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下了小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和启明第一次送尹望到地铁站那天的雨很像。
尹望站在公寓楼下,看着启明从出租车上往下搬东西。
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东西不多,一个人住刚好的量。
启明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下来时,尹望伸手去接。启明侧了侧身,把纸箱换到另一只手上。
“不重。”
“我帮你拿一个。”
“真的不重。”
尹望没再争。他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挡在启明头顶。启明低头看了看伞,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留着。”
“晾干了就收起来了。”
“我以为你丢了。”
尹望没有回答。他把伞往启明那边偏了偏,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
上楼的时候启明走在前面。尹望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发尾有一点长,快盖到衣领了。
搬东西时出了汗,几根头发贴在脖子上。
尹望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拨开。
启明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往上走。
“脖子痒?”尹望说。
“嗯。”
启明没有回头。耳朵尖有一点红。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的窗户朝南,晴天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大半个房间。
今天是雨天,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街灯晕成模糊的橘黄色光团。
启明把纸箱放在客厅地板上,站在窗边往外看。
“这边能看到咖啡馆。”他说。
尹望走过去。从这扇窗户望出去,街对面的写字楼底下,咖啡馆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靠窗那个位置空着,从这么远看过去,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方格。
“你以前就坐那里。”尹望说。
“嗯。”
“每天都坐。”
“嗯。”
“现在不用坐了。”
启明转过头看他。窗玻璃上的水雾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和,眼睛里面的光晃了晃。
“现在坐这里了。”他说。
尹望看着他。雨声从窗外渗进来,细细密密的。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光线很暗,启明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柔软的边。
尹望伸手,碰了碰启明被雨打湿的袖口。
“换件衣服。”
“不冷。”
“湿的。”
启明低头看自己的袖口。深色外套上那片水渍已经洇开了一大片。他没有再说不冷,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很旧,洗得很软。
尹望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自己的卫衣递给他。启明接过来,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然后套上。
卫衣有一点大,袖口盖过了他的手指关节。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露出手指。
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浅浅的旧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地板上吃外卖。茶几还没到,外卖盒子放在搬家用的大纸箱上。
启明盘腿坐着,卫衣的袖子又滑下来了,盖住手背。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起来,停一下,再放进嘴里。
尹望看着他。
“不好吃?”
“好吃。”
“那你吃这么慢。”
启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筷子放下来。
“吃快了就吃完了。”
尹望愣了一下。然后他把自己的外卖盒子往启明那边推了推。
“还有。”
“你的。”
“吃不完。”
启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盒外卖。没有推辞,从里面夹了一块肉。
吃的时候还是慢,像舍不得。
吃完饭后启明去洗碗。厨房很小,一个人转身刚好,两个人就挤了。尹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启明的背影。
卫衣的帽子堆在后颈处,露出一小截脖子。热水冲在碗碟上,蒸汽升起来,模糊了那盏小窗。
“明天想吃什么。”尹望说。
启明的手停了一下。
“你做?”
“嗯。”
启明转过头看他。蒸汽把他的睫毛打湿了,一簇一簇的。
“什么都行。”
“没有什么都行这道菜。”
启明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这么好养活。”
“嗯。”
他转回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很轻的脆响。
尹望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卫衣的帽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后颈那截皮肤在暖光下泛着很淡的光。
尹望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他。
启明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尹望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闻到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
和他自己身上的一样。启明的手还浸在水里,手指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让尹望抱着。
水龙头还开着。热水冲在碗碟上,蒸汽慢慢升上来。窗外雨声细细密密的。
“启明。”尹望说。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下。”
启明没有回答。他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他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擦干,然后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厨房很小,转身都困难,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
启明的手上还带着水珠,凉的。他抬手碰了碰尹望的脸,很轻的一下,然后收回去。
“冷。”他说。
“不冷。”
尹望抓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两个人中间。
启明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尹望的手指。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贴着尹望的拇指,很淡,几乎感觉不到。
第二天尹望醒来时,启明已经起了。
厨房里有声音。煎东西的滋滋声,抽油烟机低沉的嗡嗡声。
尹望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闻到了鸡蛋和吐司的味道。
启明出现在卧室门口。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卫衣,袖子卷到手腕,手里拿着锅铲。
“醒了。”
“嗯。”
“刷牙,吃饭。”
尹望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他抓了抓后脑勺,打了个哈欠。
启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里面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看什么。”尹望说。
“头发。”
“怎么了。”
“翘起来了。”
尹望又抓了两下。启明走进来,伸手帮他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手指插进尹望的发间,很轻地往下压了压。然后收回去。
“好了。”
他转身走回厨房。尹望坐在床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手指的温度。
早餐是煎蛋和吐司。启明煎的蛋是溏心的,边缘有一点焦,撒了很少的盐。
尹望用吐司蘸着蛋黄吃,手指上沾了一点。
启明递过来一张纸巾。
“好吃吗。”
“嗯。”
“明天还做。”
尹望抬头看他。启明面前也放着一盘,但他没怎么动。手里的吐司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盘子边上,没有吃。
“你怎么不吃。”尹望说。
“吃了。”
“没动。”
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把撕好的那一小块吐司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在吃。”他说。
尹望没有再说话。他把自己的盘子往启明那边推了推。启明看了看他,眼睛里面的东西晃了晃。
没有推辞,从尹望盘子里夹走了一块吐司边。尹望煎蛋喜欢吃溏心的,但吐司边不喜欢吃。每次都剩下。
他没跟启明说过。
那之后的日子很安静。
白天尹望上班,启明在家。尹望问过他白天做什么,启明说看书,发呆,偶尔下楼走走。尹望说闷不闷,启明说不闷。
尹望说真的,启明说真的。
下班回来时,启明通常坐在客厅那把椅子上。那把他从旧住处带来的折叠椅,深蓝色布面,靠窗放着。
他坐在那里看书,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目光落过来。那道目光每次都一样重,没有因为每天见面就变轻。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杯沿干干净净,没有咖啡渍。
启明喝咖啡的习惯还是那样,点一杯,放着,凉透了也不喝完。尹望说他浪费,启明说在喝,只是喝得慢。
尹望后来不再说了。他下班回来时会顺手把那杯凉咖啡端走,换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启明看了看温水,又看了看他。眼睛里面的光晃了晃,没有说谢谢,只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一天晚上打雷了。
尹望从小的毛病,怕打雷。不是怕声音大,是怕那种突然炸开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感觉。他躺在床上,窗帘被闪电照亮一下,又暗下去。
雷声隔了几秒滚过来,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碾过。
他翻身,再翻身。
启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他的耳朵。
不是突然的。是提前的。闪电刚亮起来,雷声还没到,那只手已经贴上了他的耳朵。
暖的,有一点薄茧,贴在耳廓上,把外面的声音隔开了。
雷声滚过去。闷闷的,被手掌隔成了一层很远很远的震动。
启明的手指轻轻收拢。没有说别怕,没有说我在。只是捂着。
尹望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帘被闪电照亮一下,又暗下去。他慢慢伸出手,覆在启明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暖。
“你怎么知道。”尹望说。
声音被手掌隔着,闷闷的。
启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尹望的耳朵上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捂着。
尹望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睛。雷声又响了,隔着那只手,变得很远很远。
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握着启明的手背,拇指贴着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很浅,几乎感觉不到。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时启明还在睡。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去了,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
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尹望侧过身,看了他很久。
启明睡着时的表情和醒着时不一样。
醒着时眼睛里面总有些什么东西在晃,很轻,但一直在。睡着时那些东西沉下去了。
整张脸很安静,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尹望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很轻,像碰一只蝴蝶。启明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醒。
尹望把手收回去。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枕头上。启明的头发被照亮了几根,浅浅的褐色。
尹望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胸口那个位置又在发酸了。不是疼,是很轻很轻的,像有人用手指在那里按了一下的感觉。
他已经习惯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旁边是启明均匀的呼吸声。阳光慢慢从枕头移到被子上,暖的。
尹望闭上眼睛。
周末他们去超市买菜。启明推购物车,尹望走在前面挑东西。西红柿要捏一下,太硬的不要。黄瓜要带刺的,新鲜。
鸡蛋要摇一摇,没有声音的才好。启明推着车跟在后面,尹望每挑好一样就转身放进车里。
“你以前自己买菜吗。”尹望说。
“买。”
“会挑吗。”
“不太会。”
“那你买什么。”
启明想了想,“看着买的。”
尹望拿起一盒鸡蛋摇了摇,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盒。
“以后我挑。”他说。
启明推着车的手停了一下。
“好。”他说。
尹望把挑好的鸡蛋放进购物车。启明低头看了看那盒鸡蛋,又抬头看尹望。眼睛里面的光晃了晃。
“看什么。”尹望说。
“没什么。”
“说。”
启明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和尹望并肩。
“就是觉得,”他说,“真好。”
尹望没有接话。他从货架上拿了一袋盐,看了看保质期,放进车里。
耳朵有一点热。
晚上启明做饭。尹望坐在客厅那把折叠椅上看他。
厨房的门开着,能看见启明切菜的动作。很慢,一刀一刀,每一片都差不多厚。
锅里的油热了,他把切好的蒜末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飘出来。
尹望把书放下,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启明的袖子卷到手腕以上,手指上沾着水。他拿锅铲的动作和敲杯沿时很像,很轻,很有节奏。
翻炒几下,停下来,加一点水,再翻炒。
“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尹望说。
“很久以前。”
又是这四个字。
尹望已经不再追问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启明的背影。启明把炒好的菜盛出来,装盘,动作很慢,像怕弄洒了。他把盘子端到尹望面前。
“尝尝。”
尹望用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烫的,他吸了一口气。
“咸了还是淡了。”启明问。
“刚好。”
“真的。”
“嗯。”
启明低下头,把盘子放到桌上。嘴角有一点很轻的弧度。
那天晚上吃完饭,启明洗碗。尹望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看窗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咖啡馆的招牌还亮着,暖黄色的。靠窗那个位置空着。
尹望看着那个空位。
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多久。那个人连续七天坐在那里,每次他推门进去就抬起头,目光粘上来。
他那时候觉得后背发麻,觉得被认出来了,觉得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陌生人。
现在那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很轻的脆响。
启明从厨房走出来,手上的水还没擦干。他看见尹望坐在地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沙发,看着窗外。
“那个位置,”尹望说,“现在空着了。”
“嗯。”
“没人坐。”
“有人坐的。”启明说。
尹望转过头看他。
“谁。”
启明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家咖啡馆,眼睛里映着远处暖黄色的光。
“不认识的。”他说。
尹望没有追问。他把头靠在启明肩膀上。
启明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他偏了偏头,下巴抵在尹望的发顶。
窗外路灯光很安静。咖啡馆的招牌亮着。靠窗那个位置空着,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方格。
尹望闭上眼睛。
启明的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尹望感觉到了。从地板的震动,从启明身体传来的节奏。
一下,两下。
像秒针。像心跳。
尹望没有睁眼。他把手放在启明的手背上。那只手停住了,然后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无名指第二节那道旧疤贴着尹望的掌心。很浅,几乎感觉不到。
窗外路灯亮着。明天会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等一个会来的人。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