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雨开始敲打窗棂。
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是有钝感的拍击,像是有什么湿了翅膀的昆虫在屋子里没头没脑的乱飞!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偶尔撕扯天幕裂开的闪电,将这四壁惨白的照亮了一瞬又落如了黑暗!!
陈默似乎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夏季的夜里,他像是一个透明的灵魂,站在楼底下,看着洛言再一次离开的背影,他伸出了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陈默着急的在旁边撕扯这声音让他别走,别去,却无济于事。
他着急的发疯,陈默跑到洛言面前,张开双臂妄想把他拦下来,下一秒,洛言穿过他的身体继续前行!
意识模糊,陈默又似乎听见了电话铃声,从很厚很厚的水面下传来,嗡嗡的,搁这一层厚厚的膜。
铃声大概响了十七八下,或许更多,陈默没有动,那一部电话就像烧红的铁块,让人望而却步!
电话停了,寂静又像水银一般灌满了整个房间,沉重,有毒性。
每一口呼吸都侵蚀这陈默的五脏六腑,陈默蜷缩在床和床头柜中间的角落,双手扣着膝盖,指甲已经嵌入了布料中,但是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
当寂静达到了顶点,几乎连心跳和呼吸都听不见的时候,陈默却听见了一声来自机械的声音!!
“阿默,你会爱我多久?”
“每一天,只要我还活着!那你呢?会爱我多久?”
“很久很久!久到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够!”
一段刺啦刺啦的声音过后,就只剩下了另一个相对悲伤的声音“我爱你!”
陈默的喉咙似乎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音“我也爱你!”
像是某种东西在喉咙里破裂,又像是被踩住胸腔的鸟,临死前的一声吸气似的呜咽!
机械声音随着一声闷雷,戛然而止,房间又安静的可怕,一切都在倏忽之间,默默远去!!
陈默的右手,似乎有了生命,慢慢的抬起来,他似乎很陌生,指节分明,白皙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它悬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深思熟虑的,几乎温柔的转向了他自己!!
第一个耳光落下来时,声音是沉闷的。
脸颊先是一凉,随后就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那灼痛,是清晰的,锐利的,像一跟针,刺破了陈默层层叠叠包起来的棉絮,嗡嗡声停了,被这沉闷的巴掌声击退了一寸。
没错。就是这样!!
左手也加入了,它掐着右臂上侧的软肉,指甲深深陷了进去,拧转,一种更深沉的,更加私密的疼痛炸开,沿着神经直冲大脑。
在这空隙中,陈默右边的脸颊,又挨了重重的一巴掌,头被打的偏过去,嘴里隐隐的泛起了铁锈味!陈默的眼睛干涩,没有泪,只是死死的等着对面被闪电照亮一瞬的雪白的墙壁,每一下击打,都能震出细碎的裂纹,仿佛疼痛是有形的颜料,能涂抹掉那片碍眼的虚无!!
掐,拧,扇,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不够,不够,还不够!!
他需要更痛的,痛彻心扉,痛入骨髓的!
陈默呼吸变得粗重,不在小心翼翼的怕惊扰了什么的呼吸。
疼痛在皮肤下汇聚,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似乎在说: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点燃它!!!
此刻,只有这具形如傀儡的身体在这里!
右手擦过脸颊,带来一丝温热!
陈默看了一眼,被他撞的明显凹陷的墙壁上面,鲜血四溅,红色,是他的血,这颜色出奇的具体,出奇的的真实,他比“死亡”“意外”要更加透彻。
抬起手,胳膊上那密密麻麻的伤疤层层叠加,旧伤比新伤的颜色要深很多,最新的疤痕来自上周,已经结痂。
陈默伸手,扣起结痂的边缘,就撕了下来,鲜血涌了出来,他舔了舔舌头,凑上去贪婪的吸了起来!!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陈默很享受这种来自身体的痛,他很久没有过这么透彻心扉的痛过了。
只是额头上的伤口明天不太好解释,他该用什么借口来搪塞娜塔莉亚呢??
雷声滚过,闷哑而持久!
陈默洗干净手上和脸上的血污,摸出枕头底下放着的烟盒,思索片刻,点燃了一颗烟。
从意大利回来,他已经将近一年没有抽过了!
那烟夹在指间,垂在身侧,直到猩红的烟头刺痛了指尖,他才缓缓抬起按灭在自己大腿内侧。
几个淡粉色的陈旧烟疤好似一幅春日的粉牡丹。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雨也适时的停了!
陈默摸索着手指上的戒指,最终下定了决心。
简单冲了个澡,一改往日的风格,今天穿的比较温柔!
头发也变成了顺直,整个人看上去乖乖的,谁还会发现他昨夜里的不正常举动?
没人看得出,陈默最擅长伪装!
装着不在乎,不难过,无所谓。
但每天夜里都从梦中惊醒,梦到那人一身是血的模样躺在自己面前,了无生气。
陈默害怕,每次樊涛发来新的照片,他都不敢点进去看,直到下月在收到信息,才会去看上个月的信息,
他就像是一个精神病人。在自己的脑海里重复的模拟这那人在边境的生活!
同日!
李娜睡醒就被医生告知有了合适的肾源,这场死亡拉锯战,死神惨败。
“叮叮叮!”
陈默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又响,这是今天的第十三次!
他躺在病床上,揉了揉眉头,接起电话,虚弱的没有力气,让他也无瑕暂时自己疲惫的声音!
“喂?”
娜塔莉亚暴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陈默,你要死吗??你都干了什么蠢事?你是猪脑子吗?你今年28了,不是8岁的孩子了,你能长大一点吗。你能好好照顾你自己吗?你看看你现在,全身上下,有一块好肉吗?现在好了,直接少个零件,你知道不知道,这手术是有风险的,如果发生了意外,你会死的你知道不知道??”
陈默看了一眼来电人:路明!!
来电人是路明,声音却是娜塔莉亚!!陈默知道,娜塔莉亚一个在外人面前注重自己形象的人是绝对不会大喊大叫的,看来这次是真的生气的了!!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说。他目光透过窗户的倒影,骤然抬头,眼神不再是麻药过劲儿后的迷茫。而是凝聚了……深深的……悲伤!
电话那头娜塔莉亚还在不断质问,陈默也顾不得身体术后的疼痛,就下了床,跑出去!
走廊处空无一人。
连个护士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夜晚天凉!要多穿一件衣服!”
“不是还有你吗!我等着你给我穿。”
“那要是我不在了呢?”
“那就冻死我吧!”
“别了,我还是争取死在你后头吧,免得你冻死!”
昔日回忆,不合时宜的充斥在他脑子中,任凭如何驱赶,也挥之不去!
伤口的疼痛。比不得心里的疼痛。
他蜷缩在走廊上,抱着双膝把头埋入膝盖处!
低声呢喃“我好冷啊!洛言!我好冷!”
“好冷啊!”
此时正值夏末秋初,天气虽凉,但,不至于冷。
仿佛只要他多说一句冷,那人就会出现在眼前,在为他披上一件外套!!!
时间最是磨人,给了陈默“忘却”的错觉,却又在某个瞬间,把一切原样奉还。
想忘记的,在某天突然沉了底,却总在风起时,泛起涟漪!!
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陈默伤口上的白色纱布,此时已经渗出了血迹,麻药劲儿过后的疼痛,胸口压抑的疼痛,让他无法呼吸,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去捂伤口还是捂心脏……
在抬头,他的眼里已然没有了悲伤的影子,浅淡的眸子里只剩下了凄凉。
甜蜜的回忆就像经久不用的刀,虽然长了铁锈,但依然锐利。
时不时的在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上来上一刀!
想忘记的忘不掉,想得到的得不到!!
陈默予取予求,有时真的仔细想过,他想要的是否太多?
可归根结底,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洛言,爱他的洛言,他爱的洛言,完整的洛言。
陈默一定是上辈子做了太大的恶,所以这辈子上天要惩罚他,失去他所珍爱的所有!
他此时没有精力思考,为什么娜塔莉亚会用路明的电话给自己打,他现在需要冷静,需要封闭的空间,需要好好的睡觉,也许睡一觉,这些都忘了!
睡一觉就好了!
用睡一觉就好了这种鬼话陈默不知道骗了自己多少次了,可第二天还是会记得!
然而下一次还是会接着用。
心中那团残留着火星的灰烬中,不知道等到何时才能重新燃烧。
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牵扯他过了十年。
后悔吗?
不后悔!
只是在每个孤寂的夜晚,每个窒息的夜晚,他都会想,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那么此刻他还会不会这么难过了???
陈默不信神佛,不信命由天定,可自从洛言离开以后,他每年都会去上香。
双膝下跪,双手合十,以最虔诚的心跪求满天神佛,保佑他的爱人,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