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陆安然准时出现在采购部门口。
顾泽薇抬头看见她时，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只是把桌上的资料收进平板夹里，站起身，语气平稳地说：「走吧。」
陆安然跟在她身侧往电梯走。两人一前一后，距离正常，姿态正常，手里都拿着资料，看起来仍旧像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跨部门确认。路过采购部外侧工位时，没有人抬头多看。有人接电话，有人回邮件，有人对着表格露出灵魂出窍的表情。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二十分钟的会面里，被人偷偷切出了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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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咖啡店下午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桌面擦得干净，玻璃外的城市被午后光线晒得有些发白。顾泽薇走进去时，熟练地扫了一眼环境，挑了最不容易被打扰的位置。
陆安然看着她这个动作，唇角微微扬起。顾主管连喝咖啡都像在做风险评估。很好。很可爱。
点单时，顾泽薇这次仍然点了热焦糖拿铁。陆安然给自己点了一杯冰海盐奶盖咖啡，又顺手加了一份店里的小甜点。「工作效率高，应该奖励一下。」
顾泽薇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这在陆安然眼里，又是一笔可以记入战绩的细节。
前十五分钟，顾泽薇完全按照她承诺的那样，谈工作。她把资料放在桌上，语气平稳地指出几个需要确认的地方。陆安然今天配合得出奇。她没有打岔，没有故意把话题引歪。她甚至比平时更快地把几个问题说清楚，干净、精准。
这种配合不是陆安然平时没有能力做到，而是她平时不太愿意这么做。她向来喜欢把话说得带一点锋，像是每一句都要在桌面上留下痕迹；也喜欢在顾泽薇过于严谨的语气里，找一点可以挑逗、可以拨乱、可以让那张冷静面孔出现裂缝的空隙。可今天她没有。今天她像一个极其优秀的合作对象，甚至称得上体贴。顾泽薇问到哪里，她就答到哪里；顾泽薇低头记录时，她就安静等着；顾泽薇确认下一项，她也没有顺手抛出什么「顾主管妳真严格」之类的句子。
顾泽薇察觉到了这种配合。
工作内容结束。桌上的资料被整齐合上，咖啡杯边缘浮着一圈很淡的奶泡痕迹。那份小甜点被陆安然推到两人中间，白瓷碟里只少了两颗。顾泽薇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还剩六分钟。
她还没开口，陆安然已经非常自觉地把资料移到一边。「顾主管，」陆安然说，「现在进入非工作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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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泽薇不太擅长这个。但既然她说了可以不谈工作，就不能让这五分钟空掉。于是她问了一个她觉得很安全的问题。
「妳平时下班后都做什么？」这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问题。普通朋友会问。刚认识不久、关系稍微熟一点的人也会问。它不涉及家庭，不涉及感情，不涉及任何太私密、太难回答的内容。从顾泽薇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很稳妥的非工作开场。
顾泽薇问她下班后做什么。这不是随便问问。至少陆安然不打算把它理解成随便问问。
在她的世界里，一个人开始问你下班后的生活，不是因为她真的对「下班」这个概念感兴趣，而是因为她想知道你在工作之外是什么样的人。她想知道你把时间给谁，把情绪放在哪里，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会不会在某个周末午后，和她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分享一份太甜但刚好的甜点。
陆安然非常乐意把这问题解读成工作之外生活状态初步调查。非常好。她愿意配合。
「那要看是哪种下班。」
顾泽薇看着她：「下班还分种类？」
「当然。」陆安然说得理所当然，「正常下班，我会去看展、吃饭、喝酒，偶尔去朋友工作室听他骂人。加班后下班，我通常只想找个地方坐着，吃点甜的，假装自己还是个活人。被甲方折磨后下班，我会想找一面墙，思考人类文明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像是在讲笑话，可那些内容里又不全是笑话。顾泽薇听得出来。陆安然的生活确实比她想像中热闹，也比她熟悉的节奏更有起伏。展览、饭局、酒局、工作室，这些东西听起来非常陆安然。张扬，鲜明，带着荒唐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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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呢？」陆安然语气里带着笑，「顾主管，下班后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但她居然停顿了。她的生活很规律。下班后大多数时间回家，吃饭，偶尔看看资料，整理家里。周末有时候和沈知蕴吃饭。这些事都很普通，普通到放在陆安然那种色彩浓烈、光影充足的生活对照下，显得有些过于平淡。
她不想把自己说得像一份失去活力的日程表。也不想把自己说得太有趣。因为那不是她。
最后，她只是说：「看情况。平时回家比较多。周末有时候会和朋友吃饭。」
陆安然没有催她。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这个答案无论多普通，她都愿意收下。这让顾泽薇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原本以为陆安然会笑她生活太规律，或者用那种漂亮又欠揍的语气说「顾主管，妳下班后也规律得像上班」。但陆安然没有。她只是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顾泽薇刚刚说的是一段很值得被收藏的内容，而不是「回家、吃饭、偶尔见朋友」这种平平无奇的生活片段。
顾泽薇又补了一句：「偶尔买甜点。」
「偶尔？」顾泽薇抬眼：「妳有意见？」
「没有。」陆安然立刻说，「我只是觉得顾主管对‘偶尔’的定义可能会出乎我意料。」
顾泽薇看着她，语气平稳：「妳对我甜食摄取频率的关注度偏高。」
「因为很可爱。」陆安然没有把语气弄得暧昧。她只是看着顾泽薇，很坦然地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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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泽薇不打算接这话，她问出第二个问题。「你最近有没有吃到什么不错的餐厅？」
语气平稳，眼神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资料夹上，坐姿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那模样与其说是在闲聊，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极度克制的背景调查。
太正式了。正式到像是顾泽薇下一秒就会拿出一张表，在上面填写「长期稳定关系候选人日常偏好调查表」。栏位包括：下班活动、餐厅偏好、甜食接受度、周末可约性，以及是否具备持续投入的可能性。
陆安然几乎要被自己的想像逗笑。
「最近啊，」陆安然说，「吃到一家私房菜还不错。地方不大，位置也不好找，菜单每天不一样，老板脾气很怪，但鱼做得很好。」
顾泽薇点了一下头，很自然地问：「需要提前订位吗？」
陆安然看着她，笑意慢慢加深。这个问题太好了。如果只是普通朋友闲聊，顾泽薇可以问「好吃吗」、「在哪里」、「贵不贵」。可她问的是「需要提前订位吗」。
在陆安然耳朵里，这句话自动展开成另一种意思。这家店以后有没有可能一起去。能不能安排。什么时候方便。需要提前多久准备。「要。」她说，「至少提前三天。周末更难。」
顾泽薇「嗯」了一声，像是把这个资讯放进了某个安全位置。
陆安然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如果是我订，应该有位置。」
顾泽薇：「妳和老板很熟？」
「以前帮他朋友看过一个小展厅。」陆安然语气散漫，「欠我一点人情。」
顾泽薇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认真：「妳好像到哪里都有人情。」
「还好。」陆安然说，「我以前比较会到处跑。」
顾泽薇问：「现在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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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泽薇没有把话说透。但陆安然自认听得很透。
这句「现在不跑了」落在别人耳朵里，也许只是普通追问。可落在陆安然耳朵里，就多了一层很微妙的重量。
顾泽薇问的不是她以前去过多少地方、认识多少人，而是在问现在的她还是不是那种晚上永远有局、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漂亮、热闹、却很难停下来的人。
陆安然低头笑了一下，觉得顾泽薇真的很有眼光，也很有危机意识。毕竟像她这样的人，履历好看，外形好看，生活也不算无聊，身边确实不缺人和事。顾主管会担心，非常合理。
「现在少很多了。」她说，语气难得没有那么轻佻，「年纪到了，懒得每个局都去。」
顾泽薇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陆安然便很体贴地继续补充：「而且我现在比较挑。不是谁约我都去，也不是每个热闹都值得浪费晚上。」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顾泽薇，整个姿态很是稳重。「想见的人才见，想去的地方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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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看见陆安然坐下后，盯着手机笑了整整两分钟。
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问：「陆老师，这次怎么样？」
陆安然抬眼。「她给了我五分钟。」
小周：「什么五分钟？」
「非工作时间。」小周沉默了。她觉得这句话如果不是从陆安然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会非常凄凉。追人追到以分钟为单位计算，甚至还要特别强调「非工作」，正常来说多少有点令人心酸。
但陆安然的表情一点都不心酸。
她看起来像一个刚拿下一座城的人。不是那种靠蛮力攻破城门的胜利，而是那种耐心围城三个月，终于看见城墙上有人悄悄放下第一根绳子的笃定。她不急着冲进去，甚至还很有风度地站在城外欣赏那根绳子，彷佛已经看见了未来整座城都会自动向她开门。
小周谨慎地问：「五分钟……很多吗？」
陆安然靠回椅背上，嘴角带着笑。「而且下次可以申请七分钟。」
小周闭了闭眼。追人追到以分钟结算这件事，已经很离谱了。更离谱的是，她居然真的在进步。
而且进步曲线清晰、数据可见、具备持续增长潜力。从二十分钟全工作，到五分钟非工作，再到下次可能申请七分钟——如果不是事件本身太诡异，小周几乎想替她做一张折线图。
但她没有。因为她不忍心看到陆老师很满意地收下折线图，然后拿去当作下一阶段追求策略的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