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没有任何预兆。
尹望记得很清楚。周四，没有加班，傍晚六点多到家。启明坐在客厅那把折叠椅上看书，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目光落过来。和每一天一样，那道目光没有因为重复而变轻。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杯沿干干净净。
尹望走过去，把那杯凉咖啡端走，换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启明看了看温水，又看了看他。眼睛里面的光晃了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今天回来得早。”启明说。
“嗯。没加班。”
“饿吗。”
“还行。”
“我做饭。”
启明放下书站起来。那本书扣在椅子扶手上，书页摊开。尹望扫了一眼，不是小说，是一本天文学科普书。
翻开的那页讲的是金星，页角有一张很小的图，一颗星在黎明前的天际亮着。
尹望没有问启明为什么看这个。启明看书的范围很广，有时候是小说，有时候是杂志，有时候是这种尹望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看书时很安静，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敲着，和敲杯沿的节奏一样。一下，两下。
晚饭是番茄炒蛋和青菜。启明做饭总是这两样，偶尔加一个汤。
味道刚好，不咸不淡。尹望吃了两碗饭，启明吃了一碗。他把最后一片番茄夹到尹望碗里，尹望又夹回去。
“你吃。”尹望说。
“我饱了。”
“你每次都饱了。”
启明低下头，把那片番茄夹起来吃了。嚼得很慢。
饭后启明洗碗。尹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水声哗哗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那盏小窗。
启明的袖子卷到手腕以上，手指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他的动作很慢，一个碗冲很久，冲干净了还要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
“你洗碗比我仔细。”尹望说。
“怕洗不干净。”
“洗不干净就明天再洗。”
启明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擦干手。
转过身时，手指上还带着水珠。
尹望伸手握住那只手。
凉的，刚洗过东西的手都凉。他握着，拇指贴着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很浅，几乎感觉不到。
“凉。”启明说。
“捂捂就热了。”
启明没有抽手。他站在那里，让尹望握着。厨房的灯很暖，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影子。
他们睡得很早。
尹望躺在床的左边，启明在右边。窗帘拉严了，只有最下面透进来一线路灯光。
房间里很暗，也很安静。能听见启明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尹望伸出手，在被子底下碰到启明的手指。启明的手指动了动，扣住了他的。
两个人的手搭在一起，放在被子下面。
“启明。”尹望说。
“嗯。”
“明天周末。”
“嗯。”
“我们去哪里。”
黑暗中启明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你想去哪里。”他说。
“不知道。随便走走。”
“好。”
尹望闭上眼睛。手指上传来启明的温度，比刚才洗碗时暖了很多。
他握着那只手，拇指贴着那道旧疤。意识慢慢模糊下来，沉下去。
然后。
没有然后。
不是睡着。不是做梦。是一种被抽离的感觉。像意识被人从身体里轻轻拔出来，穿过一层薄薄的光，然后失重。
他想抓住什么，手指用力。但手不在那里了。身体不在那里了。什么都没有。
只有穿过白光的感觉。很快，也很慢。像一瞬间，也像很久。
然后安静下来。
尹望睁开眼睛。
窗帘不对。
他躺在床上，视线正对着窗户。窗帘是浅灰色的，不是家里那幅深蓝色的。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刚蒙蒙亮。不是晚上，是清晨。
床单不对。触感不对。家里的床单是棉的，洗过很多次，很软。
这张床单是凉的，布料偏硬，像新换上去的。
空气里的气味不对。没有洗衣液的味道，没有启明做饭时留下的很淡的油烟味。
只有一种陌生的、干净的、像很久没人住过的味道。
尹望坐起来。心跳得很快。
手撑在床沿上。
然后他停住了。
那不是他的手。
骨节比他的粗一些，手指更长。无名指第二节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认得这双手。握过无数次。在咖啡馆里，在街上，在地铁口，在被子底下。这是启明的手。
尹望盯着那只手。他动了动手指，那只手的手指跟着动了。
他握拳，那只手握拳。他松开，那只手松开。
是他的手。现在是他的手了。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不是家里那块卧室地毯的触感。他走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启明的脸。
尹望看着那张脸。他抬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做着同样的动作。
手指碰到脸颊，皮肤的温度传过来。是他的温度。是他的脸。不是尹望的，是启明的。
他在启明的身体里。
尹望站在镜子前，手还贴在脸上。镜子里那张脸看着他。
启明的眼睛，启明的鼻子，启明的嘴唇。眼睛里面有东西在晃。
不是启明平时那种晃法，是他自己的。是尹望的恐惧，从启明的眼睛里透出来。
那启明呢。
他冲出房间。
这是一间陌生的公寓。比他们住的那间大，客厅空荡荡的，家具很少。
一把折叠椅靠在窗边，深蓝色布面，和启明搬到自己公寓时带来的那把一模一样。
茶几上放着一个咖啡杯，杯沿干干净净。旁边是一本摊开的书，天文学科普，翻到金星那一页。
页角那张很小的图，一颗星在黎明前的天际亮着。
和家里那本一模一样。
尹望拿起书。书页上启明的字迹，铅笔写的，很轻。在金星那张图旁边，写了很小的一行字。
“黑暗与光明的交界。”
他放下书。手指在发抖。
他去找手机。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不是他的。他按亮屏幕，锁屏是一张纯黑的图。没有密码，他划开。
翻通讯录，空的。翻通话记录，空的。翻聊天记录，空的。翻相册。
相册里只有照片。
很多张。全部是偷拍的。一个年轻男人在咖啡馆喝咖啡，在街上走路，在便利店门口站着。
侧面，背影，偶尔有正脸。全部是同一个人。
尹望。
全部是尹望。
他翻到最后一张。日期是昨天。尹望从写字楼走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正要过马路。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照片里他微微低着头，在看手机。
昨天。他记得昨天。他下班回家，启明坐在客厅看书。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他换了一杯温水。启明做饭，番茄炒蛋和青菜。他吃了两碗。然后他们睡了，他握着启明的手。
然后他在这里。在启明的身体里。
手机相册里没有启明自己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尹望把手机放下，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启明的手，撑在膝盖上。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连带着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也在轻轻颤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
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了一半。里面有一本日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他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有字。启明的字迹，铅笔写的，很轻。
“去找他。”
只有这三个字。没有日期，没有署名，没有说“他”是谁。
但尹望知道。
他穿上衣服。衣柜里挂着几件深色外套，叠着几件衬衫和薄毛衣。他拿下一件深色外套套上，袖子刚好到手腕，衣摆到胯。和启明穿在身上时一样。
他推开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