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水火(五)

萧祈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

醒来时,雨声依旧。天灰蒙蒙的,空气中充盈的沉闷水汽令人喘不上气。

他靠墙瘫着,没有动,也不想动。

头昏昏沉沉的,很重。身上磕碰的地方隐隐作痛。最要紧的是,肚子很饿,昨天入睡前就叫了好一会儿,现在已经饿瘪了,不再叫了。

他想到瓦岗里的米粟,觉得尤为可惜。

“早知道昨晚全煮了。”萧祈云小声咕哝了一句,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清。

土庙里的人要么睡着了,要么歪坐着,也都没有动。

萧祈云合上眼,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到了郑姑姑。她正在准备晚膳。

巨大的食案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有金黄的乳饼、炸成栗子状的大肉丸、晶莹剔透的虾炙、狸肉熬煮后凝冻切碎的清凉臛、鹅肉馅的花形米糕、乳白的鲫鱼羹、绛红色的枇杷膏、豆荚碎金饭、蟹粉毕罗、杨梅饮、杏酪酥、炙羊、豆饭、炸鱼、油饼、糖粥,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萧祈云瞪大了眼睛,恨不得立刻叫她们端上来。

那厢,郑姑姑用银箸戳了戳炸鱼,皱眉道:“外头太软,不脆了,殿下不会喜欢的,撤下去。”

欸?

他想说尝一尝也无妨,却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宫人把炸鱼端走。

紧接着,郑姑姑指了指熬得软烂的豆沙糖粥,嫌弃道:“这么热的天,谁吃这个?撤掉。”

晾一会儿不就行了?

宫人上前,把糖粥端走。

但见郑姑姑又端起一碗鲫鱼羹,嗅了嗅,道:“噫!太腥了。说了多少次,殿下最不喜欢鱼腥味了。撤掉撤掉。”

别!别撤!

萧祈云再也坐不住了,赶紧起身去拦,就猛地惊醒了。

一睁眼,周围黑黢黢的,只隐约能瞧见徐家小妹怀里的大肥兔。

雨还在下,似乎小了一些,滴滴答答地打瓦片上。

这是个好兆头。等雨停了,水退了,他们也就能下山了。正当萧祈云往好的方向畅想时,忽听得一声短促的惊呼,很快又戛然而止。

视线里的兔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谁?”萧祈云下意识道,“谁在那里?!”他试图坐起来,可身体沉得厉害。

那团黑影倏地抖了抖,紧接着,一声尖利的叫喊把土庙里的所有人都吵醒了。

“坏人!有坏人偷我兔子!”

“啧,吵吵吵,吵什么吵!”一个粗鲁的男声吼道。

“鲁十八,”徐闻冷冷道,“你离我妹妹远点。”

黑暗中,被叫鲁十八的男子愤愤道:“徐家小子!你怎么说话的?你到鲁大善人的林子里刨笋抓鱼,我可都没上报!”

“呸!”徐闻啐道,“说得好像你自己没挖似的。三年前,你偷了鲁娘子的金手镯,还嫁祸给别人,倒有脸来训我?!”

“你!我、我跟你能一样吗?我姓鲁,那都是我自家的东西!”鲁十八气急败坏地跺脚。

好吵。

萧祈云闷闷地坐着。披着的蓑衣异常燠热,闷得有些恶心。他想回家,想吃东西,喝点热茶也好。

这时,卖豆腐家的儿子插嘴道:“你可拉倒吧!县里谁不知道你原本姓孙,进了鲁家才改的姓,巴巴给人家当孙子,连亲姐妹都卖了。”

“臭小子!关你什么事?”鲁十八气得想打人,可恨看不清,“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和当铺那小娘子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当别人都和他魏大郎一样瞎?”

“胡说八道!我是给他家送豆腐去的!”男人站了起来,撸起袖子,“你自己不尊重,给别人泼什么脏水?”

“卖豆腐的,我看见过你和他家娘子亲嘴咧!”其中一个小和尚快人快语道。

“小秃驴你说什么?!”

鲁十八得意道:“嘿嘿,出家人不打诳语。”

“鲁十八,你还不知道吧?你给城东那寡妇买胭脂、买花翠,”男人讥笑道,“人家嫌你丑,转头就养粉面小郎君去了!”

另一个小和尚不甘示弱道:“什么粉面小郎君,薛二都三十了,也老大不小了。”

薛二?薛二不就是薛景先?

萧祈云正难受,听到这句话,好奇问道:“薛景先三十了?”

“是呀,”徐小妹稚声稚气道,“薛二哥老念叨,说都快三十了还娶不到娘子呢!”

徐闻“啧”了一声,斥责道:“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

“小孩说话才真呢,”豆腐老头颤巍巍道,“薛二那小子一穷二白的,祖上是罪人,花花肠子忒多,谁敢把女儿嫁他?”

小和尚又道:“所以您老把女儿嫁了富得流油的赵县丞,现在女婿不认岳丈,倒好。”

“死秃驴闭嘴!”

豆腐老头家的儿子气极,摸着黑要揍人,结果一拳打在了石砌的须弥座上,疼得龇牙咧嘴。

“嘶!”

“哎呦!谁打我?”小和尚不知挨了谁的拳脚,大叫一声,也挥拳乱打。

“打的就是你个小秃驴!”这是鲁十八的声音。

“黑灯瞎火的,你们别乱打——”

“嘭!”

徐闻说着说着就挨了一拳,忙伸手去探母亲妹妹:“小妹你在哪儿?快过来!”

须弥座下登时乱作一团,几人拳脚相加的同时仍叱骂不断。

萧祈云默默缩在墙角,心中暗暗冷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咬狗!活该!

这帮人饿了近两天,到此时也都没什么力气,不过憋着一股气较劲罢了。他们打了一阵子,打得头晕眼花、气喘吁吁的,也就散了。

天蒙蒙亮,几缕微光照进庙里,映出各人青青紫紫的脸。

卖豆腐老头的衣服破了,他儿子出了鼻血,正仰着头不敢乱动。鲁十八两个眼睛都青了,嘴角还在渗血。

两个小和尚脸颊上红彤彤一片,重重叠叠好几个手指印,愁眉苦脸地挨着坐。

徐闻把母亲妹妹护在怀里,脸上挨了好几下。发髻被打歪了,松垮垮地斜在一边。

唯有萧祈云因窝在边上而毫发无损。

但他脸色很差,两颊泛起异样的红晕,嘴里发苦,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

我这是怎么了?是饿太久了么?萧祈云有点茫然。

那帮人打累了,肚子接二连三地咕咕直叫。

鲁十八左右张望,猛地一拍大腿:“唉呀!那只大肥兔跑了!唉,多好的兔肉啊,就这么跑了。”

众人一听他说兔肉,皆觉得可惜,就连徐小妹也低下头,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

天边云遮雾罩,忽雷声隐隐,又来一场大雨,噼里啪啦地下个不停。

土庙内再无人出声了。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正午,才渐渐小了。

约莫申时,山林草木间唯有沙沙的细响。

鲁十八第一个坐不住了。他跑出庙外转了一圈,大声嚷嚷:“停雨了!停雨了!回家!回家!再待下去,我就要饿死了!”说完,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两个小和尚见有人走了,也坐不住了。

年纪大些的和尚站起来,道:“我先去寺里看看。”

“别别别,别留我一个人,”年纪小的和尚忙道,“咱们一起去。”说着,携手一道往山里走。

卖豆腐家的儿子等了一小会儿,见他们彻底走了,也扶起老头往外走去。临到庙门边,他扭头道:“徐家小子,你也快下山去吧,等天黑,就不好走了。”

徐闻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动:“雨才刚停,只怕水还没退。”

“等水退就该饿死啦!”男人丢下这么一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眼看庙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萧祈云也想走。可他浑身无力,两腿似灌了铅,沉甸甸的,根本站不起来。

怎么办?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再待下去,真的会饿死的。

求生的本能令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徐闻。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徐闻避开了他的目光,弯下腰,去背自己的母亲。

再多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萧祈云静静地目送他三人离开。

徐小妹忍不住扯了扯徐闻的衣角:“大哥,他、他是不是也病了?”

“母亲身上越来越冷了。走吧,小妹。”徐闻没有回头。

雨是小了。

然土庙外泥泞难行,一脚踩下去,冷不防就深深陷进泥里。徐闻使劲地拔出脚,再一踩,又陷进去了。他二人挣扎着往前走,渐次没入山林之中。

萧祈云听到最后的人声,是徐闻提醒妹妹的一句话。

“慢点,别急,走石头上。”

风声潇潇,雨声沥沥。

恍惚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眼见日晡将至,天光渐黯,林木窅冥。土庙内,三尊年深日久??的石佛静静地伫立,面上无悲也无喜。

萧祈云勉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他眼前止不住地发黑,两腿酸软无力,才走到门边,就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萧祈云扶着门框,支撑起上半身,狼狈地跪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下山的路并不比上山好走。他这个样子,天黑之前,是下不了山的。

萧祈云不免感到绝望,明明浑身都在发烫,心却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我就要死在这儿了吗?

老天仿佛要印证他的预想。一只乌鸦飞了进来,一声不吭地栖在莲座上。它的羽毛湿透了,黑漆漆的,泛着油润的水光。

萧祈云苦笑一声,感到荒谬的同时,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他一头栽在地上,半阖着眼,任由雨丝接连不断地飘在脸上。

天还没全黑,土庙离铁佛寺又不远。

水灾前,站在庙里就能眺望描金漆彩的大雄宝殿。

现如今,宝殿塌了,里头供奉着的那尊释迦牟尼金像曝露在云海中,周身萦绕着淡色的水雾,如梦似幻。

萧祈云倒在地上,眼睛半阖着,仅能瞥见碧林顶端的一叶碎金,像日光,又像是他的幻觉。

那是什么呢?

萧祈云想不起来。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一片空茫,想不起任何人、任何事。只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失。

他一定是要死了。

那点微薄的金光在万顷云雾中分外耀眼,令他想起从前装饰在衣物上的金箔。

他居然真的要死了。

时至今日,萧祈云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自己不过是万千蝼蚁中的一只,早已与这座偏僻的小县城融为了一体。

少时的荣华富贵如幻梦一场。

他忽然意识到,这世上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而他自己也将归于一抔黄土。

这样一想,死在这座遮风避雨的土庙里,似乎也不算太坏。

视线渐渐模糊,意识也变得混乱,直到彻底归于沉寂。

天黑透了。

少顷,雨也停了。

土庙周围静悄悄的,除了风声鸟鸣,再无动静。

忽然,黑魆魆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提着灯笼的少年跳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往土庙方向走。

当发现倒在地上的萧祈云时,少年惊呼一声,忙蹲下去察看。

“喂!萧文惠!你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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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四时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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