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恩·塔维什的住所目前仍是管控状态,整栋别墅外缘一圈加装了警方的感应器和监控设备。
邱岛进入别墅之前佩戴好鞋套口罩手套,这只是走个过场,因为命案发生时整栋建筑的监测数据是完好的。
邱岛走到三楼,进入瑞恩·塔维什的书房。
目前这栋别墅无人居住,所有设备进入待机状态,仿生人也是。书房角落里专门为塔维什先生整理文件的仿生人此时面部熄屏,宛如一个衣架。
邱岛走过去手动打开它,它加载数秒后,成功启动:“早上好,邱先生。”
“早。”
它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一次平常的待机后启动。邱岛后退两步:“调出近一年里瑞恩·塔维什先生的非账面资金流动。”
账面上的资金流动已经被警局查了个底朝天,没有一丁点漏洞。虽说这个仿生人的数据可能也早就被警局拷贝一份带走,但破绽总在毫厘之间,且作为军火商的嗅觉与警局不同。很快,仿生人双手张开,虚拟屏浮起:“为您调出瑞恩·塔维什近一年的非账面资金项目。”
即便是现金或黄金宝石之类的支出,也会在非账面资金上露出些端倪。与警局的调查方法不同的是,警察必须走合法合规的流程,但邱岛知道自由城港口里不记名的保税仓里有多少属于塔维什的,尚未课税的“工艺品”。
邱岛:“调出塔维什先生与雇佣兵的交易记录。”
仿生人:“未知。”
但事实证明老塔维什做事就是这样滴水不漏,邱岛在这书房里待了几个钟头,直到自然感应灯随着室外夜色渐沉而渐亮,他一无所获。
坦白讲,一无所获反而让邱岛觉得合理,他不是什么神探,警局查不出的东西他也无能为力。邱岛慢慢从地毯坐直起来,握住书桌后椅子的扶手。
继承一直没有完成,所以他不会去坐书房这把椅子。他在地毯上,端详着扶手上的雕花,小时候他还只有扶手这么高的年岁里,教父告诉过他,这里刻的是垂丝茉莉——
和他拆信刀刀柄上的雕花是一样的。
小岛,你看这把拆信刀。他把漂亮的,造型古典雅致的小刀放到小邱岛的手上,说,小心,它虽然没那么锋利,但也会割伤你。
这个是什么?小邱岛指了指刀柄末端的花纹,它像个火漆印,上面并不是家中随处可见的蛇鹫,是邱岛不认得的一种动物。
这个啊。瑞恩·塔维什拿回来,告诉他,这个可以打开我们家在港口4号仓库的大门,你知道的,那个仓库不记名,只看钥匙,和我们的军械库一样。
所以,这把小刀就是钥匙。
邱岛忽然疯了一样在书房里找这把拆信刀,散落满地的纸质文件和仿真阅读纸,台灯歪斜在一旁,甚至连沙发靠垫都被他扯开,棉花呕吐一样涌出来。
哪里都没有,书桌上什么都在,偏偏少了拆信刀。
“拆信刀呢?”他走过去问仿生人。
“为您搜索最后一次拆信刀出现的场景。”片刻后,仿生人回答他,“未知。”
被删掉了。
老塔维什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可也并不完全,这恰恰说明了拆信刀就是问题的关键点,否则老塔维什不会刻意删掉它的记录。
邱岛定了定神,此前在警局他萌生出的那个不太妥贴的猜测现在越来越清晰。
从别墅出来,邱岛去往公司的路上,吩咐下属监控港口4号保税仓,同时联络雪径,请她再等一天。雪径非常不满,直接来到邱岛的办公室敲门。
雪径走进来带上门:“邱先生,之前您忽然失踪已经耽误了几天,实在是……”
“请先等等,能联络一下桑教授吗?”邱岛打断她。
“现在教授应该在讲课。”
“请她暂停一下。”
“这并不妥当。”
“您转告她四个字就可以。”邱岛隐隐地忍着笑意,“刺王杀驾。”
半分钟后,桑煜的电话通过雪径打过来了。接通后的第一句是:“你都知道多少?”
邱岛决定把手里的信息杂糅整合,从桑煜嘴里唬些信息出来。邱岛说:“我不想说得太细,这样通话并不安全。”
桑煜那边仍是镇定的:“雪径的通讯可以规避很多监听。”
“您也说了,是‘很多’不是‘所有’。”邱岛看着雪径手中的虚空屏,那上面只有通话时间和“桑教授”三个字。
片刻,桑煜似是做出了决定:“好的,我尊重你的想法,但这件事情牵扯太多,太复杂……”
“牵扯多、复杂,所以我就该乖乖做一件牺牲品?”邱岛反问。
“你的确是无辜的。”桑煜这么说,“但你知道,我要在很多事情上保持缄默。”
“我理解。这样您才能活下去。”
“小岛。”桑煜的语气柔和很多,“这件事你大概知道了多少,你可以告诉我吗,我要做一些打算了。”
邱岛目前的信息很碎片,这些碎片缺少连接点,就像是把几个词汇组成句子。这个过程需要相当谨慎,毕竟,“我妻子的哥哥”和“哥哥是我的妻子”,两者同样的元素不同方式的连接,释义大相径庭。
邱岛必须规避这种漏洞。
他决定从最重要的人物开始:“我见过尤妘和尤煦了。”
桑煜更加不是等闲之辈:“这不能说明什么。”
“教父有一把价值连城的拆信刀。”
通讯设备非常清晰,邱岛的办公室里更是安静,所以桑煜那一下屏住的呼吸被邱岛捕捉到——他的方向对了。
果然是拆信刀。
于是事情在邱岛这里又一步接近真相,事实上邱岛并不希望自己的猜测就是真相。桑煜说:“小岛,你发现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太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相信我,我劝过他,但他都这样一把年纪了居然还是那套悍匪思维,甚至影响到了你……小岛,450桶弌焰必须送到首都,无论那个人是生是死。”
邱岛几乎要压制不住自己的心跳,桑煜讲得模棱两可,但已经和邱岛的猜测无限吻合。
邱岛慢慢地、以防自己情绪失控地说:“是教父雇了尤妘尤煦去杀大执政官,报酬是拆信刀,事成之后,教父给护理仿生人的指令上删除又修改,留下可能的他杀痕迹,让我变成嫌疑人——他以这样的方式利用实验室的合约来逼迫我快速促成财团。那么一定是有什么变故,让他不得不逼迫我,不惜把我置于嫌疑人的境地。”
他平铺直叙了这场命案的源头,以及瑞恩·塔维什的真正死因。
在此之前邱岛不是没想过自杀的可能性——他有年纪了,病痛缠身,前阵子还出现了精神反常现象,阴晴不定。邱岛有想过,或许只是他想体面地离开,而删了又改的指令,只是人类对死亡的犹豫。
桑煜良久的沉默说明了这一切被邱岛说中,而邱岛不明白的部分,也就是教父为什么要杀大执政官。
总之瑞恩·塔维什将自己的死亡物尽其用。如今首脑暴毙,秘不发丧,一切表面看起来仍然平静,联邦也还在平稳运行。
所以为了不打草惊蛇,执政团只派了两个州警过来。
邱岛双手十指交叉抵在额头,最后在这完整的事件剖析中找到了关键物,450桶弌焰。那是早年合约,也是狗入穷巷殊死一搏的触发点。
邱岛接着说:“是不是塔维什的弌焰出问题了,问题的根源,是大执政官。教父不惜以这么大的代价逼迫我促成财团,是不愿意让天下知道塔维什的能源亏虚。”
桑煜回答:“是。”
“教授,我是无辜的。”
“……我当然明白。”
“所以请您记住,之后无论我做出什么事情,都有一个前提,我原本是无辜的。再见了,教授。”
通讯结束,雪径从待机状态中自主唤醒。邱岛说:“走吧,我们去军械库。”
塔维什公司的军械库位于狮王街尽头,荣耀之环地下,从地下1层到4层。低空飞行器今日可飞行,飞行线路在1分钟后生成,从塔维什公司21层起飞。
大约二十分钟后抵达军械库,邱岛带着杜鲁克、赵楼和三个保镖一起站到门前。由于邱岛的设置,现在它只能用蛇鹫戒指打开。
邱岛走到门前,虹膜识别,开启机械钥匙槽,接着左手握拳,食指戒指的界面扣在圆形插槽里。
足以抗击核打击的巨门慢慢打开,升降梯相当大,堪比轮船的甲板。一行人站上去,弌焰在地下4层。
邱岛已经做好了弌焰会出问题的心理准备,但杜鲁克和赵楼明显没有。赵楼的机械义眼没有波澜,但理论上机械改装的眼球不会流泪,可他看见储存桶里的弌焰后,像是渗出一点点汗液般,眼底湿了一块。
“如果能让你感觉好一点的话,”邱岛拍了下赵楼肩膀,“干这事的人已经死了。”
“怎么会这样……”杜鲁克缓了许久,他直接手伸进去掏出一把弌焰,搓着,说,“怎么会…怎么会掺了沙子……”
掺沙子的手法很狡猾。
邱岛面无表情地抓起一把,弌焰在这种状态下是黑色粘稠的糊状物体,不搓它,就发现不了里面掺了沙子。它像是浓厚酸奶里裹着细碎的燕麦,需要搅动才能看见。
而对弌焰这样的能源来说,要在开采时就将它加热,融化至顺滑的岩浆状态,然后及时混入沙子,搅动,装入储存桶。每一粒沙子都被弌焰裹住,重量合理,扫描检查也能通过。就这样被运送回塔维什军械库。
能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样事情的,全联邦上下,大约也只有那位了。
利益至上的世界,谁都不例外,包括大执政官和瑞恩·塔维什。此仇塔维什必报,所以塔维什先取他性命。
雪径根本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办,她看向邱岛。邱岛说:“怕什么,奥希财团会共同负担450桶,沙子不用筛了,就这么送过去,装桶送运输机。明天我亲自进沙漠开采。”
杜鲁克震惊:“那公司怎么办?!”
赵楼这个最看不上邱岛的人也看着他,等他回答。
邱岛拍拍手:“教父不是还有个儿子吗,赵叔叔,等下把他带到我办公室来。从负2层唤醒几个仿生人一起搬弌焰,我先走了。”
让邱岛没想到的是,杜鲁克无论如何也要跟着邱岛一起进沙漠,他讲得相当直白,他怕那个丹泽尔嗑嗨了在公司玩射击游戏。
邱岛都听笑了:“行,那你去做准备吧,对了还有医疗车组,你今天联络中心医院,说我们要把越槐带走。”
“哦。”杜鲁克开着车往公司赶,从后视镜里瞧了瞧邱岛,“不过,前面几天,有什么收获吗?”
“还真有。”邱岛搁着衣服,摸到腹部那个还在隐隐作痛的枪伤位置,“我好像把人家老底给揭了。”
“谁?”
“没谁,开你的车。”
越槐收到医院出差通知的时候眼镜差点滑下来。
要和塔维什医疗组一起进沙漠,他对邱岛这样做的理由毫无头绪。不过很快,工作把他拉回现实,以及他的目光在“袁兆”这个病患名字上停顿了下,他预约了,但人没来。
另一边,丹泽尔在邱岛的办公室里如坐针毡。
邱岛推门大步走进来,视线在丹泽尔新染的青绿色头发上落了片刻,继续走回桌子后坐下。
“你……你找我来的?”丹泽尔试探着问。
“对。”邱岛看向他。
邱岛一个人进来办公室,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是丹泽尔极其畏惧的场面。
“我要进沙漠了。”邱岛开门见山,“公司的能源出了问题,我们在交付出合约要求的弌焰之后,就几乎没有余量。问题就出在开采和运输环节,所以我要亲自去一趟。”
“……哦。”丹泽尔点头。
“所以你要看顾好这个公司。”邱岛说,“公司有董事会,每个部门有经理,但仍然需要一个人,比如教父、我,或者你,来让这公司有一个稳定核心。”
丹泽尔像看鬼一样看他:“你疯了吗,我?”
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这就是疯王教育的悲哀。邱岛忍住了没有叹气。
瑞恩·塔维什将自己的死亡物尽其用,邱岛也要这么做。
他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亲切:“教父是自杀,我已经基本确认了,这个事实你也可以去询问你的母亲。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自杀吗?”
“神经。”丹泽尔说。
邱岛努力按住自己的情绪别冲上去揍他:“因为他要促成奥希财团,可是星龙物流很难搞。要想让陈星龙签字,就只有挟持他儿子,可这件事,他去做,陈星龙会报复到你身上,你会死,但他死了,我去做,你就能活。”
坦白讲这番话听起来简直是惊人的父爱,可并不经得起细细推敲——除非他是二十多年没得到一丁点关爱的,不太聪明的丹泽尔·塔维什。
邱岛继续说:“所以你要尽量看顾好这间公司,听你赵叔叔的话。你知道的,我也很有可能死在沙漠里,死在沙漠里太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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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