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搬家

搬家那天下了小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和启明第一次送尹望到地铁站那天的雨很像。

尹望站在公寓楼下,看着启明从出租车上往下搬东西。

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东西不多,一个人住刚好的量。

启明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下来时,尹望伸手去接。启明侧了侧身,把纸箱换到另一只手上。

“不重。”

“我帮你拿一个。”

“真的不重。”

尹望没再争。他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挡在启明头顶。启明低头看了看伞,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留着。”

“晾干了就收起来了。”

“我以为你丢了。”

尹望没有回答。他把伞往启明那边偏了偏,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

上楼的时候启明走在前面。尹望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发尾有一点长,快盖到衣领了。

搬东西时出了汗,几根头发贴在脖子上。

尹望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拨开。

启明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往上走。

“脖子痒?”尹望说。

“嗯。”

启明没有回头。耳朵尖有一点红。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的窗户朝南,晴天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大半个房间。

今天是雨天,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街灯晕成模糊的橘黄色光团。

启明把纸箱放在客厅地板上,站在窗边往外看。

“这边能看到咖啡馆。”他说。

尹望走过去。从这扇窗户望出去,街对面的写字楼底下,咖啡馆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靠窗那个位置空着,从这么远看过去,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方格。

“你以前就坐那里。”尹望说。

“嗯。”

“每天都坐。”

“嗯。”

“现在不用坐了。”

启明转过头看他。窗玻璃上的水雾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和,眼睛里面的光晃了晃。

“现在坐这里了。”他说。

尹望看着他。雨声从窗外渗进来,细细密密的。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光线很暗,启明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柔软的边。

尹望伸手,碰了碰启明被雨打湿的袖口。

“换件衣服。”

“不冷。”

“湿的。”

启明低头看自己的袖口。深色外套上那片水渍已经洇开了一大片。他没有再说不冷,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很旧,洗得很软。

尹望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自己的卫衣递给他。启明接过来,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然后套上。

卫衣有一点大,袖口盖过了他的手指关节。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露出手指。

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浅浅的旧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地板上吃外卖。茶几还没到,外卖盒子放在搬家用的大纸箱上。

启明盘腿坐着,卫衣的袖子又滑下来了,盖住手背。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起来,停一下,再放进嘴里。

尹望看着他。

“不好吃?”

“好吃。”

“那你吃这么慢。”

启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筷子放下来。

“吃快了就吃完了。”

尹望愣了一下。然后他把自己的外卖盒子往启明那边推了推。

“还有。”

“你的。”

“吃不完。”

启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盒外卖。没有推辞,从里面夹了一块肉。

吃的时候还是慢,像舍不得。

吃完饭后启明去洗碗。厨房很小,一个人转身刚好,两个人就挤了。尹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启明的背影。

卫衣的帽子堆在后颈处,露出一小截脖子。热水冲在碗碟上,蒸汽升起来,模糊了那盏小窗。

“明天想吃什么。”尹望说。

启明的手停了一下。

“你做?”

“嗯。”

启明转过头看他。蒸汽把他的睫毛打湿了,一簇一簇的。

“什么都行。”

“没有什么都行这道菜。”

启明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这么好养活。”

“嗯。”

他转回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很轻的脆响。

尹望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卫衣的帽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后颈那截皮肤在暖光下泛着很淡的光。

尹望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他。

启明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尹望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闻到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

和他自己身上的一样。启明的手还浸在水里,手指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让尹望抱着。

水龙头还开着。热水冲在碗碟上,蒸汽慢慢升上来。窗外雨声细细密密的。

“启明。”尹望说。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下。”

启明没有回答。他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他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擦干,然后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厨房很小,转身都困难,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

启明的手上还带着水珠,凉的。他抬手碰了碰尹望的脸,很轻的一下,然后收回去。

“冷。”他说。

“不冷。”

尹望抓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两个人中间。

启明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尹望的手指。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贴着尹望的拇指,很淡,几乎感觉不到。

第二天尹望醒来时,启明已经起了。

厨房里有声音。煎东西的滋滋声,抽油烟机低沉的嗡嗡声。

尹望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闻到了鸡蛋和吐司的味道。

启明出现在卧室门口。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卫衣,袖子卷到手腕,手里拿着锅铲。

“醒了。”

“嗯。”

“刷牙,吃饭。”

尹望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他抓了抓后脑勺,打了个哈欠。

启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里面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看什么。”尹望说。

“头发。”

“怎么了。”

“翘起来了。”

尹望又抓了两下。启明走进来,伸手帮他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手指插进尹望的发间,很轻地往下压了压。然后收回去。

“好了。”

他转身走回厨房。尹望坐在床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手指的温度。

早餐是煎蛋和吐司。启明煎的蛋是溏心的,边缘有一点焦,撒了很少的盐。

尹望用吐司蘸着蛋黄吃,手指上沾了一点。

启明递过来一张纸巾。

“好吃吗。”

“嗯。”

“明天还做。”

尹望抬头看他。启明面前也放着一盘,但他没怎么动。手里的吐司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盘子边上,没有吃。

“你怎么不吃。”尹望说。

“吃了。”

“没动。”

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把撕好的那一小块吐司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在吃。”他说。

尹望没有再说话。他把自己的盘子往启明那边推了推。启明看了看他,眼睛里面的东西晃了晃。

没有推辞,从尹望盘子里夹走了一块吐司边。尹望煎蛋喜欢吃溏心的,但吐司边不喜欢吃。每次都剩下。

他没跟启明说过。

那之后的日子很安静。

白天尹望上班,启明在家。尹望问过他白天做什么,启明说看书,发呆,偶尔下楼走走。尹望说闷不闷,启明说不闷。

尹望说真的,启明说真的。

下班回来时,启明通常坐在客厅那把椅子上。那把他从旧住处带来的折叠椅,深蓝色布面,靠窗放着。

他坐在那里看书,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目光落过来。那道目光每次都一样重,没有因为每天见面就变轻。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杯沿干干净净,没有咖啡渍。

启明喝咖啡的习惯还是那样,点一杯,放着,凉透了也不喝完。尹望说他浪费,启明说在喝,只是喝得慢。

尹望后来不再说了。他下班回来时会顺手把那杯凉咖啡端走,换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启明看了看温水,又看了看他。眼睛里面的光晃了晃,没有说谢谢,只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一天晚上打雷了。

尹望从小的毛病,怕打雷。不是怕声音大,是怕那种突然炸开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感觉。他躺在床上,窗帘被闪电照亮一下,又暗下去。

雷声隔了几秒滚过来,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碾过。

他翻身,再翻身。

启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他的耳朵。

不是突然的。是提前的。闪电刚亮起来,雷声还没到,那只手已经贴上了他的耳朵。

暖的,有一点薄茧,贴在耳廓上,把外面的声音隔开了。

雷声滚过去。闷闷的,被手掌隔成了一层很远很远的震动。

启明的手指轻轻收拢。没有说别怕,没有说我在。只是捂着。

尹望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帘被闪电照亮一下,又暗下去。他慢慢伸出手,覆在启明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暖。

“你怎么知道。”尹望说。

声音被手掌隔着,闷闷的。

启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尹望的耳朵上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捂着。

尹望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睛。雷声又响了,隔着那只手,变得很远很远。

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握着启明的手背,拇指贴着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很浅,几乎感觉不到。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时启明还在睡。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去了,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

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尹望侧过身,看了他很久。

启明睡着时的表情和醒着时不一样。

醒着时眼睛里面总有些什么东西在晃,很轻,但一直在。睡着时那些东西沉下去了。

整张脸很安静,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尹望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很轻,像碰一只蝴蝶。启明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醒。

尹望把手收回去。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枕头上。启明的头发被照亮了几根,浅浅的褐色。

尹望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胸口那个位置又在发酸了。不是疼,是很轻很轻的,像有人用手指在那里按了一下的感觉。

他已经习惯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旁边是启明均匀的呼吸声。阳光慢慢从枕头移到被子上,暖的。

尹望闭上眼睛。

周末他们去超市买菜。启明推购物车,尹望走在前面挑东西。西红柿要捏一下,太硬的不要。黄瓜要带刺的,新鲜。

鸡蛋要摇一摇,没有声音的才好。启明推着车跟在后面,尹望每挑好一样就转身放进车里。

“你以前自己买菜吗。”尹望说。

“买。”

“会挑吗。”

“不太会。”

“那你买什么。”

启明想了想,“看着买的。”

尹望拿起一盒鸡蛋摇了摇,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盒。

“以后我挑。”他说。

启明推着车的手停了一下。

“好。”他说。

尹望把挑好的鸡蛋放进购物车。启明低头看了看那盒鸡蛋,又抬头看尹望。眼睛里面的光晃了晃。

“看什么。”尹望说。

“没什么。”

“说。”

启明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和尹望并肩。

“就是觉得,”他说,“真好。”

尹望没有接话。他从货架上拿了一袋盐,看了看保质期,放进车里。

耳朵有一点热。

晚上启明做饭。尹望坐在客厅那把折叠椅上看他。

厨房的门开着,能看见启明切菜的动作。很慢,一刀一刀,每一片都差不多厚。

锅里的油热了,他把切好的蒜末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飘出来。

尹望把书放下,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启明的袖子卷到手腕以上,手指上沾着水。他拿锅铲的动作和敲杯沿时很像,很轻,很有节奏。

翻炒几下,停下来,加一点水,再翻炒。

“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尹望说。

“很久以前。”

又是这四个字。

尹望已经不再追问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启明的背影。启明把炒好的菜盛出来,装盘,动作很慢,像怕弄洒了。他把盘子端到尹望面前。

“尝尝。”

尹望用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烫的,他吸了一口气。

“咸了还是淡了。”启明问。

“刚好。”

“真的。”

“嗯。”

启明低下头,把盘子放到桌上。嘴角有一点很轻的弧度。

那天晚上吃完饭,启明洗碗。尹望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看窗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咖啡馆的招牌还亮着,暖黄色的。靠窗那个位置空着。

尹望看着那个空位。

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多久。那个人连续七天坐在那里,每次他推门进去就抬起头,目光粘上来。

他那时候觉得后背发麻,觉得被认出来了,觉得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陌生人。

现在那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很轻的脆响。

启明从厨房走出来,手上的水还没擦干。他看见尹望坐在地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沙发,看着窗外。

“那个位置,”尹望说,“现在空着了。”

“嗯。”

“没人坐。”

“有人坐的。”启明说。

尹望转过头看他。

“谁。”

启明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家咖啡馆,眼睛里映着远处暖黄色的光。

“不认识的。”他说。

尹望没有追问。他把头靠在启明肩膀上。

启明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他偏了偏头,下巴抵在尹望的发顶。

窗外路灯光很安静。咖啡馆的招牌亮着。靠窗那个位置空着,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方格。

尹望闭上眼睛。

启明的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尹望感觉到了。从地板的震动,从启明身体传来的节奏。

一下,两下。

像秒针。像心跳。

尹望没有睁眼。他把手放在启明的手背上。那只手停住了,然后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贴着尹望的掌心。很浅,几乎感觉不到。

窗外路灯亮着。明天会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等一个会来的人。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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