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旻宇拒绝接单。
景喆立刻问：“为什么？担心我付不起钱？费用多少你尽管说，钱不是问题。”
白旻宇知道庞昱为什么跟他一见如故了。
两个人对钱的态度都是一个路子，一开口就像暴发户。
“不是钱的事。”
“那是为什么？”
“不想接。”
“为什么不想？”
“不想就是不想。你哪来那么多问题？”
“我花钱大老远跑过来买服务，你不给个理由就把我拒了，太没职业道德了吧？”
“订单详情里免责声明写得很清楚，你自己不看怪谁？”
“我看清楚了，接不接单你说了算，而且概不退款。”
“清楚就好，你可以走了。”
白旻宇冷脸赶人。
景喆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不仅没走，还直接坐下了。
“还不走？”
“要我走可以。”景喆交叠双腿，“我要开发票。”
开什么？
白旻宇表情一僵。
“开发票。你懂的，C区跟你们A区不一样，税务问题必须得合法合规特别清楚才行。我知道A区没有标准统一的增值税发票，商业发票也可以啊，列明服务内容、金额、付款方和收款方信息那种，这你们总有吧？”
景喆靠着沙发，气定神闲地看着白旻宇。
总是半合着的眼此时圆睁着，像不小心摔进坑里的兔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好一会，白旻宇才开口：“你故意的？”
“白老师这话说的我就听不懂了，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白旻宇暗暗咬牙，“等着，我让阿狗给你退钱。”
“不要退钱，我就要发票。”
“你很闲吗？不在C区查案跑我这里来找事？”
“你明码标价，我正规付款，你情我愿的买卖怎么成找事了？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没在查案呢？”
这话一出，白旻宇因为恼怒而松动的表情又瞬间冰封起来。
“联管会不允许越界执法，你没权限在A区查案。”
“我可没说来这里查案啊，我是来消费的。”
“C区刑侦队长跑到A区消费**片，你是刑警干腻了想退休？行啊，我帮你。”
“你答应接单了？”
“接。现在就拍。拍完直接发给翼城AC两区所有媒体，让你明天一早就风风光光地荣退！”
“那下午C局官方就会出面澄清，我是深入虎穴，不惜牺牲个人清誉也要获取线索，只为查清越界摔车的维格真正死因。”
二人互不相让，景喆略胜一筹。
他坐直上身，两腿放在地上平稳叉开，坐姿端正得像升堂的包公。
语气却还是不紧不慢的调调，“白旻宇，没有几个冤大头会真买你那个宇宙星钻吧？单价这么高，服务内容范围又杂又广的，你猜IRS（国税局）盯上你没有？”
他上下打量着站在沙发边瘦瘦一条的黑影，“你姓的白是白手套的白啊？”
从看到那个什么狗屁宇宙星钻离谱的价格和订单内容的时候，景喆就怀疑白旻宇在帮人洗钱。
刚一试探，果然这家伙对税务特别敏感。
彭超这也算歪打正着，无意中让他捏住了白旻宇的把柄。
轻笑一声，景喆摇摇头道：“我对你的地下业务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车祸现场，跟维格格林的死有什么关系，注射器里是什么药物，又打进了谁的体内？维格，还是米嘉莉？”
白旻宇从他提到IRS就闭上的眼终于睁开，目光隐晦地看过来。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紧抓不放？”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起景喆的目的。
景喆摇头，“现在是我在问你。”
白旻宇一改之前回避的态度，走近两步紧盯着景喆的脸，问：“你查维格死因是因为维格本人，还是因为界桥车祸？”
看到景喆眼神的瞬间变化，他点点头，“是为了车祸。”
他闭上眼，不到两秒又再次睁开，已经想清楚了景喆真正想查的是什么。
“联管会会长换届，维格越界飞行摔在界桥上造成连环车祸，你们C区真正在意的不是他怎么死的，而是背后有没有人故意挑起两区矛盾。我说的对吗？”
景喆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反驳。
白旻宇知道自己猜对了。
想了想，他给了景喆答案：“维格摔车跟两区争端无关，赶上联管会会长换届也只是巧合。”
景喆站起来，低头看着白旻宇的眼睛，“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最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其他细枝末节并不重要。”
“我这个人习惯质疑一切未经验证的结论。查案没有细枝末节，所有线索和推断过程都很重要。”
景喆说这话的时候认真严肃，跟他之前那副纨绔公子哥的调调大相径庭。
白旻宇想要避开他带着重量的眼神，可却像被魇住了一样挪不开视线。
好一会他才晃神，垂下眼略侧过身。
见他又恢复那半睁着死鱼眼的表情，景喆不悦地抿嘴。
却听他突然说了个自己这两天听到好多次的专有名词。
“再喂养综合症，听说过吗？”
景喆不动声色问：“是什么？”
“再喂养综合症属于一种代谢紊乱，长期处在饥饿状态下的人过度进食，会触发胰岛素大量分泌导致低磷血症，进而引发心衰和呼吸衰竭，严重的会死，症状类似常见的心源性猝死。”
“就像维格？”
白旻宇没有说话，但眼神中是无声肯定。
景喆追问：“注射器里是什么？”
白旻宇没正面回答，而是绕了个弯子：“再喂养综合症发作时如果能及时补充电解质并抑制胰岛素分泌，就有机会救回来。”
“里面是电解质补充剂，”景喆点头，“你钻进车里给米嘉莉注射了补充剂，所以她手臂上留下了针孔。”
白旻宇含糊其辞：“针孔在哪里要看是静脉输入还是推注。”
“那你为什么只给米嘉莉注射而不给维格？”
“景队长说什么呢我听不懂，我只是在跟你讨论再喂养综合症的发病和急救措施。”
白旻宇措辞谨慎，绝不承认车祸现场那个人是他。
景喆有点气恼他不上套，但同时又觉得有趣。
想了想，干脆顺着白旻宇问：“那是什么原因导致维格和米嘉莉一样发病，但却一死一生？是因为补充剂只有一支吗？取舍条件是什么？”
白旻宇脸色有点白，手藏进裤子口袋，缓缓收紧。
“怎么取舍这问题不应该问我，得问急救人员。不过取舍的前提是两个人都需要救援。”
景喆听懂了。
“所以，你到的时候维格已经死了，而米嘉莉还有口气，就给她注射了补充剂。”
白旻宇眨吧眨吧眼睛，跟听不懂话啊似的站在那不动也不吱声。
景喆抓了吧头发，觉得白旻宇这人真是麻烦，回答个问题绕的弯子堪比蚊香，听完了自己还得翻译一遍才能捋直他话背后的意思。
真是心累！
耐心耗尽，他干脆一口气全问出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车祸现场？是因为跟在维格车后面？你为什么跟着他们？身上又为什么刚好带了补充剂？你知道他们会突发再喂养综合症？怎么知道的？你跟维格和米嘉莉什么关系？救人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又为什么要拿走维格手机？”
一连串问题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得白旻宇闭眼连退三步。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啊？而且这些问题跟你有什么关系啊？都跟你说了维格的死与两区矛盾无关，也与我无关，回去能交差了阿sir！你还问什么啊？”
“维格死在C区，死因存疑，我作为刑侦总队的队长，查清他的死因是我职责所在。”
白旻宇用力叹出一口气，肩膀颓然垂下无奈道：“景队长，负责也要注意边界，没分寸地乱抗责任只会给周围人带来麻烦。维格是A区人，你已经在越界调查了。”
“这不是调查，我只是在跟白老师探讨维格车祸死亡原因的假设。”景喆把白旻宇之前的话还给他。
白旻宇冷哼，“我拒绝回答假设性的问题。”
“那假设IRS找上你问你假设性的问题，你也不回答吗？”
景喆抛出威胁，笑眯眯看着白旻宇的死鱼眼睁大，露出圆溜溜的完整黑瞳。
“阿狗！”白旻宇突然提高音量。
可等了几秒，平常总能第一时间回应的声音却没有响起。
甚至整个工作室里都格外安静，听不见任何人声。
景喆缓步逼近，“白老找狗哥有事？”
白旻宇躲开他，登登登跑上楼。
景喆跟在后面，“话没说完呢，你干什么去？”
他腿长步子大，不用跑就能跟上白旻宇连跑带颠的速度。
细瘦的黑影窜进一楼西南角的办公室，直奔桌子上的电脑，在键盘上连续敲击。
景喆快走几步握住他手腕举高，一看电脑屏幕，上面果然是账户界面，正要把一笔钱款原路退回。
白旻宇右手被迫高举，左手立刻跟上继续操作，敲向回车。
指尖擦着回车键滑走。
景喆膝盖顶着转椅将他带离桌边，奋力伸长的手指离键盘越来越远。
“都说了不需要退钱，安心拿着吧。”
“谁要你的钱？我不做你生意！”
白旻宇挣扎着想要起来，可却被景喆整个人压在转椅里，脚在地上奋力蹬踹，好不容易靠近了桌子，两手却无法挣脱钳制。
景喆把白旻宇胳膊并在一起，发现这人瘦得身上没二两肉，他一只手抓住两只手腕毫不费劲。
他空出来的手在键盘上敲击几起来。
白旻宇看他操作立刻吉道：“景喆你干什么？别乱动！放开我！你这是违规执法！”
景喆不以为意地哼一声，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要落不落地问：“违规执法？所以呢，你要拿我怎么办？投诉我啊？”
“我可以告你！”
“哦，找你那个厉害的律师朱泰莎？我知道她，A区有名的大状，至今无败绩，尤其擅长商业犯罪是吧？”
“知道怕就赶紧放开我，不然我真让你提前退休！”
“怕？”景喆笑了，“白老师，你是不是忘了我在A区没有执法权啊？”
见白旻宇眼睛眨吧两下，似乎没理解他这话的意思，他嘴角弧度更大。
愉快地继续说道：“没有执法权的意思就是，我在A区做的所有事都不在我的工作职权范围内，那又哪来的违规执法呢？”
“这个，”他指指电脑屏幕，又晃了晃白旻宇没有一点力气的手臂。“还有这个，都是私事。”
白旻宇逐渐瞪圆的眼睛里映出景喆得逞的笑脸，像抓到小鸡的狐狸心满意足。
“我今天来只是不小心碰到了白老师的电脑，无心之失导致你工作室账户被冻结，并跟愤怒中的你发生了一点点意料之外的肢体冲突，而已。一切都跟我在C区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
一番狡辩之言直接把白旻宇堵没词儿了，像被卡住脖子一样发不出声音。
愣愣看着景喆，发现自己对这人的麻烦程度完全估算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