活自己与老母而进了公主府。公主府只进不出,偏偏她成了采买,使我能与她相见的时刻又多了一点。公主府这个吃人的地方里照她打死不说的性格,根本无从知晓她过的好不好。年前我一直在雍州和扬州奔波护镖,一直没什么时间回京梁。那日打算偷偷溜进公主府看一眼她,却发现她这么晚了还在与另两个侍女一块儿洗衣服。其中一个年小些的坚持不懈地向阿铃抱怨着什么,另一个则沉默寡言,只是安安静静地浣洗着,水纹打碎了天上的圆月,满月清辉在三人身上摇曳生姿。

阿铃看到我愣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另一个沉默不语的似平并未被我的突然出现影响,那个义愤填膺的就“噌”地站起来道:“你是不足也是来帮阿铃姐姐洗衣服的吗?正好我们人手不够,你也来帮忙吧!桃姑娘真是疯了,竟然让阿铃姐姐把全府的衣服都洗一遍!我家阿铃姐姐招她惹她了,趾高气昂的……”

在她絮絮叨叨的抱怨中,阿铃羞愧地将头埋下去,埋得更深,似乎让我和道她在公主府过的不好是什么羞愧的事。

我沉默着转身就走,身后传来那位更外向点的姑娘的不满:“诶这人怎么这样啊!”

阿铃却像是知道我要干什么似的,快步上前拉住我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没用的,她身后有公主撑腰呢。”

我停止脚步,冰冷的表情丝毫未动。我要是足够有本事赚到足够多的钱,就可以把她从公主府赎出来,什么赌鬼老爹死鬼债主恶心街坊都不要了,我们自力更生。

为什么还如此为了彼此挣扎呢?我不信公主府的只进不出,我入这里如入无人之境,那我也一定可以把她带出来。

阿铃苍白地笑了笑:“以后可以的。”

我无声暗嘲着:你到死都会一直那么想。

一语成谶。

阿铃的善表现得总是不合时宜,才会有那么多的人抢着来吸她的血。我怎么独独忘了教她知道这一点呢?

死时的那个晚上,由于是除夕,我早早与她约定在子时陪她守岁,在她身侧听她对未来的畅想。我那未能长大的妹妹若是在世,当与她一般大小,她也会有对现在的思考与对未来的畅想吧?

一路在大羿跑,一路在寻找。我从未放弃过找回,阿铃于我而言是暂时的港湾。听有路子的朋友说当年幽州的孩子大多数卖到了兖州、青州等地,与南蛮滇州近得很。于是我经常接那一片的单子,希望能有一点阿妹的消息。除夕前我跑完年前最后一单,回到京梁与阿铃过年。

然而我熟练地摸进公主府时,并未看到阿铃的身影。我并来作多想,只是在院中等了一刻钟后,复又出去。除夕夜是她可能给她母亲送东西去了,希望她那赌鬼父亲不要在家。

当我在去她家的路上看到丝丝血迹时才感到了不对劲。正碰见那个张小再在门口探头探脑,我飞身箭步把他的头掼在雪里。他“啊呀”了一声,怒道:“今个儿真没讹钱!真没有!人都快死了还榨人家血,我还没有做那种畜生的觉悟!”

我已没空去管他后面令人啼笑皆非的辩解了,只抓住了“人都快死了”这半句话,追问道:“我阿妹在哪儿?”

他冷笑了一声:“还阿妹呢,个把月神龙不见首尾的好哥哥!她如今母亲新丧,父亲被醉金坊砍去一条手,可还迷信着自己的气运呢!”

我森然道:“我问你她现在在哪儿?”手已放在天灵盖上,稍一用力便可血溅三尺。

他终于慌了:“我说!我说!她被她那死鬼老爹追着砍向那边去了!不知道她那老爹发了什么狂!”

我立即丢下他朝他指的方向跑去。一路血迹斑驳,越看越惊心。阿铃伏在地上,不知生死。

我一脚踹飞她爹手中的钢板斧。那斧又大又厚重,很适合劈骨头开肉。我来不及站稳,却被杀红眼的吴老爹摔在雪里。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对亲生女儿尚可如此凶残?

他浑浊的眼珠混沌着黄色,血丝像是将他的眼牢牢抓在眼正中,如猛兽般可怖,全然没有作为人的神智,也自然听不懂人发出的战栗质问。血流啊流啊,雪被这样艳丽的胭脂染成红色,像某一年与她一起看过的夕阳西下,如画晚霞。她似乎终于爆发出了最后一丝生机,紧紧抓住我的手,大睁着眼,呜呜着向她爹摇头,小小的力气像是要把我藏在她身后。

他突然呜咽着痛哭流涕起来,嘴里含糊着再发不出人类的音节。

阿铃垂下手伏在地上,血逐渐不再滚烫到能融化雪水,上天连回光返照都只肯给她一瞬。现在我明白了:她只是不愿意自己的父亲再饱受赌博的折磨与寒夜的孤苦,偷偷溜出去找他陪他而已, 或许她不知道这是条牛头马面早已埋伏好的路线。

我的阿妹啊,她死在每一个寒冷的冬夜中。

拒绝黄赌毒,让每个孩子都在幸福的家庭中健康成长(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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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012阿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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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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