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磨锋

江塘堤坝之事解决后,京都的天气也骤然冷了下来。鹿懿山的枫叶染遍京都天际,从笑笑楼的高台上俯瞰,晚秋处处带着萧瑟。宫中开始赶制冬衣,平定府里得了几匹绸,曲老也开始张罗冬日所需,后院的菜园还没倒腾几天就要入冬了。院里还飘了些应景的黄叶,曲老没叫人打扫,就任由它们铺在石板上,显得庭院深深,别有秋韵。

辛弈穿了件大氅,抄手站在廊子外。晨时还带着些许薄雾凉霜,他兀自面对马场,像是在等待着谁。

约摸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蒙辰从别院过来,看世子在这儿已经不知站了多久,眉眼间也像是覆了层薄霜。只是这层霜在见到他时,就消融不见,仿佛藏了起来。

辛弈道:“参将。”

蒙辰有些不自在,他抓了抓后脑勺,别开身,不敢受辛弈的礼,语气为难:“我来府里也有些日子,世子爷怎么还这般客气。我本就是个行伍粗人,世子爷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辛弈这段时间日日受他指点,叫他师父也不合适,于是略一思索,改口道:“蒙叔。”

蒙辰点头,转向马场。辛弈跟着他,他边走边说:“世子爷的骑术是各位公子教的,先前在平王府,虽然有些荒废,但这个把月勤加训练,也不比从前差多少了,从今日起,咱们就练刀吧。”

蒙辰到马场中心站定,他拍了拍自己腰侧的宽背重刀,继续道:“此刀名曰‘百战’,还是大公子给取的名字。我记得大公子取名时曾道‘百战沙场’①,应该是诗里边的,但我一个粗人,也不知道是哪首酸诗,只是这‘百战沙场’四个字,着实合我心意。这些年来,百战与我形影不离,在战场上也立下不少功劳,今日,我特地带这老兄弟来见见世子爷。”

说罢,蒙辰手腕一动,刀锋便划破了稀薄的秋雾,他虽然还未起势,耳边却仿佛响起了铁马踏寒水的驰骋声。辛弈精神一震,目光落在那出鞘的刀上,再也离不开了。

刀如其人,锋随其主。

此刀长三尺,宽背厚脊。因常年摩挲,刀柄处已经有损耗的痕迹。它最为奇特的是,锋刃开得奇深,不同寻常长度,几乎能与战斧相提并论。蒙辰力气大,握住此刀时尚需用双手。

这刀的的确确称得起一声“百战”,最适合劈砍,锋刃破皮肉,刀势斩人骨。

蒙辰滑开半步,沉声说:“世子爷,请吧!”

辛弈无刀,便需夺刀。此刀如此之重,蒙辰应该闪躲不便,但辛弈真正对上他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刀人一体,如同巍峨重山,根本没有破绽。

辛弈把大氅褪掉,抛在一边。

晚秋最后的雾也已散尽。

辛弈回到院里,没见着萧禁,他看锦鸡在树下踱步,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萧禁没事就想来廊内溜一圈,自从他发现府里不仅养了赤赤,还养了锦鸡,便翻墙翻得更加谨慎,轻易不肯落地,一副怕死了家禽的怂样。

赤赤从廊下飞快地跑来,到辛弈脚边打转。辛弈俯身,只揉了揉它的脑袋,没有抱它。他只是这么一俯身,便觉得自己浑身骨头在咯吱咯吱响,疼得要命。赤赤不解人意,吐着舌直扒他的袍角,他就这么拖着小黑球跨入屋内。

柏九还没回来,那榻上的小几还堆着不少卷宗,都是给辛弈的。这些卷宗,除了柏九自己经手的,还有许多是从大理寺誊抄出来的。

这半月,辛弈虽未踏出府门一步,却过得着实辛苦。他每日早起,先在马场和蒙辰走一番功夫,到午时回来小睡半个时辰,下午紧接着就是柏九的卷宗提问和旧案对谈。幸好大人有数,夜里的亲昵都点到为止,不然他这一双眼眸,早就熬成了红眼。

都道功不唐捐,只要肯下功夫,总是值当的。辛弈自认为这半月收获不少,比他先前只会揍人要强多了。

收拾一番,又换了干净衣衫,就听见柏九回来的声音。辛弈几步跨出去,掀帘时正见到柏九,他顿时露出笑,灿烂晃眼。

柏九替辛弈把帘子拿了,差点被这笑晃丢魂儿,顺势在辛弈的鼻尖上亲了亲,把人带进去。后面的曲老机智地没跟进来,只是唤人赶紧上饭。

帘子一落,柏九就把人抱了个满怀,手在辛弈身上缓慢地检查,问:“今日如何?”

手一到辛弈的肩骨处,就听辛弈微微嘶声,柏九立刻从摸转成揉,轻声道:“怎么又伤到了?”

“以后不练骑术了,改练刀。”辛弈渐渐松口气,舒服地趴进柏九怀里,“现在我招式笨拙,过几日就好了。”转而问他,“今日秦王如何?”

“老样子。”柏九一手给他揉肩,一手握住他右手,把那里抬起来一看,果然青了一片,他眸光微沉,摩挲在淤青上,不说话了。

辛弈哪里不懂他?立刻抬头,澈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柏九:“你说过不管这事的。”

柏九垂头,用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沉声说:“我何时说的?”

辛弈面颊飞烧,口齿不灵的老毛病又犯了:“就、就前几日、晚、晚上。”

“是吗。”柏九逼到咫尺,很有压迫感,“我怎么记不得了,在哪儿?”

“床、床床床上。”

“啊。”柏九微微拉长了慵懒语调,“那话是说,我只不管那一日,这都过去多久了。”

辛弈急道:“你你没、没没这么说......”

“那我是怎么说的?”柏九虚心请教,“你全部复述一遍。”

辛弈一猫身,鼓着脸不说话了,他烫得跟小暖炉似的。柏九偏偏一副不记得的样子,用指尖扫着他的耳廓,低声说:“我记不太清了,小孩子不是记性好吗?讲一遍让我听听。”

辛弈哑然,伸出双手,捏住这人的脸颊,就是不开口。

柏九任由他的指尖在脸颊上作怪,在他耳边缓慢道:“要我不管这事也行,我们可以商量,但得看你要怎么与我商量。用泪眼求我是不行的,叫大人也是不行的,这些日子听了我那么多不正经的话,现在说出来也很应景。”

他附耳,把晚上讲给辛弈的话原原本本复述起来,连逗弄人的语气都一模一样:“小弈含得好,我只允这一回。”

辛弈捂住他的嘴,面红耳赤。这人在外边总是那副冷戚戚的样子,唯独对着他,坏得要死。柏九只是笑,顺势啄了啄他的掌心。

“只准那一回,今日还要管你。一会儿用完膳,给你好好揉揉淤血,睡饱了再谈今日的案子。”

辛弈生怕他反悔,慌不迭地点头:“听你的。”

柏九又笑,将人按在怀里狠狠抱了一下:“别撒娇。”

辛弈直哼,由着大人贴在他面颊上一阵蹭,脸都被蹭得更红了。

用膳时,小竹桶里边都是热米饭。辛弈自从早上跟着蒙辰训练后,饭量更是要与蒙辰看齐,甚至隐约有反超的意思。他原本就饭量大,如今更是吓人。曲老想着世子年纪还小,这是还要长身体呢,每日都盯着厨房里给他各种进补,就盼着他能结实一点。柏九高出他一个肩,他想赶上还得吃好几年的饭才有可能。

饭后柏九给他推淤青,辛弈脱了衣衫,就穿了个底裤趴在床上。他露出半身,柏九才知道他整个后背都是淤青。

柏九眉头紧皱,却不能说什么,跟着蒙辰是辛弈自己的意思,辛弈嘴上说着不理北阳事,可那是他的家,他父兄一辈子都在为北阳抛头颅洒热血,他心里自有一份惦念。既然辛弈不说,那谁都不能替他叫苦叫累,更不能因此叫他停下来,因为这么做是小看辛弈,也是打辛弈的脸,更是戳辛弈的心。

柏九先前也没有说过要他停下来的话,全凭那股心疼的劲儿在心窝里闹腾,暗地里只想把蒙辰踹出门,再叫吉白樾来提人,最后把辛弈好好藏在怀里,再哄在掌心里疼。

柏九手上仔细,辛弈趴在床上,笑着问他:“我是不是变得结实了些?”

柏九嗯了声,摸了摸他的腰,回答:“还是一手握,只是比以前有劲儿多了。”

辛弈下巴压在枕头上,被柏九摸得痒,又笑:“哪有那般细的腰。”

柏九滑过他的腰内侧,摸到了那里紧致的肌理。辛弈这段时间确实没胖,就是结实多了,连腹肌都渐渐有型了。

柏九越摸,辛弈越笑。柏九指尖经过的地方都像是点着了,火辣辣的,蹿着一阵又一阵酥麻,辛弈的气息逐渐有些不稳。柏九停下,笼身俯撑在他的上方,道:“转个头。”

辛弈如有所感,刚刚转过头,柏九就吻住了他,这吻激烈到想是要把辛弈生吞。辛弈舌尖被擒得发麻,闷喘几声,柏九直接把他翻过来,压下去,继续困在身下吻。

辛弈好不容易被放开,喘着喘着,竟然又笑起来,他微微别开头,下巴到脖颈,都是轻薄细密的汗。那喉结滑动间,说不出的诱惑。

柏九挨着他,咬了口脖颈,问道:“笑什么。”

辛弈被这一口咬得浑身酥软,他眯着眼,声调都打了颤儿:“一上药就出事......”

“所以你就尽把自己弄伤,哄着我给上药,”柏九扯过被子,将辛弈裹好,抱在怀里,“这是跟谁学的勾人的坏法子。”

辛弈说:“是大人,大人教得好。”

柏九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睡一会儿吧,时候到了自然叫你。”

辛弈点头,把脸贴在柏九胸口,被大人捂得热热的昏睡。柏九也敛起眼眸,手轻拍在他的后背,没过多久,辛弈就睡熟了,柏九手没停,一直轻拍着他。

外边有一骑,驰骋着直冲向宫门,正趴在笑笑楼上填肚子的萧禁一眼就看见这人前襟上细绣的梦舟花纹,他把最后一口甜馅胡乱塞进嘴里,又给身后的下属抛了几块碎银子,含糊道:“去一趟平定王府,给平定王捎一声信,就说老虎要归山了。”

下属匆忙去了,萧禁拈了把松子,靠在栏边抛着吃。他心里装着事,却偏偏生了张娃娃脸,叫人摸不清他到底是在想事,还是在不高兴。他看下属上马,另一边,一个熟人刚上楼。

萧禁哎一声,招手说:“这不是贺大人吗?贺大人也到这儿来?”

他不待在不贰楼喝茶,跑笑笑楼干什么?

贺安常这才看见他,因为老贺大人与晖阳侯也有交情,故而挪步到他身边,算是打过招呼。

萧禁见这人冷冷清清地靠过来,就忍不住拢起衣裳打哆嗦,又见他端了盘包子,奇怪道:“贺大人爱吃笑笑楼的包子?”萧禁凑过去,仔细一瞧,“这不豆沙馅的嘛。”

贺安常姿态端正,模样优雅地吃了一个,让一向只会和辛弈赛着狼吞虎咽的萧禁头皮发麻。他一直觉得,贺安常十分了得,是端正得十分了得,别说京都,就算大岚也挑不出几个能比得过他的。但是萧禁吧,打小就怕这种,看上去斯文清冷,实际上剖开全是一片赤子之心,一言不合就要耿介进谏,把天下安危都扛在肩上,恨不得为天下忧愁而粉身碎骨的人。

怕得要命,比赤赤和锦鸡都让他怕。

贺安常自然不知道萧禁心里在想什么,他吃了一个包子,目光微垂,竟然有一点失望的意味。

萧禁抛着松子,又张嘴接住,道:“全京都最好吃的豆沙包就这儿了,别处都做不出来。”

“不好吃,”贺安常又尝了一个,还是说,“不好吃。”

萧禁瞠目结舌:“你舌头没事、事咳……还是您嘴刁!笑笑楼的豆沙包,净生哥,哦,就是谢净生谢大人,他最好这一口了。他以前在青平,天天对我姐姐念经,说我姐姐做不出这味道。您真觉得不好吃啊?那改天尝尝我姐姐的手艺。”

贺安常拿包子的动作一顿,看向萧禁,问道:“谢净生?”

萧禁在他目光中不敢放肆,收回自己乱放的腿,连腰也挺直了,跟在私塾先生面前的学生似的,规规矩矩地说:“就是他。”说完又想起贺安常和谢净生不和,生怕提起来惹得贺安常不快,赶紧补救,“就是他这个老流氓。”

贺安常眉一挑,面无表情的脸上有几分波动,重复:“老流氓?”

萧禁腰挺得更直了,老老实实道:“就他......”

“他在青平做过什么事,”贺安常吃包子的手再次动起来,“值得你这么叫他。”

“他调、调戏小姑娘......”萧禁怎么记得清谢净生做过什么事,他在青平的时候,光顾着自己胡作非为了,当下脑子打结,一顿胡言乱语。

贺安常把包子咬得很慢。

“啊,啊他还招惹野汉子!”

贺安常把包子咬得更慢了。

“还有,他经常帮我姐姐对门的小寡妇扛东西......”

萧禁看贺安常把一个包子咬得像咬人,不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颤颤巍巍地往后挪,请退道:“贺、贺大人,我这,那个京卫司的时辰到了......”

贺安常风轻云淡,递了个包子给他,奖励似的:“去吧,吃饱。”

萧禁小心翼翼地捧着包子告退,他上了马,刚要走时,忽然听见后边有老人咦了声,问道:“上边那是,那是谁呀?”

一个扶着白发老人的儒雅男子抬头看了看,回答:“那是咱们中书省贺大人。”

“贺?”老人偏头费力地想,半晌后才恍然大悟,“哦,哦对,小贺的儿子。”他又抬头,看着上边的贺安常,缅怀似的,“老夫原先还以为是晖阳候呢。”

“您又糊涂啦,晖阳候已经去了......”

萧禁的马跑起来,晚秋的冷风刮在脸上,把他才热起来的心又刮了个透凉。手里的包子逐渐凉掉,他猛然勒马,在马的嘶鸣声中,将包子扔进窄巷,那蹲守一边的野狗立刻蹿过去。

萧禁冷眼看着包子被吃光,心里又生出一股悔意。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低骂道:“没出息!”

①:“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从军行》太白诗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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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磨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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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睢之臣
连载中唐酒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