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然走进电梯前，心情已经好得有点不讲道理。
今天这一趟，怎么看都非常成功。文件送到了，顾泽薇很满意；饼干收下了，顾泽薇眼睛亮了；她说要去现场，顾泽薇居然还记得她下午有会。
这代表什么？代表顾主管不但看了她的文件，收了她的甜点，还顺便掌握了她的行程。
陆安然靠在电梯墙上，越想越觉得事情很严重。
是顾泽薇本人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但她陆安然已经非常敏锐地提前捕捉到的某种良好发展趋势。
按照这个进度，她是不是就可以约顾泽薇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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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非常简单，核心只有一个动作：明天一早就去约。
具体执行细节如下：
第一步，她会比平常早一个小时进公司。这是关键。顾泽薇向来是整层楼第一个到的人，这个情报陆安然已经核实过至少二十次。清晨七点五十分的办公室，没有其他人，没有多余的耳朵，没有该死的开放式办公桌让所有同事变成观众。她会拿着一杯热美式——顾泽薇的固定品项，她早就记下了——走进主管办公室，用一种刚好也早到的轻松语气，直接说：「主管，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妳吃个饭。」
对，就是这么直接。一个干净的直球。
第二步，顾泽薇可能会犹豫。陆安然已经预判了这个犹豫的内容——不是不想去，而是怕饭局上还有别人。这很合理。听说上年公司跨年聚餐，顾泽薇被业务部的人灌了三轮，脸都喝红了。所以她的第二步就是消除这个顾虑。她会在顾泽薇开口之前，往前靠近半步，把语气放轻，补一句：「不是部门聚餐那种，就我跟妳。」
这句话的意思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会打扰妳，妳不用应付任何不想要的社交。陆安然非常确信，这句话会直接命中顾泽薇最在意的点。
第三步，才是这个方案真正高明的地方。多数人约到这里就结束了，等著对方给答案，但陆安然不做这种把主动权交出去的事。她会在顾泽薇点头之后立刻接上一句：「那妳想吃什么？我先把几家餐厅传给妳，妳挑一间顺眼的。」
这句话的妙处在于，它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邀约，而是一个已经在跑流程的既定事实。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三家餐厅的连结，一家义式、一家日式、一家私厨，全部在她手机备忘录里，星等、距离、氛围评分都整理好了。她只需要顾泽薇动动手指选一个。
陆安然在心里把这三步从头到尾跑了一遍，每一个环节都顺滑得像已经发生过一样。顾泽薇会先惊讶，然后放心，最后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她安排好的一切。
陆安然在心里给自己这套方案打了八十五分。扣掉十五分，是因为这套方案实在万无一失，太稳了，不像她作风。但问题不大。
陆安然走出电梯，表情镇定，步伐从容。像一个刚完成普通跨部门沟通的成熟职场人。
如果不是她嘴角压了三次都没压下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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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然开始整理今天剩下的工作。供应商的样板下午会送到星河广场，她得在去现场之前把图纸上几处尺寸再确认一遍。她打开档案，标注了两处需要和结构顾问核对的节点，把待办事项整整齐齐地列在旁边。
一切都很正常。她看起来像一个正在认真工作的专业人士。
但小周注意到一件事。陆老师的电脑萤幕上是图纸没错，但她的手机萤幕亮着，上面是一个餐厅预订页面。
小周没敢问。
陆安然在路上把三家餐厅的页面反复看了三遍。
一家在东区，义式小馆，评价里有人说「灯光很美，适合约会」。她把这条评价截图存了下来。
一家是日式料亭，有独立包厢，隐密性极高，她在备注栏写了「适合不想被打扰的人」。
第三家是私厨，无菜单，只接受预订，她甚至查好了最近一个可预约的日期，恰好是后天晚上。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把三家餐厅整理成一个清单，附上地址、营业时间、推荐菜色、从公司过去的交通方式。
整理完之后她看了三秒。
觉得自己简直是约饭界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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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安然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她站在衣柜前面，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
她最后选了一件月初才买的浓郁的孔雀蓝真丝衬衫。领口是深 V 的，但开得极有分寸，刚好停在锁骨下方两指的距离，像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设计留白。袖口是法式反折，用一对黄铜袖扣固定住——那是她从古著店挖回来的绝版品，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鹤。下身是一条菸灰色西装裤，高腰、直筒，裤脚刚好落在脚踝上方，露出一截很细的脚腕和一双黑色的尖头低跟鞋，鞋面上有一道金色的细线沿着鞋尖往后延伸，像一笔没写完的草书。
她把头发松松地往后抓了一下，露出左边那只耳环——三条长短不一的银链从耳垂垂下来，末端各挂著一颗极小的月光石，转头的时候会带出一串很碎的冷光。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很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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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分，她到公司楼下那间顾泽薇固定买咖啡的店。「一杯热美式。不要糖，不要奶。」
她提着咖啡走进电梯。整栋大楼还很安静。走廊上的灯只开了一半，清洁人员刚推著工具车经过茶水间。
陆安然走过设计部，走过茶水间，走过走廊。采购部的门开着。灯已经亮了。陆安然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顾泽薇果然在。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低头在看什么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襟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用一个深蓝色的发夹固定住。桌上一杯黑咖啡，杯口冒着热气。她的左手手肘压在文件边缘，右手拿着一支红笔，笔尖停在纸面上，像在犹豫某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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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五十分，陆安然深吸一口气。
方案第一步，开始。
她走进去，步伐轻快，像只是路过。「顾主管，早安。」
然后顾泽薇抬头了。
孔雀蓝瞬间占据了她的目光，像有人把一整片热带海洋折叠起来塞进了采购部的冷白日光灯下。
顾泽薇的视线先落在衬衫的颜色上，然后往上，看见那三条长短不一的银链耳环，再然后，才落在陆安然的脸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很轻地眨了一下。
陆安然把那杯热美式递到她桌边，语气轻松：「给妳的。我刚好多买一杯。」
顾泽薇低头看着那杯咖啡。和她桌上那杯一模一样的品项。热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谢谢。」顾泽薇语气平稳，礼貌，不带任何多余的停顿，「我已经有一杯了。」
桌上已经有一杯了。而一个人不需要两杯一模一样的咖啡。
陆安然的手还停在半空中。零点三秒。
她把那杯咖啡自然地收了回来，另一只手插进裤袋里。
「没关系。」她笑了一下，「那我给小周。」
语气轻松，转折流畅，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她的预算之内。
「顾主管。」她把咖啡换到左手，重新开口。方案第二步。她还没输。
顾泽薇抬起眼。
「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妳吃个饭。」
「聚餐？我们部门…」顾泽薇好像在犹疑。
「不是部门聚餐那种，就我跟妳。」陆安然把语气放轻，把距离缩短了半步。
顾泽薇的眼神变了。
「陆工。」她的声音忽然变回了那个采购部主管。不是不好的那种语气，而是「公事公办」的那种语气。「我晚上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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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很安静。清洁人员的推车已经走远了，空调的低频嗡鸣填满了所有空隙。
陆安然听到了自己的方案卡住的声音。一个环节没有接上，后面的所有步骤全部悬在半空中。
顾泽薇没有说「下次」。没有说「再看看」。没有给出任何一个可以被抓着继续往下走的线头。
她已经重新拿起了红笔，视线回到文件上。那是一个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讯号：这件事谈完了。
陆安然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习惯。可能是某种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包括在自己面前——承认失手的本能。
「没关系，那妳先忙。」语气很轻。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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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然走回设计部的路上，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小周正睡眼惺忪地站在咖啡机前面，胶囊还没塞进去，像一个还没完成开机程序的机器人。
「小周。」
「嗯？」小周回头，视线还没完全对焦。
陆安然把那杯热美式递过去。「给你的。买一送一。喝不完。」
小周低头看着那杯咖啡，又抬头看着陆安然，眨了两下眼。
「陆老师妳今天好早。咦，这件衬衫是新买的吗？好好看。」
陆安然转身走进设计部。「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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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设计部的座位，她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里有一只很小很小的飞虫，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里面的，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方案没有备案。」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