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旻宇人生中遇到过许多巧言令色的人。
能把狡辩说得理直气壮，将谎言编得真诚动人，叫犯罪粉饰成奉献，让屠戮伪装作正义。
站在高台之上慷慨激昂义正词严，把从他们鞋底扣下来的口香糖搓成灵丹妙药喂给虔诚的信众。
可那些人几乎无一不是眼带贼光，不管表情声音再怎么修饰演绎，那丝从心底爬上来的算计都藏也藏不住。
可景喆却跟他们都不一样。
一个人怎么可能嘴上说着招人烦的狡辩之词，眼睛里却还盛着真诚呢？
白旻宇看不懂。
疑惑间，连被抓着都没想起来反抗挣脱。
直到被办公室外的惊呼唤醒。
“景、景队长？”
阿狗被眼前一幕惊得不知所措。
宽大的办公桌后，景喆单腿撑地，大半个身子压在转椅上，一手按着桌面，一手钳着两只细白手腕举在头顶。
手腕的主人被夹在他和转椅之间，身体被死死压制住，动弹不得，透过胳膊的缝隙只能看到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白先生！”阿狗立刻跑上前想推开景喆。
景喆先一步松手站直，还伸手要拉白旻宇起来。
白旻宇一把拍开他，指着他对阿狗说：“挡住他！”然后快速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不等景喆反应过来，已经将钱款原路退回。
确定没有问题了，白旻宇才放松身体靠在椅背里，转过来凉飕飕地说：“景队长，你该走了。阿狗，送景队长出去。”
见景喆还想靠近，阿狗立即横在他跟白旻宇之间，惯常笑呵呵的脸拉得老长，再没了之前的恭敬妥帖，一副再不走就动手的架势。
阿狗叉腰挺背，瘦不拉几的身板像一道隔离带，将景喆身上那莫名摄人的气息挡在身前。
白旻宇从他身后探头，淡淡下逐客令：“景队长，请吧！”
景喆上下打量阿狗，确定自己两招就能把人放倒。
可他却没有动手，沉默几秒后勾起个笑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礼貌告辞。
“行，白老师你先忙，我就先走了。”
然后干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回过身，目光绕着白旻宇转了一圈，才在阿狗的催促中离开。
阿狗一路跟在他后面，一直看着他上车开出门才转身回去。
景喆关上车门还没启动，就立刻问：“你们在哪呢？”
耳机里彭超立刻回话：“西边入口正在往里走。”
两分钟前，一直跟着米嘉莉的彭超和戴琳汇报，说米嘉莉独自驾车来到了平克街。
景喆立刻猜到她是来找白旻宇的。
“米嘉莉呢？”
“已经进去了。”
“走的地上还是地下？”
“地下。”
果然。
景喆输入目的地，切换自动驾驶。
“你们一会驾车跟着米嘉莉的路线从地下进去，想办法拖住阿狗，”
“是。”
开门下车让车自行开走，景喆转身又回了白旻宇工作室，在门口站了一下就大大方方往里走。算算时间，阿狗应该去接米嘉莉了。
他之前刚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工作室只有室外加装了监控，室内从一层到地下一层没有任何监控。
应该是怕拍到些不方便露面的客户，倒是方便了景喆进来查探。
整个一楼空无一人，角落的办公室也关灯落锁。
白旻宇不在。
景喆耳机里戴琳低声汇报：“队长，阿狗下来接人了，彭超故意晃了一下把他引走，米嘉莉自己上电梯了。我在车里，要跟吗？”
“不用。”景喆低声说。
电梯？
再次环顾四周，没看见任何类似电梯的门。
所以之前庞昱离开的那个角门后面是电梯，直通地下车库？
景喆刚要往楼下走，却听到楼上传来低而模糊的说话声。
听着像是白旻宇。
“你好啰嗦呀，一天天就知道问吃过饭没有。”
景喆无声迈步上楼，与地下一层一样的植物香气钻入鼻腔。
藏在梯口景观树后探头朝里看，宽敞明亮的会客室里一道黑影面朝里缩在沙发上，手背搁在额角挡住眼睛。
室内没有其他人，白旻宇却突然轻笑了一声说：“吃了啊，吃过了，按时按点，一顿不落。”
在打电话？
景喆靠在楼，呼吸压到最低。
“早饭吃了小笼包、烧卖、白斩鸡、蒸排骨还有……”
对面大概是问他吃了什么，白旻宇报了一串菜名。
还没报完，突然话锋一转：“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啊？还问包子什么馅儿排骨怎么蒸！不记得了！谁吃饭特意记做法的！”
景喆勾起嘴角无声笑了。
这是说谎被拆穿了。
早饭吃的八成不是这些，临时编的谎话想不到那么多细节，一被刨根问底就露馅了。
沙发上的黑影哼一声，把自己从沙发角里翻出来面朝外。
景喆连忙躲进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墙壁。
只听白旻宇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你都猜到了还问？前天买的三明治行了吧！那我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吃的什么？说实话！”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景喆能听到白旻宇不算均匀的呼吸，和摇晃小腿脚跟磕在沙发边的轻微声响。
只听白旻宇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你还有脸说我呢！”
说着抱怨的话语气却很亲昵松弛，跟之前赶景喆出门时完全不一样。
像只放下戒备撒娇打滚的小猫，一下下用没伸爪的肉垫噼里啪啦拍人手背。
景喆忍不住又探出头去，想看清他现在的表情。
意外的是，躺在沙发上的人虽然仍闭眼挡着脸，但跟他慵懒的语气不同，整个人仍然缩成一团，浑身上下都没有丝毫放松。
敲击沙发的那条腿也不是放松地乱晃，而紧绷着，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出看似随意的声响。
疑惑瞬间袭上景喆心头，后撤回身时不小心碰到了景观树的叶片，沙沙轻响。
踢沙发的声音停了。
隔着枝叶缝隙能看到沙发上白旻宇缓缓坐起身，朝楼梯口看过来。
“阿狗？”
黑色的身影随着脚步声渐渐靠近。
景喆屏住呼吸。
突然，他感觉脚下轻微震动起来，还能隐约听到一阵机器运作的声响。
白旻宇停下来，看向房间角落的门。
米嘉莉推门进来。
见到白旻宇立刻急切开口：“白老师，庞少说您愿意帮我拍照了，我就想着尽快过来跟您约个时间！”
她好像非常激动，声音里甚至带着颤音。
白旻宇未置可否，见她一个人进来就问：“阿狗呢？”
“狗哥有事让我自己先上来。”
“嗯，坐吧。”白旻宇招手示意米嘉莉在坐下，自己却没有过去，而是脚下无声地快步走到楼梯口。
景观树后没人。
低头往楼下看，转角处也没有。
白旻宇皱眉，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回到沙发边，找了个离米嘉莉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交叠双腿，淡淡地看着米嘉莉。
她一身CD当季新款连衣裙，光滑的小腿侧弯，膝盖并拢腰背挺直，坐得很正。
乍一看像是优雅端庄的名门淑女。
可肩膀僵硬，叠放在膝头的双手紧扣着，细长的脖子不自然地用力挺着，很明显这个姿势她并不熟悉，这么别扭地坐着也让她很不舒服。
白旻宇看得出来，但并没有开口让她放松。
而是带点审视地静静望着她，直到她终于支撑不住。
“白老师，”米嘉莉不自在地动了动酸痛的肩膀，“庞少说您同意帮我拍照了是吗？”
她又提起庞昱，大概是觉得白旻宇看在跟他的交情上同意拍摄，这会提起来能比较好交流。
白旻宇不咸不淡地嗯一声，问她：“你知道你要拍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米嘉莉急道，“我，我有个姐妹就是在您这里拍的。”
小姐妹？
白旻宇挑眉。
米嘉莉不用他问就主动解释：“她叫Maggie。”
“Maggie？”
哪个Maggie？
这烂大街的英文名，白旻宇拍过叫Maggie的模特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Maggie葛，她是混血，姓葛。”
“葛玛姬啊，”白旻宇真有些意外了，“你跟她是姐妹？”
他再次将米嘉莉全身上下都看了一遍。
五官秀美妆容艳丽，从头到脚的奢牌但过分张扬，跟一贯走知性低调风格的葛玛姬大相径庭。
“对，我、我们认识，关系还不错。”米嘉莉有些尴尬。
白旻宇明白了。
她认识葛玛姬，但两人并不亲近，甚至葛玛姬记不记得有她这人都不一定。
也是。
米嘉莉要真是葛玛姬的姐妹，也不用走庞昱的路子来找自己了。
只一瞬间白旻宇就明白了她的目的，问：“你是想学葛玛姬？”
米嘉莉立即点头，眼神热烈。
“你做自媒体也不少赚，为什么要做伴游，很缺钱吗？”
“流量不好抓也靠不住，我这个赛道太挤了，比我做得好的人多得是。之前都是靠着维格我才有点热度，现在他死了，我很快就会凉的。”米嘉莉用力摇头，冷静分析着。
“我知道伴游也是吃青春饭，但我不想做普通伴游，而是像Maggie那样的，只服务高端客户，不仅能赚得多，也能认识更多人脉。就像Maggie，她已经自己开公司了！”
“庞少说鲁先生很喜欢您拍的Maggie，还有科技公司的高管，还有迪勒，他们跟Maggie在一起也是因为看了您给她拍的视频。我比她漂亮多了，如果我也能有一套肯定也能像她一样，得到优质客户的喜爱！”
米嘉莉越说越激动，浓密的假睫毛也遮不住那浓烈的野心与**。
白旻宇看着，明白庞昱喜欢她什么了，一种无知却粗野的生命力。
心里叹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葛玛姬有今天可不是单凭美貌。那些人是喜欢她的视频，但他们要找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甚至明星都很容易，你觉得你比明星漂亮吗？”
米嘉莉表情一僵。
见她有所动摇，白旻宇继续道：“葛玛姬是个特例，她之前之后很多人都走过这条路，现在那些人你还能看到几个？收益高风险也高，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米嘉莉沉默了。
她听出来白旻宇是在劝她别走这条路，可眼神忽明忽暗念头百转地变了好几次，最终还是野心占了上风。
“白老师，我知道我不是最年轻漂亮的，从个小镇子跑到翼城来，没有背景也没读过太多书，要不是遇见维格可能连自媒体都干不明白，更没机会认识您和庞少。但我这个人就有一点比别人强，遇到机会就一定要抓住，成与不成我都得试试，否则我觉都睡不安稳，就算睡着了我梦游都得爬起来把这事干了！”
白旻宇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对于米嘉莉这番话他心里有很多反驳之言。
可他一句都没说出来，反而点点头说：“可以。”
“您答应了？！”
“我有一个条件。”
“好，您说！我一定办到！”
“我要一样属于你和维格的东西。”
“没问题，不管什么东西都行！”
白旻宇目光平静地看着满脸笑容的米嘉莉，放下腿，上身前倾，手臂抬起。
“嗯。那就把你……”
细白纤瘦的食指虚点她的脸，抓回她因为惊喜而飞散的精神。
指尖缓缓向下，越过鼻尖下巴，骨头根根分明的胸肋，再向下，最终停在她扁平的腹部。
白旻宇目光幽暗深沉，声若寒冰滴水。
问道：“肚子里的那个东西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